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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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閉眼休息前，褚無相對戚還山說：“一會到了叫我。”
不知是不是精神體力太差的緣故，在車上這一覺，褚無相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褚無相聽見有人問他：“好點了嗎？起來，我們繼續上路。”
他抱著身下的人死活不松手：“蜘蛛……蜘蛛還在嗎？”
少年將軍發出一聲輕笑：“早不在了，可以放開我了嗎，一會我手下那些兵找不見我們，該著急了。”
褚無相慢吞吞起身，當著少年將軍面丟人丟了個大的，後面半個時辰，他一句話不願意說，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們沿溪行，徒步找尋出路。
三四月的天氣，崖底桃花開了滿地。
兩人踏著灼灼春色，一路無言。
走了一會，少年將軍忽然停下，攤開手心伸過去：“借你牽。”
褚無相也是硬氣，偏就不。
那少年將軍看他一眼，被逗樂，跨步越過小溪，隨手抓了把石子拋著玩：“這裏景色宜人，可惜沒人欣賞……要不這樣，咱倆幹脆留下來多待兩天，叫那群老小畜生，自個兒回盛京去。”
褚無相白他一眼：“要留你自己留。”
那少年將軍“哎”了一聲，追上來：“我說你這人，懂不懂人生的樂趣？回盛京這事，我都沒急，你急什麽……”
褚無相撥開前方一樹桃花，頭也不回打斷他：“下個月是我母親忌日。”
少年將軍直接楞在了原地。
良久，他狠狠給自己一巴掌，邁步追了上去。
“我錯了我錯了，再不提這個了，你幹嘛走那麽快。”那少年將軍擡胳膊從後面勾上來，掛在褚無相脖子上，一雙清亮的眼睛映著滿山桃花，笑意灼人。
褚無相步子忽地一頓。
那少年將軍措手不及，一頭撞上褚無相後背，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見前方路上傳來一道結結巴巴的聲音：“站住！打打打打打打劫！”
兩人擡眼一看，一個屁大點兒的小孩正舉著棍子，堵在他們面前。
“我我我我我我窮鬼！”那少年將軍趴在褚無相肩頭，學著小孩的口吻故意說，他戳了戳褚無相後腰，把他戳出去笑道，“你找這個哥哥要，他有錢。”
褚無相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扭頭目光詫異。
少年將軍見狀，湊到他耳畔，很認真地說：“真的，我們戚家真沒錢，窮得響叮當，不信你回去抄我家，但凡找得出一個子兒我跟你姓。”
姓個屁。
褚無相忍不住閉眼，跟他姓是想做皇帝？左右都是他吃虧的賭，他圖什麽？
倒是有那麽一瞬間，他腦海裏閃過一絲疑惑。
少年將軍剛才這句話裏面，似乎有個很明顯的漏洞，他本來抓住了一點，可又一閃而過。
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小孩便抓著棍子“嗷嗷”叫地撲過來，褚無相下意識握住棍子的另一頭，連棍帶人輕松撬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你是本地人？”
小孩瘦得皮包骨頭，嚇到不敢說話，吧嗒吧嗒掉淚，點頭。
褚無相喃喃：“怎麽會，太湖這一帶明明是大晟最富庶地區。”
小孩子餓得不成人樣，被逼出來打劫這種事，照理說不該出現在這裏。
他眼眸一暗，放下小孩問：“你家在哪？帶我去看看。”
小孩家就在桃花谷外，褚無相叩門時，正好看見屋頂裊裊的炊煙。
主人家出來應聲，得知了原委，一把抱住小孩，對褚無相不停地說著抱歉，又說剛好到了飯點，若不嫌棄，不如留下來吃飯。
