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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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進胡同前，謝照水先畫了張符扔去，確認方圓五公裏沒有異常。
回頭一看，戚還山正抱著褚無相從車上下來。
時逢春淡定地跟在他們身後，見怪不怪。
謝照水瞪圓眼珠子：“王子都沒你們嬌氣。”
褚無相靠在戚還山懷裏，一臉心安理得。
他人都被掏空了，嬌氣一點怎麽了。
談老爹背著昏睡不醒的兒子下車，立馬有談家人上來接應。
“沒事，一邊兒去，自己兒子我自己背。”談老爹托著談頌周膝彎往上顛了顛，避開他們伸來的手，“謝家主，你那符怎麽說，發現附近有臟東西了嗎。”
道符沒有反應，謝照水搖頭。
談老爹眼珠子一轉，空出右手招來一個談家人：“來，你過來，跟我說說，胡同裏那個假貨，來的時候什麽情況，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那談家人說：“假貨？家主您是不知道，一開始我們也都以為那家夥是假的，可他長得跟少爺本人一模一樣，我們分辨不出來啊！”
談老爹皺眉：“就沒想過別的法子？”
“別的手段也使啦，什麽綁縛鬼繩，貼道符，刺桃木劍，照八卦鏡啊，能想的都想過，那家夥嘿，就是毫無破綻，沒發現一點異樣。”
談老爹聽他描述半天，忍不住說：“退一步講，就不能是因為咱家的人太廢，有異樣也發現不了嗎？”
“……家主，”那談家人委婉地說，“您這一步稍微退得有點多了，小心扯到胯。”
“狡賴呢，指望不上你們。”談老爹哼聲，轉頭去看謝照水，“不信你讓咱謝家主出馬，只需畫張符，一定就能有結果的，對吧？”
八家人畫符，以謝照水天賦最頂，甚至隱隱有做當代八家符箓宗師的潛質。
他出手的話，絕對沒問題。
謝照水眼皮突然猛跳兩下，跳得他心慌。
“謝家主？”
“什麽……噢，”謝照水回神，強壓下心頭不詳的預感，勉強笑了下，“應該吧，應該對。”
談老爹心生狐疑，觀察半天無果，只得先吩咐：“走吧大家，我們進去再說。”
胡同裏好些個院子，談老爹背著談頌周往最大的那處四合院走去。院中生有一棵上年頭的大槐樹，陽光下枝繁葉茂，枝幹上還棲著一窩白鴿。
談老爹留眾人在樹下，自己將談頌周背去隔壁院子。
周圍不少談家人幫忙搬行李，進進出出，卻一句話不說，安靜得可怕。
謝照水叫住一個，問：“那個假的呢，他在哪？”
那談家人跟啞巴似的，立馬豎起食指叫他閉嘴，然後一指後面院落，用氣聲說：“謝家主小點兒聲，那假貨一回咱家就在屋裏昏天黑地地打游戲，打到現在才終於打累了，在裏面睡覺。”
謝照水表情一亮：“睡了？”
那談家人又湊近來，指指那兩扇緊閉的大門道：“我們只敢在他睡著以後試探，畢竟要論起修為，我們誰也比不過少爺，雖然是個假貨，倒也警惕得很！他意識清醒的時候，誰都靠近不了他。”
這時，談老爹挪著微胖的身軀，喘著氣回來了：“怎麽樣謝家主，這院子看著有什麽問題。”
謝照水取出一張提前畫好的道符：“肉眼看不出來，我試一下。”
“這是……顯形符？！”談老爹語氣激動，“早聽說過，當年道祖就是用了顯形符，讓那藏在毒瘴裏、來無影去無蹤的三千陰兵無所遁形。只要貼上去，不管對方多厲害，管保叫他現出原形。”
說著他踮了下腳，瞟眼看周圍談家人：“說你們廢，還跟我犟嘴，看見沒，人家這才叫真本事。”
談家人羞愧地低下頭。
時逢春突然橫插一句：“有這麽厲害？”
他想起來之前在書店，他要算賬找不著紙，師父直接掏了一沓顯形符扔他打草稿，他還以為是什麽雞肋。
不過褚無相嫌他顯形出來的那三千將士嘰裏呱啦說話太吵，只給過他一次，就再不讓他碰。
談老爹在心中暗罵時逢春沒見識，有眼無珠、不識泰山。
這位平時是紙上談兵的主，法術水平菜歸菜，說起來頭頭是道：“這你就不懂了，符箓能使出多大能量，就看符上筆畫跟道祖的原始版本有多像。我沒說錯吧謝家主。”
