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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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褚無相瞬間被吸入進去，待睜開眼，入目是某家醫院的天花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嘈雜的人聲頃刻間灌入耳中，最明顯的聲音，是嬰兒嘹亮的啼哭。
褚無相立馬從地上起身，四下掃視，打量著周圍環境。
這是……婦科醫院？
那個男人，那個一身紅衣的男人，他會在這裏出現嗎？
褚無相視野裏閃過一道金光。
他突然回首，捕捉到金光來源——那是一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在半空裏翩然而舞，它在褚無相頭頂繞了兩圈，然後越過醫院走廊上的人群，飛向某處病房。
褚無相看著周圍面無異色的人群，心生疑竇。
難道只有他能看見？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跟上那只金蝶。
金蝶一路飛入一間單人病房，停在一只保育箱上。
褚無相推門而入，在看到保育箱裏哇哇大哭的男嬰時，腳步猛地一頓。
他尚處在怔楞中，只見那只金蝶忽地穿透保育箱，沒入男嬰後頸。
一道淡紅色的蝴蝶印記漸漸顯現。
這是……
十九年前剛出生三天的談頌周！
褚無相走到保育箱旁，伸出手，一寸一寸摸著剛出生時的談頌周的根骨。
算不上非常好，但也不太差，就算沒有繼承道祖靈力，好好修練也能排上名號。
不知為何，褚無相突然有些心神不寧。
蝴蝶印記出現的瞬間，談頌周立馬止住了哭喊，輕輕哼唧兩下，就連緊鎖的眉頭也逐漸舒展開來。
好似被安撫了一般。
同一時刻，天邊蕩來一團濃雲，絲絲縷縷的白色靈力匯成無數支大大小小的龍卷風，盡數鉆向婦科醫院的某間病房，源源不斷地傾註到談頌周身上。
褚無相突然睜大眼睛，睫毛微顫。
不可以！
這都是他殘留在世間的靈力，這能量過於強大，根本不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可以承受得住的！
他眼睜睜看著談頌周尚屬良好的根骨，被這過於淳厚強悍的靈力猛地灌入，一寸寸被沖擊直到完全廢掉。
靈力的灌輸終於停下，但談頌周也因此，徹底變成了一個廢人。
褚無相突然一陣眩暈，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雙手撐住病床床尾的冰涼橫桿，骨節一點點泛白，身體止不住顫抖。
為什麽跟八家人說的不一樣？
他忽然明白過來，難怪談頌周前九年無論怎麽練習，始終不能開竅。
因為在他出生的第三天，就註定了再也不能在道術上收獲成就。
繼承自他的靈力，根本不是上天對談頌周的饋贈，而是……
褚無相閉上眼——而是彌補。
霸道的靈力選中了談頌周作為容器，為免“容器”產生抵觸排異，於是直接廢掉他的根骨，作為補償，談頌周就可以不需要法器，直接借用這股靈力。
只不過，為什麽會是談頌周？
為什麽選中他。
難道……是因為脖子上那道印記？這印記又是怎麽來的？
他蹙了下眉，驀地又睜開。
談老爹說過，談頌周從九歲後突然開始開竅，他如今看到了真相，知道所謂的“開竅”絕無可能。
他在那一年遇到了什麽事？是誰幫了他？
保育箱中談頌周的小臉突然漲得通紅。
褚無相冷汗直下，他快步來到保育箱旁，心道不好。
一次性接納的靈力過多，談頌周承載不了，即將爆體！
他下意識想幫談頌周疏通這些能量，轉念才想起，自己現在是在談頌周的回憶當中，只能看，什麽也不能做。
該死。
突然間，談頌周後頸的蝴蝶印記發出萬道金光，將那些多餘的靈力悉數吸納。
