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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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褚無相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酒店大床上。
腦袋脹脹的，嗓子也幹得發疼，他側身一動，想去拿床頭的水杯，然後被腰間一股力量緊箍著拉了回來。
“……醒了？”戚還山環住褚無相的腰，下巴擱在他頭頂，悶悶地問，“餓不餓，想吃點什麽？我叫人去準備。”
褚無相抓住腰間那只結實的手臂，啞聲問：“談頌周在哪？他怎麽樣了？”
“他命門都被你封死了，能有什麽事。”戚還山一手抱著褚無相，探身越過他身體，從床邊撈來一瓶水，擰開餵他，“我把你抱回來衣不解帶地照顧，醒來第一句話卻只關心別的男人，你個小白眼狼。”
褚無相嗆了口水。
“怎麽連水都不會喝。”戚還山擰眉，奪過水喝一口，含在嘴裏，扳過褚無相下巴，嘴對嘴給他渡進去。
清甜的泉水順著舌尖滑過喉頭，滋養了褚無相幹燥腫痛的呼吸道，浸潤著他整個肺部。
他渾身無力，雙手軟軟環住戚還山脖子，聽見他碰著自己的唇角說：“下次不能再這樣了，進一次執念的世界，就虛弱得要暈倒，你身體不好，得好好養才行。”
褚無相輕嗯了聲。
兩個人心跳漸漸平覆，褚無相偏過頭，用鼻尖蹭了蹭戚還山臉頰：“我還是有點擔心談頌周，想去看看，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戚還山低頭看他，一笑：“我是什麽小孩子嗎，用得著這麽哄著。”
偏偏他還就吃這一套，但有條件：“我買了蛋糕，還在路上，一會送過來你吃了，吃完再去。”
褚無相躺回戚還山懷裏，過了一會，他忽然勾勾戚還山手指，說：“我想洗頭。”
“你躺著，我去給弄。”戚還山起身下床，叫酒店送來一只水盆，接了熱水，把褚無相抱到了庭院陽臺。
這是高級臥房自帶的一個空中花園，陽光亮得刺眼，蔥蘢蓬勃的花木中放了一只綠色躺椅，戚還山把他放上去，讓他那頭柔順黑亮的長發垂墜下來。
戚還山蹲在躺椅後面，擠出一泵不知什麽香味的洗發露，掬著水沾濕發絲，輕輕為他梳洗。
褚無相融在陽光中，只覺被戚還山手指輕觸的頭皮一陣酥麻，像有人在頭頂放小煙花，細微的電流隨火花往外迸濺，流經全身裏外皮膚。
褚無相摸上手腕的苦楝子手串，想著元執那句話。
——你活了，他就得死。
這話什麽意思。
元執真的沒有在騙他？
中途有人敲門，戚還山揩凈手離開，沒過多久提回一只蛋糕，他切下一角，拿來塞褚無相手裏：“你吃，我繼續洗。”
褚無相心不在焉地咬一口，清新微甜的奶油融化在舌尖，略苦的茶味彌漫口腔，冰鎮過的爽口荸薺脆粒帶來冰淇淋般的口感。
他用勺子剜下一塊蛋糕，伸手遞到後面。
“好吃嗎，”戚還山湊過去張嘴接住，“知道你會喜歡，特意叫人跑腿，從我家附近樓下買了送來的。”
說完低頭繼續挽著雙袖，輕柔地掬水澆淋褚無相那一頭發絲，盆中的水蕩漾出一池明晃晃的陽光。
褚無相還想著那句話神思恍惚。
戚還山喚了幾聲。
“……你說什麽，”褚無相兀地回神，轉過臉看他，“對不起，我剛沒聽見，你再說一遍。”
戚還山擡起敷了層水膜的手，指指嘴角：“沾奶油了，幫我擦一下。”
褚無相頓了一會兒。