“是，沒說錯。”謝照水點頭道，“我曾經翻遍古籍記載，才覆原出這符的真實模樣，不說百分百一樣，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是現在最接近道祖原始符箓的版本，所以，它可以借到的能量，基本上來自道祖本人，非常純。”
談老爹激動到紅臉：“有了顯形符，不信測不出那個‘假貨’的真面目。”
謝照水祭出道符，符紙在半空中一振，飛往後面院落。
可沒過三秒鐘，那符紙又原路飛了回來，躺在謝照水手心一動不動。
談老爹沒眼力見地探出個腦袋，追問：“它這是咋了？”
謝照水盯著符紙有些傻眼，翻來覆去查看：“不對啊，不對……這符怎麽失效了。”
時逢春那耳朵比狗還靈：“謝家主用符借的是道祖靈力，道符失效，應該……應該是道祖靈力衰竭了吧。”
“那怎麽可能。”謝照水反駁，“道祖飄蕩了八百年的磅礴靈力，再怎麽，也不會一夜之間消失。”
戚還山下意識看了眼褚無相，低頭只見他薄薄的眼皮和盛著半下午明亮陽光的睫毛。
恰這時，褚無相擡眸，被縛鬼繩綁住的雙手掛在戚還山脖子上，指背輕刮他後頸：“看我幹什麽，好好看路。”
戚還山笑了一下，移開目光。
褚無相口中飄出幾縷熱息，他輕輕拉了下衣領，眼神微斂。
其實在謝照水甩出符紙的那一剎那，褚無相就感受到體內有一股力在向外拉扯，像是要將他靈力借出去，只是此刻的他自己都不剩多少，往外借就更不可能。
別說謝照水那個現形符只有九分相似，就是畫得一模一樣，現階段也只能借到一團空氣。
褚無相摸了摸鼻子，體面地提醒：“應該就是吧。”
談老爹無條件跟謝照水站一邊：“你這人，不懂別瞎說，你根本不明白道祖對我們八家意味著什麽。”
褚無相：“……”
確實不是很明白。
尤其是當他死了八百年，回來卻發現這群繼承他衣缽的徒子徒孫們，居然可以廢成這副模樣。
簡直丟死個人。
褚無相想了想，決定繼續委婉：“萬一道祖靈力用光了呢。”
談老爹說：“你怎麽這麽固執。”
他滔滔不絕地解釋：“靈力耗盡的前提，是道祖還活著。比如說，他現在耗盡靈力，暫時閉關不能為後人提供能量。
“但現在的問題是，道祖早已消散在天地間，他身上那些靈力，也形成了一團無主的磅礴能量，八家人師承道祖，都可以隨意借用，只是借了以後，還得還回去。所以天地間道祖的靈力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不可能出現你這種情況，除非……”
除非，道祖還活著。
但可能嗎？
談老爹想也沒想就否定了這個“除非”。
褚無相不急著反駁，他看一眼頭頂四方青空，轉移話題道：“既然道符試探不了，那換個方式怎麽樣。”
說完，他輕輕一笑。
眾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褚無相扭頭捏捏戚還山肩膀：“放我下來吧，我沒事。”
戚還山俯身扶著他落地，他直接問謝照水：“你們剛才說，只要用上道祖的力量，就可以測出來真假？”
謝照水道：“當然。”
“那好。”褚無相探出雙手，亮出手腕上所拴的荀家縛鬼繩，在白皙肌膚的襯托下顯得異常刺目，“用這個去試。”
“這個是……荀家主的縛鬼繩？”一個談家小輩失態地驚呼。
荀清秋的縛鬼繩在場的談家人都認識，原因無他，八家當中，能以縛鬼繩儲藏道祖靈力的，只荀清秋一個。
而當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根縛鬼繩，其中蘊藏著充沛、強大的靈力，這靈力正有著他們熟悉的道祖氣息。
一群談家小輩蠢蠢欲動，磨蹭著貼過來，手要伸未伸，都想來摸一摸。
褚無相主動將腕子一翻，眉眼漾出點笑意，低低說：“摸它幹什麽，不如直接摸我？”
“咳！”戚還山黑著臉瞪退那群小孩兒，抓住褚無相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後拽。
褚無相失笑，低頭扯了扯手上紅線，心中有些慶幸。
還好荀清秋在他靈力枯竭前，就借了一點存到縛鬼繩中去，只是在游戲世界裏一直沒機會用上，這才給他保留下來一點。
時逢春松了口氣道：“太好了，有了這根縛鬼繩，裏面的是真是假，一探就知道。”
誰知眾人竟都表情驚悚地看了他一眼。
時逢春：“怎麽了？”
謝照水說：“理論上講，是這樣沒錯，但是……”