褚無相還沒說話，那少年將軍一口答應下來：“誰嫌棄？沒人嫌棄，農家飯，能差到哪兒去。”他笑著道，一直到在飯桌上坐下，看到飯菜那一刻，臉上才終於沒了笑意。
他看了眼面前的大桶熱湯，主人家說這是飯。
飯呢？在桶底，肉眼都數得出來有幾粒米。
少年將軍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們就吃這個？”
主人家抱著小孩坐下來，長嘆一口氣，表情窘迫：“家中最後一點米了，兩位將就一下。”
褚無相表情不太好看。
還真是窮得吃不起飯了，這一片富庶山林，怎麽變成了這樣？
主人家卻誤會了褚無相的意思，嘆道：“南境打了這麽多年的仗，稅賦一年比一年重，家裏幹活的又被朝廷抓去充了軍，咱實在活不下去了，不然小兒也不會為了一口吃的，去打劫二位……不知從哪學的壞！”
小孩漲紅臉，舉著手亂舞道：“跟戚賊學的！走狗戚賊，他跟他的三千叛軍，無惡不作，是大壞蛋！”
褚無相霍然擡頭，假裝看向別處，餘光卻偷偷觀察著少年將軍的表情。
那少年將軍不為所動，將筷子倒過來，輕敲小孩腦袋：“知道他壞，那你還學？”
小孩捂住頭委屈。
主人家嘆氣：“聽見沒有？學什麽不好學做壞事，那個人他投敵叛國，還害死自己父母，你可不能學。”
外面忽響起一道悶雷，原還晴朗無雲的天空，頓時翻湧起烏雲。
褚無相楞在桌上，手中筷子落了地。
他好像抓住那個漏洞是什麽了。
少年將軍說的是“回去抄我家”，但他似乎，還不知道戚家已經沒了。
整個都沒了。
主人家渾然不知褚無相的異樣，看一眼天色，見怪不怪，仍繼續道：“說來他父母也真是可憐，聽說他投敵叛國的消息傳來，一個郁郁寡歡撒手人寰，一個為給他鳴冤活生生被萬箭穿心，死得慘啊……唔。”
褚無相捂住了主人家的嘴，不讓說話。
可惜捂得晚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聽見的也都能聽見。
外面狂風大作，桃花簌簌地落。
那少年將軍斂眸擱了筷子，手微微發抖。
褚無相時不時看他一眼，目光擔憂。
“我去下方便。”那少年將軍道，語氣克制著，沒什麽起伏。
說罷一個人離席。
主人家望著那抹紅衣慢慢消失在風中，又擡頭看了看天色，憂心道：“馬上要下雨了。”
褚無相將碗一推：“我也過去看看。”
他徑直來到茅廁，裏裏外外找了一圈，果然沒有少年將軍身影。
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偶有幾道電閃雷鳴，叫人有些害怕。
褚無相想了想，畫了張追蹤道符，隨符穿行雨中，一路來到了一處搖搖欲倒的山野破廟。
追蹤符隱入廟門，一道光閃過，符紙化為灰燼，消失不見。
他就在裏面。
天際邊烏雲滾滾，整片大地陰森灰暗，褚無相推開那道廟門，破廟光線昏暗，隱約只瞧見角落裏有道人影。
走近了，角落裏那人聽見他腳步動靜，驀然回首，差點把褚無相嚇了一跳。
外面電閃雷鳴下著雨，那人縮在墻角，用額頭砰砰撞著墻，生生撞出幾道裂縫。
墻根被他撓得全都是鬼爪印，他將自己縮成一團，不許任何人靠近。
褚無相隔了一兩步距離蹲下來，伸長手，擋在他的額頭和墻壁中間，不讓他再撞。
那少年將軍見撞墻未果，拼了命仰起下巴，抵住墻壁，一點點往下刮著墻皮。
褚無相想靠近他，他刮墻的動作被迫打斷，便紅著眼，流淚看過來。
他身上的紅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沒有血色的、雪白的脖子，一頭微卷的黑色長發如海藻繞住他身體，額前濕發貼著臉頰，卷翹纖長的睫毛全被眼淚浸透，簇簇分明。
像蝴蝶一樣輕顫著。
褚無相望著他眼睛，頓了半秒，突然扣住他雙腕，一把拉進自己懷中。
他輕輕拍著他後背，安撫他的情緒，讓他不再顫抖。
那少年將軍不停說：“我沒有。”
褚無相說：“嗯，你沒有，我相信你。”
少年將軍道：“他們不信我，所有人都不信，連……”
褚無相按住他：“我是大晟的太子，我會還你們清白。”
頓了一下，他覆又篤定地強調：“一定會。”