戚還山擰了把濕漉漉的頭發，下巴一擡，給他指紙巾的位置：“躺椅右邊……”
話沒說完，褚無相突然扭身湊來，攀住他肩膀，嘴唇貼近他，輕輕抿掉了那一小塊蛋糕，這一切發生不過幾秒，他重新坐回躺椅，神情如常，但臉色已一路燒紅至耳根。
戚還山足足楞了半分鐘。
他忽然起身，托住褚無相身體，將他打橫抱起。
褚無相陡然失重，不得不扶穩戚還山的肩膀，心中暗自發苦，後悔剛才招惹了對方，他低呼一聲道：“你幹什麽，我頭發還沒幹。”
戚還山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壓住他上半身伏下來，親了下他的耳垂：“那就讓太陽曬曬。”
說著他抓住褚無相手腕，湊到嘴邊，低頭蜻蜓點水般吻了吻他的指背，然後飛速咬一口他手上的蛋糕，按住褚無相後腦勺，對嘴餵了過去。
微涼的奶油在溫熱柔軟的唇舌間攪動，褚無相手一顫，剩下的蛋糕啪一聲翻灑在地，戚還山抓著他的手，擡到自己肩膀上，讓他環住自己脖子。
被戚還山擰了個半幹的濕潤長發披在褚無相背上，包裹住兩人身體，太陽毫無遮攔地灑下來，頭頂發根基本都幹了，毛茸茸的，碰一下都發燙。
只有額際和鬢邊發絲依然緊貼著褚無相的臉龐，那是被汗浸濕的。
褚無相後背衣服都被頭發打濕了，戚還山從他唇上離開，親了親他微涼的下巴，手落在他腰側：“讓脫嗎？”
褚無相把臉埋進他頸側，一言不發。
戚還山側眸盯著他紅得要滴血的耳根，笑了一下，手指剛伸進衣服下擺，門被敲響了。
“戚家主！”談老爹哐哐砸門，語氣十萬火急，“大事不好了戚家主！我兒子出事了！”
褚無相瞬間翻身坐起！
戚還山捂了捂臉，擋住了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惱恨。
“戚家主，來，你來分析一下，這叫個什麽事兒。”談老爹領著戚還山進屋，一雙警惕的眼睛不時往褚無相身上瞟，“我兒子命門被封以後，回酒店我真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沒讓他離開過我的視線。可是剛才，我夫人打電話來，說我兒子已經回家了，現在人就在家裏，打游戲呢還！”
除了元家，房間裏還有其他幾家暫時沒走的人在，都圍在昏睡不醒的談頌周身邊，聽著談老爹的話陷入思索。
褚無相還穿著半濕的白色上衣，戚還山看了他眼，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褚無相攏了攏衣襟，想著剛才談老爹對戚還山的稱呼。
……戚家主？
能裝這麽久，演技真不錯。
“那個……咳，那個誰……我兒子出了事，你笑什麽笑？”談老爹看著褚無相不滿。
褚無相收起笑容，看一眼床上的談頌周：“他沒事，至於你家裏那個……我不太清楚是怎麽回事，但可能跟你兒子的執念有關。”
談老爹驚愕：“又是執念？”
褚無相環視一圈，看到幾個八家家主都在，點點頭說：“跟他們一樣的情況，談頌周可能並不是普通的丟魂，需要回到他的執念深處，去找問題的源頭。”
普通的丟魂，隨便喚一下、招一下，很容易回來，可他之前就探過，談頌周的問題非常棘手，一如當初元執在他書店裏被殺，招不回殘魂碎片一樣。
應該，是有執念在作祟。
目前已經解決的書，分別是《聊齋志異》《牡丹亭》《三國演義》《安徒生童話》《說苑》，那麽談頌周的執念，要在第六本書——《詩經》裏找。