談老爹接過話：“但是這縛鬼繩的靈力，是用來拴你師父的，他得先把縛鬼繩掙開，才能用它來試探啊。”
這話說起來容易，只要是八家的人，都知道不可能。
荀清秋的縛鬼繩要是可以輕易掙脫，談老爹何必還指定要他出馬，來綁褚無相？
談老爹開始有些後悔：“早知道這縛鬼繩有用，就不讓荀家主浪費在這裏了。”
“不用那麽麻煩。”褚無相早沒了逗弄他們的心思，擡起雙手輕輕一掙，縛鬼繩像被突然解開的手銬，直接從中斷開。
他勾手一撈，縛鬼繩落入他手心。
談家人驚掉下巴，反應過來後差點沒瘋。
荀清秋的縛鬼繩斷、斷了？
那可是殘留著道祖靈力的縛鬼繩，居然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斷了，老天爺。
戚還山面無表情地後退兩步，擋在褚無相面前，隔開了那些投向他的好奇目光。
末了，頗哀怨地半回頭盯褚無相一眼——看你幹的好事。
褚無相高調而不自知，他擡起手心，對準縛鬼繩輕吹一口氣。
縛鬼繩亮了下，直直飛向談頌周房間，褚無相見狀，立馬邁步跟去。
談家人陡地頓住腳步，驚愕看他。
褚無相什麽來頭？掙斷荀清秋的縛鬼繩也就算了，他竟然還能驅使。
謝照水若有所思道：“房間裏那個談頌周，要真是什麽不好的東西，一定會被縛鬼繩捆住魂魄，到那時，無論如何都不怕他跑了。”
他剛說完，縛鬼繩飛到談頌周房門前，在半空又繞又轉。
“它這是在幹啥？”談老爹指著那縛鬼繩問。
“在嗅裏面人靈魂的味道。”褚無相回。
那縛鬼繩嗅完味道，又轉了兩圈，然後停下，折返回到褚無相手中，靜靜地躺著。
褚無相望著手心裏的縛鬼繩，微微有些詫然。
“……連你也沒發現異樣？”這下褚無相自己都感到意外了。
談老爹心中咯噔一下，問：“什麽意思？怎麽荀家的縛鬼繩也試探不出來嗎？”
褚無相輕搖頭：“不是試不出來，相反，它就是試探出了結果，才會像現在這麽安靜。”
談老爹：“那結果……”
褚無相擡眸，直視著談老爹的眼睛：“是真的。”
“不可能啊！”談老爹表情慌了，“他要是真的，那在酒店的，一直跟在咱們身邊丟了魂的那個，就是假的了？？！”
“不好說。”褚無相道，“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丟魂的那個是假談頌周，當然我們面前這個也是一樣，除非找到明確的證據，證明他就是假的。”
談老爹使勁揉搓兩下臉，轉身就說：“我再去找別的八家來幫忙。”
謝照水使不了符，荀清秋的縛鬼繩沒探出異樣，那不還有滿家、穆家麽。
總不能一個都不行吧。
他說走就走，褚無相卻出聲攔住：“你現在找誰來都幫不上忙，這事的答案，得問你自己。”
談老爹楞了：“我？我能幹什麽？”
褚無相慢慢收起縛鬼繩，偶擡了下眼皮，看一眼談老爹，又繼續低頭，在手上繞紅繩。
他輕聲開口：“最簡單的方式，問問他小時候的事，看他說辭能不能跟實際情況對上……你仔細想想，有什麽可以參考的。”
談老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有了！”
他轉身回屋，翻箱倒櫃找了一會兒，最後抱出來一個肝紅色封皮的相冊。
談老爹雙手將相冊捧過來，擡頭看著褚無相，眼睛亮亮的：“有了有了，這我兒子小時候的照片，翻一翻肯定能挖出點什麽。”
他將相冊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側掌掃走桌上的槐樹落葉，翻開了相冊第一張。
褚無相走上前，入目便是談頌周剛出生時，躺在醫院裏的樣子。
照片上的男嬰皺巴巴的一團，側身蜷著，能看到整個後背。
褚無相盯著照片，忽然蹙眉，俯身湊近了細瞧。
在談頌周後頸處，有一塊硬幣大小的淡紅色胎記，形狀有點像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輪廓清晰，仿佛精心雕琢出來的刺青。
“這蝴蝶，是不是像專門紋的？”談老爹笑了笑，用粗糲的指腹輕輕地摩挲照片，向眾人解釋，“要不是親眼所見，其實我也不敢信。我兒子剛生下來身體不好，醫生給他做過搶救，生下來三天後我們才能見他一面，然後才發現，他後脖子上有這麽個蝴蝶胎記。”