不是想，也不是要，而是一定會。
是有能力做到並且有可能實現的“會”。
包車內。
戚還山已經保持同一個姿勢快一小時了，身邊的人還一動不動地靠著他肩膀睡覺。
褚無相的腦袋突然往下點了兩下，戚還山低頭看過去，發現他睡得有些不安穩。
戚還山把手伸過去，撩起他額前碎發，一摸額頭，盡是汗意。
他掏出手帕，輕輕為他擦拭。
褚無相突然抓住他的手，說夢話似的，小聲咕噥了句。
戚還山低頭湊過去聽。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我沒能做到……”
戚還山渾身一僵。
“各位收拾一下，再拐兩個路口就到談家胡同。”司機在前面出聲提醒。
褚無相蹙了下眉，悠悠醒轉。
一睜眼，就看見戚還山一瞬不眨地望著他，目光灼灼。
他一楞，下意識移開視線，落在戚還山身上。
褚無相隱約記得，上車以後，快睡著前，戚還山好像也是現在這個姿勢，再一看，他右邊衣服看起來像被誰睡得皺皺巴巴，頓時反應過來。
褚無相說：“睡麻了嗎？為什麽不叫醒我。”
說著他又擡了擡手，松開戚還山：“縛鬼繩還我，我繼續系著了。”
戚還山這才戀戀不舍地抽出手來。
他盯著自己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褚無相的溫度。
心中忍不住想，上一次與他十指相扣著醒來，還是在八百年前。
——八百年前，在褚無相說會給他翻案的第二天早上。
下了一夜雨，此刻天晴，淡藍色薄霧搖漾在桃花樹間，陽光過了幾道早晨的涼氣，從破廟窗戶射入，為廟中的一切鍍上一層金光。
戚還山從褚無相身邊醒來，他扭頭看了眼身旁。
褚無相側臥著，前襟微微敞開，露出潔白的裏衣，綠色外袍蓋在他腰間，一頭柔順的青絲被壓在身下，他把手交疊在胸前，一只手輕攏著衣襟。
戚還山撐著額頭打量了他許久，忽然用那只殘留著褚無相體溫的手，輕輕按住心口，讓對方的溫度熨貼著自己已死的身軀。
這是他第一次抱著男人睡覺。
和他那些與他同吃同住的將士們性質不一樣，他清楚地知道。
他起身在破廟裏溜達了一圈，發現一支毛筆，撿回來捋了一把，腳尖踢開地上雜亂無章的東西，蘸清水當墨，筆走龍蛇，練字靜心。
字寫完，他酣暢淋漓出了一身大汗，毛筆報廢，他彈指一扔，垂眸默然盯著地上最後兩句詩，良久不語。
與他們失散的三千將士們，從山崖到山腳，地毯式找了他們一天一夜，終於在雨停的瞬間，感知到了戚還山的氣味，循之找來了破廟。
推開門，吱嘎一聲，為首的副將喊：“主帥！這兒有一封……”
話沒說完，擡眼一看廟內，那副將便停住了口。
這野破廟裏間，色舊斑駁，空氣中浮蕩著塵埃，輕快飄悠，轉來轉去。
門後大片空地，地面似乎有輕微的水漬，但已被陽光煎了大半，只殘留一些歪扭如蚯蚓的奇怪形狀，副將盯著那些像筆劃的印記，心道了聲怪。
旁邊另一個副將手下悄聲說：“看，是主帥。”
副將擡頭，廟內角落鋪陳著一片幹凈松軟的茅草，兩道人影正躺在上面。
無相太子眉目舒展，睡得一臉安詳。
戚還山則斜躺在他身後，單手作枕，支在腦後，另一只手虛握著劍柄擱在腰際，一條腿屈著，看上去可以隨時進入戰鬥狀態。
他雖與褚無相保持著一定距離，身體姿勢卻像一頭野外獨行的猛獸，將褚無相整個人圈在他的領地範圍內，仔細地呵護著。
副將正欲跨入廟門，戚還山欻地睜眼，目光如電，直射向門口。
那副將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出聲。
看見是自己手下的副將，戚還山立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正要起身，懷中的褚無相忽蹙了下眉。
戚還山動作一頓。
褚無相閉著眼翻了個身，扯著略啞的嗓子，輕聲道：“這的桃花開得好，替我選一棵造型雅致的，移栽到宮中，定能叫人開心……”
戚還山挑眉。
心說這事得找別人，鬼可碰不了桃木。
不過，這位太子從小在道觀長大，不可能不知道桃木的忌諱。
看上去，應該還在做夢。