慢慢的，談頌周原本漲得通紅的臉重又恢覆了正常膚色。
這印記的氣息……
褚無相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他驀地擡頭，耳畔轟然炸開一道驚雷，那是他自己殘魂的味道！
記憶碎片的時間線在褚無相面前飛速發展。
他直接掠過談頌周抓周、從小練習基本功的枯燥回憶，不斷在那些過往碎片中，尋找進來之前，他看到的那道紅衣身影。
是他嗎。
會是他嗎。
他之所以會在談頌周的記憶裏出現，是因為，談頌周後頸上那個帶著他魂魄氣息的印記，因為——他嗎。
褚無相停下搜尋的腳步，高速閃現的畫面最終停在十年前。
滬海。
上一屆八家法會。
“這次好好表現，爭取讓我們談家往上跳一個名次。”談老爹在賓館為九歲的談頌周整理法器。
小談頌周臉色白得嚇人，抱著他爹的大腿，小聲哼唧：“爸爸，我不行。”
“瞎胡說。”談老爹呵斥，“你天天練習，八家哪一個同齡人比得過你用功？乖，大膽地去，哪怕咱們談家只拿到最後一名，你也是爸爸眼中最棒最棒的小天才，懂嗎？”
小談頌周嘴唇囁嚅了兩下，不敢說話。
談老爹將符紙、鈴鐺這些道家法器一一塞進談頌周小書包，輕拍兩下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怕什麽呢，每十年的八家法會，時家都會缺席，所以每次他們家都是倒數第一。咱們談家作為倒數第二，只要不退步，就是最大的進步。而你，我的寶貝兒子，只要時家人永遠不出席，你就永遠都不會退步，懂嗎？”
小談頌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談老爹欣慰地摸摸他腦袋：“很好，以後談家遲早有一天會由你扛，早一點成長，你爹我就能安心去賺小錢錢嘍。”
小談頌周一路被談老爹送到滬海郊林的一座道觀。
觀內最大的一片空地被辟作了道場，周圍坐滿了圍觀法事的八家子弟。
觀眾席對面，是預備上場的選手，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區域。
“聽說了嗎，八家新成長起來的這一輩，好像出了不少好苗子。”
“略有耳聞，以往百年才出一個的人物，現在跟大白菜似的，紮堆兒投胎，不值錢啦。”
“有這麽牛？”
“那當然！你聽我跟你細數，首先是元家，元家有個叫元凜的，才二十歲出頭，已經開始接管元家產業了；再說穆家的穆昆玉，只有十七歲，探魂術已經能超過穆家百分之九十的人了，聽說等到二十歲就直接上任家主。”
“喲，這麽年輕的家主？那可不得了。”
“可不，我繼續說謝家、荀家，這兩家也是出了百年難遇的天才，一個謝照水，一個荀清秋，如今都才十多歲，牛得嘞。”
“真不錯，那還有幾家呢？”
“還有幾家，戚家和時家就不用說了。戚家任何時候都不缺人才，至於時家，我都懷疑，真有這麽一家麽，從來都沒見過他們家人。而滿家嘛，有點唏噓，本來是有一對兒女，據說兩個天賦都不錯，可前不久好像是出了什麽事，死了一個，病了一個，這次不出意外，應該還是倒數第三。”
“開玩笑吧？死一個病一個，還能保持倒數第三哪？”
“嗐，誰讓倒數第二的談家太廢呢，光會動嘴皮子，一家上下都是紙上談兵的主，說起道法玄學來頭頭是道，結果呢，拉出來一看，沒一個有真本事！”
“我就納悶兒了，談家這都不被踢出八家？”
“我也是聽說的啊，說是早年間，戚家給談家算了一卦，說他們家未來會出現一個了不起的天才！估計，是在等這個預言成真吧……”
褚無相坐在觀眾席，將周圍人的八卦聊天盡收入耳。
“哎，先不說了，談家那小孩上場了。我說談家主還真敢把這孩子端上來，跟其他幾家百年難遇的好苗兒比試吶。”
“勇氣可嘉，勇氣可嘉呀。”
“……”
小談頌周站上道場，默默從小書包裏一一掏出他爹給他準備好的各樣法器，開始了他的展示。
符紙、三清鈴、縛鬼繩……樣樣都齊全，但落在小談頌周手裏，卻使不出半點威力。