褚無相問談老爹：“他這蝴蝶印記，現在還有麽？”
談老爹一時沒反應過來，褚無相說的是“印記”，不是“胎記”。
但他心憂談頌周，註意不到這麽多細節，楞楞點頭回：“有，到現在還有，而且越長大顏色越深，剛出現的時候還是淡紅，現在跟血似的……”
談老爹越說越不對勁，胎記怎麽還會變色呢？
他臉色驀地發生變化，聲音一頓：“我兒子不會是因為這個，才丟魂的吧？”
他只是隨口一猜，褚無相卻真的好好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認真回他：“不好說，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褚無相指了指假談頌周所在屋子，問：“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談老爹猶豫一瞬，關上相簿，帶眾人來到談頌周房門前，躡手躡腳地推開一條門縫，招呼眾人進來。
褚無相打了個頭陣，當先邁入屋內，裏面窗簾拉得嚴絲合縫，整間屋子光線昏暗，只看見最裏面床上，隱隱蜷著一團人形。
他打量著這個房間，面積不算小，隨地可見的要麽是亂七八糟的電競用品，要麽就是各種道家法器。
看起來都還挺正常。
褚無相盯著地上隨處亂扔的臭襪子，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戚還山大步邁進來，帶起一陣令人神清氣爽的微風，他剛跨過門檻，忽然用手扇風，輕輕“噫”了一聲，挑眉：“嘖，這滿屋飄香的啊。”
“噓，小點聲，”談老爹嚇得轉頭囑咐，“趁‘他’還在睡覺，咱們悄悄看一眼，別被發現。”
戚還山挑起眉梢，幹脆雙手抱胸，倚住後門不往裏走了。
褚無相似乎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伸手拉住談老爹，無聲示意：“去把他叫醒。”
談老爹登時睜大眼睛，誇張地做著嘴型：“叫醒？你不是要檢查他脖子後面有沒有那個胎……那個印記麽？”
叫醒了那不得打草驚蛇。
褚無相卻說：“叫醒了直接問，更快。”
“……”談老爹只好轉過他微胖的身軀，捏著鼻子，在無從下腳的地板上靈活騰挪，滿頭大汗地來到了床邊。
談老爹探出手，輕拍了拍假談頌周被子：“……兒子，有客人來了，還不快點起、起床。”聲音越說越抖。
褚無相：“……”
慫的。
談老爹叫完立馬後退一步，擦了擦腦門的汗，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接下來就等假談頌周醒來了。
然而床上那團人影一動不動。
院子外刮了一陣風，屋內窗戶沒關嚴，被風吹得發出輕微響動，厚厚的遮光窗簾被窗戶撞開半條縫，露出下面飄動的白紗。
屋內驟然被刺眼的陽光照亮。
褚無相微瞇了下眼，手裏握著荀清秋的縛鬼繩，輕輕摩挲。
談老爹接收到褚無相的眼神示意，做了個深呼吸，擡起一條腿，顫顫巍巍地俯撐住床沿，試著再叫一次：“兒……”
“你們在幹什麽？”一道微啞的少年聲音倏然響起。
談老爹嚇得手陡然一抖，身體失去平衡，直直倒進被子，砸出一道人形坑。
被子裏居然沒人！
與此同時，褚無相突然松開手，一道紅影掠過，縛鬼繩“叮”的一聲響，直奔門後而去。
戚還山與他配合默契，在縛鬼繩甩過來時，他從離自己最近的談家子弟手中搶過一把匕首，徑直從門後跳開，動作敏捷似一只獵豹，腳尖輕輕落在門口。
匕首錚然彈出，插著門砰地關上，堵死了所有人離開房間的唯一出路。
一個皮膚虛白、一身松垮睡衣的少年出現在門後，他睡眼惺忪，呆呆望著面前這群人。
縛鬼繩末端的銅錢與銅鈴在風中相撞，發出清脆聲響，卻在距離少年鼻尖僅有一厘米距離時，突然停在了半空。
然後它火速掉轉頭，飛回褚無相手心。
褚無相一頓。
他盯著縛鬼繩，眼神若有所思。
這下可以確定了，縛鬼繩不敢傷害假談頌周。
假談頌周表情怔楞，目光落在縛鬼繩上，又順著褚無相的手緩緩上移。