他忍不住伸手，用拇指輕輕揉上褚無相眉間。
褚無相輕哼一聲。
戚還山閃電般縮回手。
手下副將守在門口，小聲喚他。
戚還山深深看了身下熟睡的人一眼，起身出了破廟，無聲將門帶上：“什麽事？”
那副將遞來一封信：“這兒有封信，給太子殿下的。”
“誰寄的？”戚還山下意識接過，“難道是催他回盛京……”
那副將稱：“是西燕公主。”
西燕公主？戚還山頓了下，他盯著那封未拆的信，心中忽然冒出一些不好預感。
鬼在福禍一事的預知上，往往較常人敏感。
戚還山按了按一直在跳的右眼皮，無視一臉驚詫的副將，五指翻飛，三下五除二將信拆開。
信上的字密密麻麻，戚還山看了一會，臉色愈發凝重。
身邊的副將抻長了脖子，想看又不敢看。
戚還山盯著信上內容思量良久，他忽將信一折，指尖冒出一簇鬼火，正要將信紙燒成灰燼。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什麽信？”
戚還山驀然回頭，只見褚無相輕攏著綠色外衣衣襟，一頭墨發垂在腦後，半睜著惺忪睡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中信紙。
-
“在想什麽，這麽出神？”一道聲音拉回戚還山所有思緒。
他回頭，對上褚無相視線。
褚無相見他還在發楞，擡了擡下巴提醒：“到地方了，東西拿好，下車。”
有那麽一瞬間，戚還山有些分不清回憶與現實，在此刻，在當下，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他側開臉，藏住眼底神情。
他慶幸這是真的。
他是真的回到了他身邊，活生生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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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休息前，褚無相對戚還山說：“一會到了叫我。”
不知是不是精神體力太差的緣故，在車上這一覺，褚無相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褚無相聽見有人問他：“好點了嗎？起來，我們繼續上路。”
他抱著身下的人死活不松手：“蜘蛛……蜘蛛還在嗎？”
少年將軍發出一聲輕笑：“早不在了，可以放開我了嗎，一會我手下那些兵找不見我們，該著急了。”
褚無相慢吞吞起身，當著少年將軍面丟人丟了個大的，後面半個時辰，他一句話不願意說，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們沿溪行，徒步找尋出路。
三四月的天氣，崖底桃花開了滿地。
兩人踏著灼灼春色，一路無言。
走了一會，少年將軍忽然停下，攤開手心伸過去：“借你牽。”
褚無相也是硬氣，偏就不。
那少年將軍看他一眼，被逗樂，跨步越過小溪，隨手抓了把石子拋著玩：“這裏景色宜人，可惜沒人欣賞……要不這樣，咱倆幹脆留下來多待兩天，叫那群老小畜生，自個兒回盛京去。”
褚無相白他一眼：“要留你自己留。”
那少年將軍“哎”了一聲，追上來：“我說你這人，懂不懂人生的樂趣？回盛京這事，我都沒急，你急什麽……”
褚無相撥開前方一樹桃花，頭也不回打斷他：“下個月是我母親忌日。”
少年將軍直接楞在了原地。
良久，他狠狠給自己一巴掌，邁步追了上去。
“我錯了我錯了，再不提這個了，你幹嘛走那麽快。”那少年將軍擡胳膊從後面勾上來，掛在褚無相脖子上，一雙清亮的眼睛映著滿山桃花，笑意灼人。
褚無相步子忽地一頓。
那少年將軍措手不及，一頭撞上褚無相後背，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見前方路上傳來一道結結巴巴的聲音：“站住！打打打打打打劫！”