他周圍的能量場紋絲不動。
觀眾席竊竊私語起來。
“這……難道他連一點點道祖靈力都借不到？”
“那可跟其他幾家的天之驕子們差遠了啊。”
“要不是今年時家又沒人來，這倒數第一的位置，妥妥就是談家了吧。”
“話說這八家排名，最後是怎麽定？由我們投票嗎？”
“投票？你想得美，八家每十年的最終排名，都是戚家定的，別人沒資格插手。”
“戚家一家決定？這不公平啊，難怪每次把自己排在第一……”
“天真，擁有絕對的實力，就是公平。而戚家，確實具備這樣的實力……哎等會兒，戚家人怎麽都站起來了？”
觀眾席全都騷動起來。
褚無相循聲望去，眸光驟然一滯。
只見戚家人眾星拱月般繞著一個男人，簇擁他來到道場邊上。
男人一襲大紅衣袍，半長烏發，臉上戴著木雕道儺面具，在幾乎人人“奇裝異服”的八家法會上，並不顯得怪異。跨入道場時，他回過身，手心朝下一壓，將身後的戚家人攔在場外。
從褚無相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剎那間，他仿佛看見了瑟瑟冬風下，埋在冰雪中的一樹紅梅花。
蕭瑟，挺立，寧折不彎。
男人徑直走上比試臺，他打斷小談頌周做法，拉過他的手腕，兩根手指壓在脈搏處，隨後像入定一般，一動不動了。
觀眾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他在探魂，在探那個孩子的魂。”
眾人望向說話的，發現竟是最擅長探魂的穆家人。
有八家弟子不明所以，問：“這不是很常見的操作麽？”
那穆家人低聲解釋：“是，探魂是很常見，但這孩子的魂，連我們家主都探不了！”
不可能吧？？！
這下輪到八家眾人驚訝了：“這話怎麽講？”
那穆家人說：“九年前，這孩子百日時，談家人就請我們家主幫忙探過，本來只是想試探一下他的根骨，看看他以後適合修哪門哪路。哪知道，這孩子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保護著，我們家家主直接被擋回來，甚至還受點了內傷，足足休養了好幾個月。你說怎麽講？”
八家眾人面面相覷。
正說著，道場上方空氣開始有了波動，那紅衣男人一寸寸梳理開小談頌周體內紊亂覆雜的氣息，旋即突然擡手，摸上了小談頌周後頸。
他遽然擡眸，從面具下露出來的兩只眼睛裏，灼然跳動著兩簇明亮的火光。
他低頭望著小談頌周，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體內的靈力，是道祖留給你的，你知道嗎？”
此話一出，全場呆了兩秒，一片死寂。
隨即，整個法會會場炸開了鍋。
“道祖？道祖的靈力？”
“不是，重點是，那個人說，這靈力是道祖留給他的，留給一個小孩？這麽說，這小孩是道祖的天選？”
“我去，談家祖墳冒煙了。”
“但是這可能嗎？那個人什麽來頭，他說是道祖靈力就是了？”
“你閉嘴吧你，那人是戚家的，不出意外，他應該就是戚家家主，看那幫尾巴快翹天的戚家人，在他面前多孫子。”
“應該不會有錯，畢竟是連最擅長探魂的穆家家主都探不了的魂，他能探。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也就只有戚家家主了。”
那戴著面具的戚家家主一把抱起小談頌周，將他送回到談老爹身邊，囑咐道：“他不適合八家那種修煉方法，他不需要法器，你按照我說的做，務必保護好道祖的靈力。”
談老爹忙不疊點頭，一邊又覺奇怪，心說既然是道祖的靈力，他當然知道要好好保護，用得著專門提醒？
戚家主將談頌周放下，轉身離開的瞬間，褚無相隔空對上了他的眼睛。
褚無相陡地一頓。
一陣急速的空間扭曲，眼前畫面像被人狠攥了一把，中央皺出一道吸力巨大的漩渦，將褚無相從探魂狀態裏抽離出來。
床上的談頌周還在沈睡，褚無相冷汗直流，趴在床邊，大腦嗡嗡的一片空白。
十年前的戚家主，是戚還山。