在看清褚無相長相的一瞬間，他表情微震，喃喃開口：“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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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胡同前，謝照水先畫了張符扔去，確認方圓五公裏沒有異常。
回頭一看，戚還山正抱著褚無相從車上下來。
時逢春淡定地跟在他們身後，見怪不怪。
謝照水瞪圓眼珠子：“王子都沒你們嬌氣。”
褚無相靠在戚還山懷裏，一臉心安理得。
他人都被掏空了，嬌氣一點怎麽了。
談老爹背著昏睡不醒的兒子下車，立馬有談家人上來接應。
“沒事，一邊兒去，自己兒子我自己背。”談老爹托著談頌周膝彎往上顛了顛，避開他們伸來的手，“謝家主，你那符怎麽說，發現附近有臟東西了嗎。”
道符沒有反應，謝照水搖頭。
談老爹眼珠子一轉，空出右手招來一個談家人：“來，你過來，跟我說說，胡同裏那個假貨，來的時候什麽情況，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那談家人說：“假貨？家主您是不知道，一開始我們也都以為那家夥是假的，可他長得跟少爺本人一模一樣，我們分辨不出來啊！”
談老爹皺眉：“就沒想過別的法子？”
“別的手段也使啦，什麽綁縛鬼繩，貼道符，刺桃木劍，照八卦鏡啊，能想的都想過，那家夥嘿，就是毫無破綻，沒發現一點異樣。”
談老爹聽他描述半天，忍不住說：“退一步講，就不能是因為咱家的人太廢，有異樣也發現不了嗎？”
“……家主，”那談家人委婉地說，“您這一步稍微退得有點多了，小心扯到胯。”
“狡賴呢，指望不上你們。”談老爹哼聲，轉頭去看謝照水，“不信你讓咱謝家主出馬，只需畫張符，一定就能有結果的，對吧？”
八家人畫符，以謝照水天賦最頂，甚至隱隱有做當代八家符箓宗師的潛質。
他出手的話，絕對沒問題。
謝照水眼皮突然猛跳兩下，跳得他心慌。
“謝家主？”
“什麽……噢，”謝照水回神，強壓下心頭不詳的預感，勉強笑了下，“應該吧，應該對。”
談老爹心生狐疑，觀察半天無果，只得先吩咐：“走吧大家，我們進去再說。”
胡同裏好些個院子，談老爹背著談頌周往最大的那處四合院走去。院中生有一棵上年頭的大槐樹，陽光下枝繁葉茂，枝幹上還棲著一窩白鴿。
談老爹留眾人在樹下，自己將談頌周背去隔壁院子。
周圍不少談家人幫忙搬行李，進進出出，卻一句話不說，安靜得可怕。
謝照水叫住一個，問：“那個假的呢，他在哪？”
那談家人跟啞巴似的，立馬豎起食指叫他閉嘴，然後一指後面院落，用氣聲說：“謝家主小點兒聲，那假貨一回咱家就在屋裏昏天黑地地打游戲，打到現在才終於打累了，在裏面睡覺。”
謝照水表情一亮：“睡了？”
那談家人又湊近來，指指那兩扇緊閉的大門道：“我們只敢在他睡著以後試探，畢竟要論起修為，我們誰也比不過少爺，雖然是個假貨，倒也警惕得很！他意識清醒的時候，誰都靠近不了他。”
這時，談老爹挪著微胖的身軀，喘著氣回來了：“怎麽樣謝家主，這院子看著有什麽問題。”
謝照水取出一張提前畫好的道符：“肉眼看不出來，我試一下。”
“這是……顯形符？！”談老爹語氣激動，“早聽說過，當年道祖就是用了顯形符，讓那藏在毒瘴裏、來無影去無蹤的三千陰兵無所遁形。只要貼上去，不管對方多厲害，管保叫他現出原形。”
說著他踮了下腳，瞟眼看周圍談家人：“說你們廢，還跟我犟嘴，看見沒，人家這才叫真本事。”
談家人羞愧地低下頭。
時逢春突然橫插一句：“有這麽厲害？”
他想起來之前在書店，他要算賬找不著紙，師父直接掏了一沓顯形符扔他打草稿，他還以為是什麽雞肋。
不過褚無相嫌他顯形出來的那三千將士嘰裏呱啦說話太吵，只給過他一次，就再不讓他碰。
談老爹在心中暗罵時逢春沒見識，有眼無珠、不識泰山。
這位平時是紙上談兵的主，法術水平菜歸菜，說起來頭頭是道：“這你就不懂了，符箓能使出多大能量，就看符上筆畫跟道祖的原始版本有多像。我沒說錯吧謝家主。”
“是，沒說錯。”謝照水點頭道，“我曾經翻遍古籍記載，才覆原出這符的真實模樣，不說百分百一樣，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是現在最接近道祖原始符箓的版本，所以，它可以借到的能量，基本上來自道祖本人，非常純。”