兩人擡眼一看，一個屁大點兒的小孩正舉著棍子，堵在他們面前。
“我我我我我我窮鬼！”那少年將軍趴在褚無相肩頭，學著小孩的口吻故意說，他戳了戳褚無相後腰，把他戳出去笑道，“你找這個哥哥要，他有錢。”
褚無相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扭頭目光詫異。
少年將軍見狀，湊到他耳畔，很認真地說：“真的，我們戚家真沒錢，窮得響叮當，不信你回去抄我家，但凡找得出一個子兒我跟你姓。”
姓個屁。
褚無相忍不住閉眼，跟他姓是想做皇帝？左右都是他吃虧的賭，他圖什麽？
倒是有那麽一瞬間，他腦海裏閃過一絲疑惑。
少年將軍剛才這句話裏面，似乎有個很明顯的漏洞，他本來抓住了一點，可又一閃而過。
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小孩便抓著棍子“嗷嗷”叫地撲過來，褚無相下意識握住棍子的另一頭，連棍帶人輕松撬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你是本地人？”
小孩瘦得皮包骨頭，嚇到不敢說話，吧嗒吧嗒掉淚，點頭。
褚無相喃喃：“怎麽會，太湖這一帶明明是大晟最富庶地區。”
小孩子餓得不成人樣，被逼出來打劫這種事，照理說不該出現在這裏。
他眼眸一暗，放下小孩問：“你家在哪？帶我去看看。”
小孩家就在桃花谷外，褚無相叩門時，正好看見屋頂裊裊的炊煙。
主人家出來應聲，得知了原委，一把抱住小孩，對褚無相不停地說著抱歉，又說剛好到了飯點，若不嫌棄，不如留下來吃飯。
褚無相還沒說話，那少年將軍一口答應下來：“誰嫌棄？沒人嫌棄，農家飯，能差到哪兒去。”他笑著道，一直到在飯桌上坐下，看到飯菜那一刻，臉上才終於沒了笑意。
他看了眼面前的大桶熱湯，主人家說這是飯。
飯呢？在桶底，肉眼都數得出來有幾粒米。
少年將軍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們就吃這個？”
主人家抱著小孩坐下來，長嘆一口氣，表情窘迫：“家中最後一點米了，兩位將就一下。”
褚無相表情不太好看。
還真是窮得吃不起飯了，這一片富庶山林，怎麽變成了這樣？
主人家卻誤會了褚無相的意思，嘆道：“南境打了這麽多年的仗，稅賦一年比一年重，家裏幹活的又被朝廷抓去充了軍，咱實在活不下去了，不然小兒也不會為了一口吃的，去打劫二位……不知從哪學的壞！”
小孩漲紅臉，舉著手亂舞道：“跟戚賊學的！走狗戚賊，他跟他的三千叛軍，無惡不作，是大壞蛋！”
褚無相霍然擡頭，假裝看向別處，餘光卻偷偷觀察著少年將軍的表情。
那少年將軍不為所動，將筷子倒過來，輕敲小孩腦袋：“知道他壞，那你還學？”
小孩捂住頭委屈。
主人家嘆氣：“聽見沒有？學什麽不好學做壞事，那個人他投敵叛國，還害死自己父母，你可不能學。”
外面忽響起一道悶雷，原還晴朗無雲的天空，頓時翻湧起烏雲。
褚無相楞在桌上，手中筷子落了地。
他好像抓住那個漏洞是什麽了。
少年將軍說的是“回去抄我家”，但他似乎，還不知道戚家已經沒了。
整個都沒了。
主人家渾然不知褚無相的異樣，看一眼天色，見怪不怪，仍繼續道：“說來他父母也真是可憐，聽說他投敵叛國的消息傳來，一個郁郁寡歡撒手人寰，一個為給他鳴冤活生生被萬箭穿心，死得慘啊……唔。”
褚無相捂住了主人家的嘴，不讓說話。
可惜捂得晚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聽見的也都能聽見。
外面狂風大作，桃花簌簌地落。
那少年將軍斂眸擱了筷子，手微微發抖。
褚無相時不時看他一眼，目光擔憂。
“我去下方便。”那少年將軍道，語氣克制著，沒什麽起伏。
說罷一個人離席。
主人家望著那抹紅衣慢慢消失在風中，又擡頭看了看天色，憂心道：“馬上要下雨了。”
褚無相將碗一推：“我也過去看看。”
他徑直來到茅廁，裏裏外外找了一圈，果然沒有少年將軍身影。