他沒老，樣子也沒變。
十年時間，不曾改變他分毫。
這只是褚無相能看到的十年，再往前八百年呢？
他到底是轉世，還是……
褚無相霍然起身，推門離開小院，一刻不敢耽誤來到戚還山所在院落。
談老爹之前叫了不少談家人守著真正的談頌周，褚無相一路過來，卻沒見到半條人影，他心下惴惴，在拐角差些被撞。
“臥槽誰啊嚇死我了。”對方也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抖著聲音說，“……怎麽是你？”
是個守門的談家小輩，鬼鬼祟祟的，嘴角還有偷吃了冰淇淋沒擦幹凈的巧克力。
褚無相沒察覺自己的表情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急切，說話聲音都在發顫：“裏面那個戚家人呢，他在哪兒？”
談家小輩呆呆地看他。
褚無相：“說話！”
“他們去胡同小賣部——”談家小輩話沒說完，褚無相轉身跑了出去。
胡同外丁零零飛馳過自行車，路邊行人匆匆，拐角有人賣荷花蓮蓬，映目一片碧綠水紅，褚無相沒有用障眼法，長發在暮色下飄揚，他逆著人流奔馳。
街盡頭的小賣部窗口正對一棵路邊槐樹，戚還山帶著幾個被他策反的談家小輩，在冰櫃裏挑冰淇淋。
“人生嘛，就得及時行樂。”戚還山將頭發撩到腦後，彎腰撿出幾支橘子味的，往櫃臺上一扔，“這麽熱的天，守著你們家那寶貝多累，來，吃幾根冰消消暑。”
褚無相遠遠站在路對面，沖戚還山背影喊他。
戚還山一怔，回轉身看過去。
褚無相在等他。
戚還山摸出錢夾丟給旁邊的談家小輩：“結賬。”
然後他大步走向路的對面，張開雙臂，接住向他撲來的褚無相。
日暮陽光下，他們緊緊擁抱。
“怎麽哭了。”戚還山低下頭，雙手捧住褚無相的臉，用拇指揩他的眼淚。
褚無相擡眸看他：“我說過，我會來找你，我沒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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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無相瞬間被吸入進去，待睜開眼，入目是某家醫院的天花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嘈雜的人聲頃刻間灌入耳中，最明顯的聲音，是嬰兒嘹亮的啼哭。
褚無相立馬從地上起身，四下掃視，打量著周圍環境。
這是……婦科醫院？
那個男人，那個一身紅衣的男人，他會在這裏出現嗎？
褚無相視野裏閃過一道金光。
他突然回首，捕捉到金光來源——那是一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在半空裏翩然而舞，它在褚無相頭頂繞了兩圈，然後越過醫院走廊上的人群，飛向某處病房。
褚無相看著周圍面無異色的人群，心生疑竇。
難道只有他能看見？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跟上那只金蝶。
金蝶一路飛入一間單人病房，停在一只保育箱上。
褚無相推門而入，在看到保育箱裏哇哇大哭的男嬰時，腳步猛地一頓。
他尚處在怔楞中，只見那只金蝶忽地穿透保育箱，沒入男嬰後頸。
一道淡紅色的蝴蝶印記漸漸顯現。
這是……
十九年前剛出生三天的談頌周！
褚無相走到保育箱旁，伸出手，一寸一寸摸著剛出生時的談頌周的根骨。
算不上非常好，但也不太差，就算沒有繼承道祖靈力，好好修練也能排上名號。
不知為何，褚無相突然有些心神不寧。
蝴蝶印記出現的瞬間，談頌周立馬止住了哭喊，輕輕哼唧兩下，就連緊鎖的眉頭也逐漸舒展開來。
好似被安撫了一般。
同一時刻，天邊蕩來一團濃雲，絲絲縷縷的白色靈力匯成無數支大大小小的龍卷風，盡數鉆向婦科醫院的某間病房，源源不斷地傾註到談頌周身上。