談老爹激動到紅臉：“有了顯形符，不信測不出那個‘假貨’的真面目。”
謝照水祭出道符，符紙在半空中一振，飛往後面院落。
可沒過三秒鐘，那符紙又原路飛了回來，躺在謝照水手心一動不動。
談老爹沒眼力見地探出個腦袋，追問：“它這是咋了？”
謝照水盯著符紙有些傻眼，翻來覆去查看：“不對啊，不對……這符怎麽失效了。”
時逢春那耳朵比狗還靈：“謝家主用符借的是道祖靈力，道符失效，應該……應該是道祖靈力衰竭了吧。”
“那怎麽可能。”謝照水反駁，“道祖飄蕩了八百年的磅礴靈力，再怎麽，也不會一夜之間消失。”
戚還山下意識看了眼褚無相，低頭只見他薄薄的眼皮和盛著半下午明亮陽光的睫毛。
恰這時，褚無相擡眸，被縛鬼繩綁住的雙手掛在戚還山脖子上，指背輕刮他後頸：“看我幹什麽，好好看路。”
戚還山笑了一下，移開目光。
褚無相口中飄出幾縷熱息，他輕輕拉了下衣領，眼神微斂。
其實在謝照水甩出符紙的那一剎那，褚無相就感受到體內有一股力在向外拉扯，像是要將他靈力借出去，只是此刻的他自己都不剩多少，往外借就更不可能。
別說謝照水那個現形符只有九分相似，就是畫得一模一樣，現階段也只能借到一團空氣。
褚無相摸了摸鼻子，體面地提醒：“應該就是吧。”
談老爹無條件跟謝照水站一邊：“你這人，不懂別瞎說，你根本不明白道祖對我們八家意味著什麽。”
褚無相：“……”
確實不是很明白。
尤其是當他死了八百年，回來卻發現這群繼承他衣缽的徒子徒孫們，居然可以廢成這副模樣。
簡直丟死個人。
褚無相想了想，決定繼續委婉：“萬一道祖靈力用光了呢。”
談老爹說：“你怎麽這麽固執。”
他滔滔不絕地解釋：“靈力耗盡的前提，是道祖還活著。比如說，他現在耗盡靈力，暫時閉關不能為後人提供能量。
“但現在的問題是，道祖早已消散在天地間，他身上那些靈力，也形成了一團無主的磅礴能量，八家人師承道祖，都可以隨意借用，只是借了以後，還得還回去。所以天地間道祖的靈力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不可能出現你這種情況，除非……”
除非，道祖還活著。
但可能嗎？
談老爹想也沒想就否定了這個“除非”。
褚無相不急著反駁，他看一眼頭頂四方青空，轉移話題道：“既然道符試探不了，那換個方式怎麽樣。”
說完，他輕輕一笑。
眾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褚無相扭頭捏捏戚還山肩膀：“放我下來吧，我沒事。”
戚還山俯身扶著他落地，他直接問謝照水：“你們剛才說，只要用上道祖的力量，就可以測出來真假？”
謝照水道：“當然。”
“那好。”褚無相探出雙手，亮出手腕上所拴的荀家縛鬼繩，在白皙肌膚的襯托下顯得異常刺目，“用這個去試。”
“這個是……荀家主的縛鬼繩？”一個談家小輩失態地驚呼。
荀清秋的縛鬼繩在場的談家人都認識，原因無他，八家當中，能以縛鬼繩儲藏道祖靈力的，只荀清秋一個。
而當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根縛鬼繩，其中蘊藏著充沛、強大的靈力，這靈力正有著他們熟悉的道祖氣息。
一群談家小輩蠢蠢欲動，磨蹭著貼過來，手要伸未伸，都想來摸一摸。
褚無相主動將腕子一翻，眉眼漾出點笑意，低低說：“摸它幹什麽，不如直接摸我？”
“咳！”戚還山黑著臉瞪退那群小孩兒，抓住褚無相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後拽。
褚無相失笑，低頭扯了扯手上紅線，心中有些慶幸。
還好荀清秋在他靈力枯竭前，就借了一點存到縛鬼繩中去，只是在游戲世界裏一直沒機會用上，這才給他保留下來一點。
時逢春松了口氣道：“太好了，有了這根縛鬼繩，裏面的是真是假，一探就知道。”
誰知眾人竟都表情驚悚地看了他一眼。
時逢春：“怎麽了？”
謝照水說：“理論上講，是這樣沒錯，但是……”
談老爹接過話：“但是這縛鬼繩的靈力，是用來拴你師父的，他得先把縛鬼繩掙開，才能用它來試探啊。”