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偶有幾道電閃雷鳴，叫人有些害怕。
褚無相想了想，畫了張追蹤道符，隨符穿行雨中，一路來到了一處搖搖欲倒的山野破廟。
追蹤符隱入廟門，一道光閃過，符紙化為灰燼，消失不見。
他就在裏面。
天際邊烏雲滾滾，整片大地陰森灰暗，褚無相推開那道廟門，破廟光線昏暗，隱約只瞧見角落裏有道人影。
走近了，角落裏那人聽見他腳步動靜，驀然回首，差點把褚無相嚇了一跳。
外面電閃雷鳴下著雨，那人縮在墻角，用額頭砰砰撞著墻，生生撞出幾道裂縫。
墻根被他撓得全都是鬼爪印，他將自己縮成一團，不許任何人靠近。
褚無相隔了一兩步距離蹲下來，伸長手，擋在他的額頭和墻壁中間，不讓他再撞。
那少年將軍見撞墻未果，拼了命仰起下巴，抵住墻壁，一點點往下刮著墻皮。
褚無相想靠近他，他刮墻的動作被迫打斷，便紅著眼，流淚看過來。
他身上的紅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沒有血色的、雪白的脖子，一頭微卷的黑色長發如海藻繞住他身體，額前濕發貼著臉頰，卷翹纖長的睫毛全被眼淚浸透，簇簇分明。
像蝴蝶一樣輕顫著。
褚無相望著他眼睛，頓了半秒，突然扣住他雙腕，一把拉進自己懷中。
他輕輕拍著他後背，安撫他的情緒，讓他不再顫抖。
那少年將軍不停說：“我沒有。”
褚無相說：“嗯，你沒有，我相信你。”
少年將軍道：“他們不信我，所有人都不信，連……”
褚無相按住他：“我是大晟的太子，我會還你們清白。”
頓了一下，他覆又篤定地強調：“一定會。”
不是想，也不是要，而是一定會。
是有能力做到並且有可能實現的“會”。
包車內。
戚還山已經保持同一個姿勢快一小時了，身邊的人還一動不動地靠著他肩膀睡覺。
褚無相的腦袋突然往下點了兩下，戚還山低頭看過去，發現他睡得有些不安穩。
戚還山把手伸過去，撩起他額前碎發，一摸額頭，盡是汗意。
他掏出手帕，輕輕為他擦拭。
褚無相突然抓住他的手，說夢話似的，小聲咕噥了句。
戚還山低頭湊過去聽。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我沒能做到……”
戚還山渾身一僵。
“各位收拾一下，再拐兩個路口就到談家胡同。”司機在前面出聲提醒。
褚無相蹙了下眉，悠悠醒轉。
一睜眼，就看見戚還山一瞬不眨地望著他，目光灼灼。
他一楞，下意識移開視線，落在戚還山身上。
褚無相隱約記得，上車以後，快睡著前，戚還山好像也是現在這個姿勢，再一看，他右邊衣服看起來像被誰睡得皺皺巴巴，頓時反應過來。
褚無相說：“睡麻了嗎？為什麽不叫醒我。”
說著他又擡了擡手，松開戚還山：“縛鬼繩還我，我繼續系著了。”
戚還山這才戀戀不舍地抽出手來。
他盯著自己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褚無相的溫度。
心中忍不住想，上一次與他十指相扣著醒來，還是在八百年前。
——八百年前，在褚無相說會給他翻案的第二天早上。
下了一夜雨，此刻天晴，淡藍色薄霧搖漾在桃花樹間，陽光過了幾道早晨的涼氣，從破廟窗戶射入，為廟中的一切鍍上一層金光。
戚還山從褚無相身邊醒來，他扭頭看了眼身旁。
褚無相側臥著，前襟微微敞開，露出潔白的裏衣，綠色外袍蓋在他腰間，一頭柔順的青絲被壓在身下，他把手交疊在胸前，一只手輕攏著衣襟。
戚還山撐著額頭打量了他許久，忽然用那只殘留著褚無相體溫的手，輕輕按住心口，讓對方的溫度熨貼著自己已死的身軀。
這是他第一次抱著男人睡覺。
和他那些與他同吃同住的將士們性質不一樣，他清楚地知道。
他起身在破廟裏溜達了一圈，發現一支毛筆，撿回來捋了一把，腳尖踢開地上雜亂無章的東西，蘸清水當墨，筆走龍蛇，練字靜心。
字寫完，他酣暢淋漓出了一身大汗，毛筆報廢，他彈指一扔，垂眸默然盯著地上最後兩句詩，良久不語。