褚無相突然睜大眼睛，睫毛微顫。
不可以！
這都是他殘留在世間的靈力，這能量過於強大，根本不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可以承受得住的！
他眼睜睜看著談頌周尚屬良好的根骨，被這過於淳厚強悍的靈力猛地灌入，一寸寸被沖擊直到完全廢掉。
靈力的灌輸終於停下，但談頌周也因此，徹底變成了一個廢人。
褚無相突然一陣眩暈，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雙手撐住病床床尾的冰涼橫桿，骨節一點點泛白，身體止不住顫抖。
為什麽跟八家人說的不一樣？
他忽然明白過來，難怪談頌周前九年無論怎麽練習，始終不能開竅。
因為在他出生的第三天，就註定了再也不能在道術上收獲成就。
繼承自他的靈力，根本不是上天對談頌周的饋贈，而是……
褚無相閉上眼——而是彌補。
霸道的靈力選中了談頌周作為容器，為免“容器”產生抵觸排異，於是直接廢掉他的根骨，作為補償，談頌周就可以不需要法器，直接借用這股靈力。
只不過，為什麽會是談頌周？
為什麽選中他。
難道……是因為脖子上那道印記？這印記又是怎麽來的？
他蹙了下眉，驀地又睜開。
談老爹說過，談頌周從九歲後突然開始開竅，他如今看到了真相，知道所謂的“開竅”絕無可能。
他在那一年遇到了什麽事？是誰幫了他？
保育箱中談頌周的小臉突然漲得通紅。
褚無相冷汗直下，他快步來到保育箱旁，心道不好。
一次性接納的靈力過多，談頌周承載不了，即將爆體！
他下意識想幫談頌周疏通這些能量，轉念才想起，自己現在是在談頌周的回憶當中，只能看，什麽也不能做。
該死。
突然間，談頌周後頸的蝴蝶印記發出萬道金光，將那些多餘的靈力悉數吸納。
慢慢的，談頌周原本漲得通紅的臉重又恢覆了正常膚色。
這印記的氣息……
褚無相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他驀地擡頭，耳畔轟然炸開一道驚雷，那是他自己殘魂的味道！
記憶碎片的時間線在褚無相面前飛速發展。
他直接掠過談頌周抓周、從小練習基本功的枯燥回憶，不斷在那些過往碎片中，尋找進來之前，他看到的那道紅衣身影。
是他嗎。
會是他嗎。
他之所以會在談頌周的記憶裏出現，是因為，談頌周後頸上那個帶著他魂魄氣息的印記，因為——他嗎。
褚無相停下搜尋的腳步，高速閃現的畫面最終停在十年前。
滬海。
上一屆八家法會。
“這次好好表現，爭取讓我們談家往上跳一個名次。”談老爹在賓館為九歲的談頌周整理法器。
小談頌周臉色白得嚇人，抱著他爹的大腿，小聲哼唧：“爸爸，我不行。”
“瞎胡說。”談老爹呵斥，“你天天練習，八家哪一個同齡人比得過你用功？乖，大膽地去，哪怕咱們談家只拿到最後一名，你也是爸爸眼中最棒最棒的小天才，懂嗎？”
小談頌周嘴唇囁嚅了兩下，不敢說話。
談老爹將符紙、鈴鐺這些道家法器一一塞進談頌周小書包，輕拍兩下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怕什麽呢，每十年的八家法會，時家都會缺席，所以每次他們家都是倒數第一。咱們談家作為倒數第二，只要不退步，就是最大的進步。而你，我的寶貝兒子，只要時家人永遠不出席，你就永遠都不會退步，懂嗎？”
小談頌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談老爹欣慰地摸摸他腦袋：“很好，以後談家遲早有一天會由你扛，早一點成長，你爹我就能安心去賺小錢錢嘍。”
小談頌周一路被談老爹送到滬海郊林的一座道觀。
觀內最大的一片空地被辟作了道場，周圍坐滿了圍觀法事的八家子弟。
觀眾席對面，是預備上場的選手，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區域。