這話說起來容易，只要是八家的人，都知道不可能。
荀清秋的縛鬼繩要是可以輕易掙脫，談老爹何必還指定要他出馬，來綁褚無相？
談老爹開始有些後悔：“早知道這縛鬼繩有用，就不讓荀家主浪費在這裏了。”
“不用那麽麻煩。”褚無相早沒了逗弄他們的心思，擡起雙手輕輕一掙，縛鬼繩像被突然解開的手銬，直接從中斷開。
他勾手一撈，縛鬼繩落入他手心。
談家人驚掉下巴，反應過來後差點沒瘋。
荀清秋的縛鬼繩斷、斷了？
那可是殘留著道祖靈力的縛鬼繩，居然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斷了，老天爺。
戚還山面無表情地後退兩步，擋在褚無相面前，隔開了那些投向他的好奇目光。
末了，頗哀怨地半回頭盯褚無相一眼——看你幹的好事。
褚無相高調而不自知，他擡起手心，對準縛鬼繩輕吹一口氣。
縛鬼繩亮了下，直直飛向談頌周房間，褚無相見狀，立馬邁步跟去。
談家人陡地頓住腳步，驚愕看他。
褚無相什麽來頭？掙斷荀清秋的縛鬼繩也就算了，他竟然還能驅使。
謝照水若有所思道：“房間裏那個談頌周，要真是什麽不好的東西，一定會被縛鬼繩捆住魂魄，到那時，無論如何都不怕他跑了。”
他剛說完，縛鬼繩飛到談頌周房門前，在半空又繞又轉。
“它這是在幹啥？”談老爹指著那縛鬼繩問。
“在嗅裏面人靈魂的味道。”褚無相回。
那縛鬼繩嗅完味道，又轉了兩圈，然後停下，折返回到褚無相手中，靜靜地躺著。
褚無相望著手心裏的縛鬼繩，微微有些詫然。
“……連你也沒發現異樣？”這下褚無相自己都感到意外了。
談老爹心中咯噔一下，問：“什麽意思？怎麽荀家的縛鬼繩也試探不出來嗎？”
褚無相輕搖頭：“不是試不出來，相反，它就是試探出了結果，才會像現在這麽安靜。”
談老爹：“那結果……”
褚無相擡眸，直視著談老爹的眼睛：“是真的。”
“不可能啊！”談老爹表情慌了，“他要是真的，那在酒店的，一直跟在咱們身邊丟了魂的那個，就是假的了？？！”
“不好說。”褚無相道，“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丟魂的那個是假談頌周，當然我們面前這個也是一樣，除非找到明確的證據，證明他就是假的。”
談老爹使勁揉搓兩下臉，轉身就說：“我再去找別的八家來幫忙。”
謝照水使不了符，荀清秋的縛鬼繩沒探出異樣，那不還有滿家、穆家麽。
總不能一個都不行吧。
他說走就走，褚無相卻出聲攔住：“你現在找誰來都幫不上忙，這事的答案，得問你自己。”
談老爹楞了：“我？我能幹什麽？”
褚無相慢慢收起縛鬼繩，偶擡了下眼皮，看一眼談老爹，又繼續低頭，在手上繞紅繩。
他輕聲開口：“最簡單的方式，問問他小時候的事，看他說辭能不能跟實際情況對上……你仔細想想，有什麽可以參考的。”
談老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有了！”
他轉身回屋，翻箱倒櫃找了一會兒，最後抱出來一個肝紅色封皮的相冊。
談老爹雙手將相冊捧過來，擡頭看著褚無相，眼睛亮亮的：“有了有了，這我兒子小時候的照片，翻一翻肯定能挖出點什麽。”
他將相冊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側掌掃走桌上的槐樹落葉，翻開了相冊第一張。
褚無相走上前，入目便是談頌周剛出生時，躺在醫院裏的樣子。
照片上的男嬰皺巴巴的一團，側身蜷著，能看到整個後背。
褚無相盯著照片，忽然蹙眉，俯身湊近了細瞧。
在談頌周後頸處，有一塊硬幣大小的淡紅色胎記，形狀有點像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輪廓清晰，仿佛精心雕琢出來的刺青。
“這蝴蝶，是不是像專門紋的？”談老爹笑了笑，用粗糲的指腹輕輕地摩挲照片，向眾人解釋，“要不是親眼所見，其實我也不敢信。我兒子剛生下來身體不好，醫生給他做過搶救，生下來三天後我們才能見他一面，然後才發現，他後脖子上有這麽個蝴蝶胎記。”
褚無相問談老爹：“他這蝴蝶印記，現在還有麽？”
談老爹一時沒反應過來，褚無相說的是“印記”，不是“胎記”。