與他們失散的三千將士們，從山崖到山腳，地毯式找了他們一天一夜，終於在雨停的瞬間，感知到了戚還山的氣味，循之找來了破廟。
推開門，吱嘎一聲，為首的副將喊：“主帥！這兒有一封……”
話沒說完，擡眼一看廟內，那副將便停住了口。
這野破廟裏間，色舊斑駁，空氣中浮蕩著塵埃，輕快飄悠，轉來轉去。
門後大片空地，地面似乎有輕微的水漬，但已被陽光煎了大半，只殘留一些歪扭如蚯蚓的奇怪形狀，副將盯著那些像筆劃的印記，心道了聲怪。
旁邊另一個副將手下悄聲說：“看，是主帥。”
副將擡頭，廟內角落鋪陳著一片幹凈松軟的茅草，兩道人影正躺在上面。
無相太子眉目舒展，睡得一臉安詳。
戚還山則斜躺在他身後，單手作枕，支在腦後，另一只手虛握著劍柄擱在腰際，一條腿屈著，看上去可以隨時進入戰鬥狀態。
他雖與褚無相保持著一定距離，身體姿勢卻像一頭野外獨行的猛獸，將褚無相整個人圈在他的領地範圍內，仔細地呵護著。
副將正欲跨入廟門，戚還山欻地睜眼，目光如電，直射向門口。
那副將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出聲。
看見是自己手下的副將，戚還山立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正要起身，懷中的褚無相忽蹙了下眉。
戚還山動作一頓。
褚無相閉著眼翻了個身，扯著略啞的嗓子，輕聲道：“這的桃花開得好，替我選一棵造型雅致的，移栽到宮中，定能叫人開心……”
戚還山挑眉。
心說這事得找別人，鬼可碰不了桃木。
不過，這位太子從小在道觀長大，不可能不知道桃木的忌諱。
看上去，應該還在做夢。
他忍不住伸手，用拇指輕輕揉上褚無相眉間。
褚無相輕哼一聲。
戚還山閃電般縮回手。
手下副將守在門口，小聲喚他。
戚還山深深看了身下熟睡的人一眼，起身出了破廟，無聲將門帶上：“什麽事？”
那副將遞來一封信：“這兒有封信，給太子殿下的。”
“誰寄的？”戚還山下意識接過，“難道是催他回盛京……”
那副將稱：“是西燕公主。”
西燕公主？戚還山頓了下，他盯著那封未拆的信，心中忽然冒出一些不好預感。
鬼在福禍一事的預知上，往往較常人敏感。
戚還山按了按一直在跳的右眼皮，無視一臉驚詫的副將，五指翻飛，三下五除二將信拆開。
信上的字密密麻麻，戚還山看了一會，臉色愈發凝重。
身邊的副將抻長了脖子，想看又不敢看。
戚還山盯著信上內容思量良久，他忽將信一折，指尖冒出一簇鬼火，正要將信紙燒成灰燼。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什麽信？”
戚還山驀然回頭，只見褚無相輕攏著綠色外衣衣襟，一頭墨發垂在腦後，半睜著惺忪睡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中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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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麽，這麽出神？”一道聲音拉回戚還山所有思緒。
他回頭，對上褚無相視線。
褚無相見他還在發楞，擡了擡下巴提醒：“到地方了，東西拿好，下車。”
有那麽一瞬間，戚還山有些分不清回憶與現實，在此刻，在當下，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他側開臉，藏住眼底神情。
他慶幸這是真的。
他是真的回到了他身邊，活生生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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