“聽說了嗎，八家新成長起來的這一輩，好像出了不少好苗子。”
“略有耳聞，以往百年才出一個的人物，現在跟大白菜似的，紮堆兒投胎，不值錢啦。”
“有這麽牛？”
“那當然！你聽我跟你細數，首先是元家，元家有個叫元凜的，才二十歲出頭，已經開始接管元家產業了；再說穆家的穆昆玉，只有十七歲，探魂術已經能超過穆家百分之九十的人了，聽說等到二十歲就直接上任家主。”
“喲，這麽年輕的家主？那可不得了。”
“可不，我繼續說謝家、荀家，這兩家也是出了百年難遇的天才，一個謝照水，一個荀清秋，如今都才十多歲，牛得嘞。”
“真不錯，那還有幾家呢？”
“還有幾家，戚家和時家就不用說了。戚家任何時候都不缺人才，至於時家，我都懷疑，真有這麽一家麽，從來都沒見過他們家人。而滿家嘛，有點唏噓，本來是有一對兒女，據說兩個天賦都不錯，可前不久好像是出了什麽事，死了一個，病了一個，這次不出意外，應該還是倒數第三。”
“開玩笑吧？死一個病一個，還能保持倒數第三哪？”
“嗐，誰讓倒數第二的談家太廢呢，光會動嘴皮子，一家上下都是紙上談兵的主，說起道法玄學來頭頭是道，結果呢，拉出來一看，沒一個有真本事！”
“我就納悶兒了，談家這都不被踢出八家？”
“我也是聽說的啊，說是早年間，戚家給談家算了一卦，說他們家未來會出現一個了不起的天才！估計，是在等這個預言成真吧……”
褚無相坐在觀眾席，將周圍人的八卦聊天盡收入耳。
“哎，先不說了，談家那小孩上場了。我說談家主還真敢把這孩子端上來，跟其他幾家百年難遇的好苗兒比試吶。”
“勇氣可嘉，勇氣可嘉呀。”
“……”
小談頌周站上道場，默默從小書包裏一一掏出他爹給他準備好的各樣法器，開始了他的展示。
符紙、三清鈴、縛鬼繩……樣樣都齊全，但落在小談頌周手裏，卻使不出半點威力。
他周圍的能量場紋絲不動。
觀眾席竊竊私語起來。
“這……難道他連一點點道祖靈力都借不到？”
“那可跟其他幾家的天之驕子們差遠了啊。”
“要不是今年時家又沒人來，這倒數第一的位置，妥妥就是談家了吧。”
“話說這八家排名，最後是怎麽定？由我們投票嗎？”
“投票？你想得美，八家每十年的最終排名，都是戚家定的，別人沒資格插手。”
“戚家一家決定？這不公平啊，難怪每次把自己排在第一……”
“天真，擁有絕對的實力，就是公平。而戚家，確實具備這樣的實力……哎等會兒，戚家人怎麽都站起來了？”
觀眾席全都騷動起來。
褚無相循聲望去，眸光驟然一滯。
只見戚家人眾星拱月般繞著一個男人，簇擁他來到道場邊上。
男人一襲大紅衣袍，半長烏發，臉上戴著木雕道儺面具，在幾乎人人“奇裝異服”的八家法會上，並不顯得怪異。跨入道場時，他回過身，手心朝下一壓，將身後的戚家人攔在場外。
從褚無相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剎那間，他仿佛看見了瑟瑟冬風下，埋在冰雪中的一樹紅梅花。
蕭瑟，挺立，寧折不彎。
男人徑直走上比試臺，他打斷小談頌周做法，拉過他的手腕，兩根手指壓在脈搏處，隨後像入定一般，一動不動了。
觀眾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他在探魂，在探那個孩子的魂。”
眾人望向說話的，發現竟是最擅長探魂的穆家人。
有八家弟子不明所以，問：“這不是很常見的操作麽？”
那穆家人低聲解釋：“是，探魂是很常見，但這孩子的魂，連我們家主都探不了！”
不可能吧？？！
這下輪到八家眾人驚訝了：“這話怎麽講？”
那穆家人說：“九年前，這孩子百日時，談家人就請我們家主幫忙探過，本來只是想試探一下他的根骨，看看他以後適合修哪門哪路。哪知道，這孩子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保護著，我們家家主直接被擋回來，甚至還受點了內傷，足足休養了好幾個月。你說怎麽講？”