但他心憂談頌周，註意不到這麽多細節，楞楞點頭回：“有，到現在還有，而且越長大顏色越深，剛出現的時候還是淡紅，現在跟血似的……”
談老爹越說越不對勁，胎記怎麽還會變色呢？
他臉色驀地發生變化，聲音一頓：“我兒子不會是因為這個，才丟魂的吧？”
他只是隨口一猜，褚無相卻真的好好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認真回他：“不好說，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褚無相指了指假談頌周所在屋子，問：“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談老爹猶豫一瞬，關上相簿，帶眾人來到談頌周房門前，躡手躡腳地推開一條門縫，招呼眾人進來。
褚無相打了個頭陣，當先邁入屋內，裏面窗簾拉得嚴絲合縫，整間屋子光線昏暗，只看見最裏面床上，隱隱蜷著一團人形。
他打量著這個房間，面積不算小，隨地可見的要麽是亂七八糟的電競用品，要麽就是各種道家法器。
看起來都還挺正常。
褚無相盯著地上隨處亂扔的臭襪子，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戚還山大步邁進來，帶起一陣令人神清氣爽的微風，他剛跨過門檻，忽然用手扇風，輕輕“噫”了一聲，挑眉：“嘖，這滿屋飄香的啊。”
“噓，小點聲，”談老爹嚇得轉頭囑咐，“趁‘他’還在睡覺，咱們悄悄看一眼，別被發現。”
戚還山挑起眉梢，幹脆雙手抱胸，倚住後門不往裏走了。
褚無相似乎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伸手拉住談老爹，無聲示意：“去把他叫醒。”
談老爹登時睜大眼睛，誇張地做著嘴型：“叫醒？你不是要檢查他脖子後面有沒有那個胎……那個印記麽？”
叫醒了那不得打草驚蛇。
褚無相卻說：“叫醒了直接問，更快。”
“……”談老爹只好轉過他微胖的身軀，捏著鼻子，在無從下腳的地板上靈活騰挪，滿頭大汗地來到了床邊。
談老爹探出手，輕拍了拍假談頌周被子：“……兒子，有客人來了，還不快點起、起床。”聲音越說越抖。
褚無相：“……”
慫的。
談老爹叫完立馬後退一步，擦了擦腦門的汗，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接下來就等假談頌周醒來了。
然而床上那團人影一動不動。
院子外刮了一陣風，屋內窗戶沒關嚴，被風吹得發出輕微響動，厚厚的遮光窗簾被窗戶撞開半條縫，露出下面飄動的白紗。
屋內驟然被刺眼的陽光照亮。
褚無相微瞇了下眼，手裏握著荀清秋的縛鬼繩，輕輕摩挲。
談老爹接收到褚無相的眼神示意，做了個深呼吸，擡起一條腿，顫顫巍巍地俯撐住床沿，試著再叫一次：“兒……”
“你們在幹什麽？”一道微啞的少年聲音倏然響起。
談老爹嚇得手陡然一抖，身體失去平衡，直直倒進被子，砸出一道人形坑。
被子裏居然沒人！
與此同時，褚無相突然松開手，一道紅影掠過，縛鬼繩“叮”的一聲響，直奔門後而去。
戚還山與他配合默契，在縛鬼繩甩過來時，他從離自己最近的談家子弟手中搶過一把匕首，徑直從門後跳開，動作敏捷似一只獵豹，腳尖輕輕落在門口。
匕首錚然彈出，插著門砰地關上，堵死了所有人離開房間的唯一出路。
一個皮膚虛白、一身松垮睡衣的少年出現在門後，他睡眼惺忪，呆呆望著面前這群人。
縛鬼繩末端的銅錢與銅鈴在風中相撞，發出清脆聲響，卻在距離少年鼻尖僅有一厘米距離時，突然停在了半空。
然後它火速掉轉頭，飛回褚無相手心。
褚無相一頓。
他盯著縛鬼繩，眼神若有所思。
這下可以確定了，縛鬼繩不敢傷害假談頌周。
假談頌周表情怔楞，目光落在縛鬼繩上，又順著褚無相的手緩緩上移。
在看清褚無相長相的一瞬間，他表情微震，喃喃開口：“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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