八家眾人面面相覷。
正說著，道場上方空氣開始有了波動，那紅衣男人一寸寸梳理開小談頌周體內紊亂覆雜的氣息，旋即突然擡手，摸上了小談頌周後頸。
他遽然擡眸，從面具下露出來的兩只眼睛裏，灼然跳動著兩簇明亮的火光。
他低頭望著小談頌周，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體內的靈力，是道祖留給你的，你知道嗎？”
此話一出，全場呆了兩秒，一片死寂。
隨即，整個法會會場炸開了鍋。
“道祖？道祖的靈力？”
“不是，重點是，那個人說，這靈力是道祖留給他的，留給一個小孩？這麽說，這小孩是道祖的天選？”
“我去，談家祖墳冒煙了。”
“但是這可能嗎？那個人什麽來頭，他說是道祖靈力就是了？”
“你閉嘴吧你，那人是戚家的，不出意外，他應該就是戚家家主，看那幫尾巴快翹天的戚家人，在他面前多孫子。”
“應該不會有錯，畢竟是連最擅長探魂的穆家家主都探不了的魂，他能探。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也就只有戚家家主了。”
那戴著面具的戚家家主一把抱起小談頌周，將他送回到談老爹身邊，囑咐道：“他不適合八家那種修煉方法，他不需要法器，你按照我說的做，務必保護好道祖的靈力。”
談老爹忙不疊點頭，一邊又覺奇怪，心說既然是道祖的靈力，他當然知道要好好保護，用得著專門提醒？
戚家主將談頌周放下，轉身離開的瞬間，褚無相隔空對上了他的眼睛。
褚無相陡地一頓。
一陣急速的空間扭曲，眼前畫面像被人狠攥了一把，中央皺出一道吸力巨大的漩渦，將褚無相從探魂狀態裏抽離出來。
床上的談頌周還在沈睡，褚無相冷汗直流，趴在床邊，大腦嗡嗡的一片空白。
十年前的戚家主，是戚還山。
他沒老，樣子也沒變。
十年時間，不曾改變他分毫。
這只是褚無相能看到的十年，再往前八百年呢？
他到底是轉世，還是……
褚無相霍然起身，推門離開小院，一刻不敢耽誤來到戚還山所在院落。
談老爹之前叫了不少談家人守著真正的談頌周，褚無相一路過來，卻沒見到半條人影，他心下惴惴，在拐角差些被撞。
“臥槽誰啊嚇死我了。”對方也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抖著聲音說，“……怎麽是你？”
是個守門的談家小輩，鬼鬼祟祟的，嘴角還有偷吃了冰淇淋沒擦幹凈的巧克力。
褚無相沒察覺自己的表情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急切，說話聲音都在發顫：“裏面那個戚家人呢，他在哪兒？”
談家小輩呆呆地看他。
褚無相：“說話！”
“他們去胡同小賣部——”談家小輩話沒說完，褚無相轉身跑了出去。
胡同外丁零零飛馳過自行車，路邊行人匆匆，拐角有人賣荷花蓮蓬，映目一片碧綠水紅，褚無相沒有用障眼法，長發在暮色下飄揚，他逆著人流奔馳。
街盡頭的小賣部窗口正對一棵路邊槐樹，戚還山帶著幾個被他策反的談家小輩，在冰櫃裏挑冰淇淋。
“人生嘛，就得及時行樂。”戚還山將頭發撩到腦後，彎腰撿出幾支橘子味的，往櫃臺上一扔，“這麽熱的天，守著你們家那寶貝多累，來，吃幾根冰消消暑。”
褚無相遠遠站在路對面，沖戚還山背影喊他。
戚還山一怔，回轉身看過去。
褚無相在等他。
戚還山摸出錢夾丟給旁邊的談家小輩：“結賬。”
然後他大步走向路的對面，張開雙臂，接住向他撲來的褚無相。
日暮陽光下，他們緊緊擁抱。
“怎麽哭了。”戚還山低下頭，雙手捧住褚無相的臉，用拇指揩他的眼淚。
褚無相擡眸看他：“我說過，我會來找你，我沒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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