談老爹很猶豫：“誰都知道，翻開你手上那些書，就能看到人內心最深處的執念。你八百年前被八家鎮壓，與我們結仇，誰能保證你會不會借機報覆？”
戚還山挑眉，似乎想說什麽，褚無相伸手攔住：“救人要緊。”
他看向談老爹：“你想怎麽做？”
談老爹稍加思索：“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忌憚你的身份，對你不能完全信任。我希望，有人能跟著……時家人不算，你們一夥的。”
時逢春剛想開口，就已失去參賽資格。
戚還山舉手，故作深沈：“我來跟吧，戚家做事最為公允，我跟最合適。”
談老爹看一眼他：“戚家主，你們戚家一直幫扶我們，我老談心裏感激。但我也知道，您和……關系匪淺，這事關系到我兒子，我不敢拿他冒險，希望你理解，不要插手這件事。”
“要不我去吧，”謝照水忽然開口，“談家主你知道的，我們謝家上下，人人六親不認，我去您應該可以放心。”
談老爹眼前一亮。
謝照水笑了一下，在談老爹看不見的角度，偏頭沖褚無相擠了擠眼。
他主動請纓，不是他品德多麽高尚，純粹是因為，他愛湊熱鬧。
加之，他還有整個謝家，都還欠著褚無相那麽大個救命恩情，褚無相這次陷入困境，於公於私，他都該來幫襯一把。
至於褚無相到底殺沒殺過元家主，拋開他其實壓根不關心這事不說，這不也沒直接證據證明，褚無相就是兇手啊。
盡管褚無相自己已經承認，但退一萬步講，萬一他跟他一樣，也是個反骨仔，故意這樣說的呢？
所以最後的局面就變成了，“嫌疑人”褚無相在三家代表的監視與陪同下，坐上了從酒店開往談家胡同的路。
當然，由於這三家分別是唯褚無相馬首是瞻的戚家、身為褚無相忠心不二徒弟的時家，以及頂級反骨仔謝家，所以這一趟的重點，就由“監視和陪同”變成了“陪同”。
壓力給到了談老爹。
談老爹過於謹慎小心，單是謝照水出面，他還是不太放心，於是在他的強烈要求下，由荀家出面，用縛鬼繩綁住褚無相雙手，以防他在路上或者到談家胡同後，在背後捅刀。
談老爹聽說荀家這一脈，數荀清秋能力最強，非要請他來綁。
“好！交給我。”荀清秋身負重任與有榮焉，承蒙談家人信任，他使出看家本領，盤了個魂陣，在褚無相雙手打了個……一掙就脫的活結。
“……你別說談家，”褚無相面無表情對荀清秋說，“我都看不下去。”
打著他道祖的名號傳承八百年，這群人能不能靠點譜。
“要不你還是系個死的吧。”褚無相瞥一眼談老爹越來越黑的臉色，誠懇建議道。
反正無論活結死結，在他眼裏都一樣，傷害不了他一點。
時逢春站在旁邊，抹抹淚無聲感慨：“八家道祖，法力無邊……學學，都跟我師父學學，要的就是這種自信。”
褚無相被縛鬼繩鎖住雙手出了酒店，門口零星幾個路人，褚無相一路交握著雙手垂在身前，看起來好似揣著手出門閑逛，沒引起多少人好奇。
只不過他身體弱，尤其剛在游戲中驅使三千陰兵對付元執，徹底掏空了他本就不剩多少的靈力，在酒店休息的那半天時間，也不過只恢覆了一點精神。
他剛步出酒店，眼前發黑，腳下踉蹌了下，動作很細微，但戚還山眼尖，立馬伸手將他扶住：“沒事嗎？”
褚無相剛要擺手，身體忽然一輕，戚還山將他抱起來，大步走向停在酒店門口的專車。
謝照水偏頭看了一眼，只看見戚還山背影，以及掛在他後頸上的那雙修長素白的手，腕骨處還綁著荀清秋的縛鬼繩，被綁住的皮膚微微泛紅。
他嘖嘖兩聲對時逢春感嘆：“我見猶憐，你師父真是我見猶憐啊。”
一落座，褚無相將自己縮進外套，闔眼養神。
戚還山挨著他坐下。
周圍空氣隨著戚還山的動作有了小小波動，褚無相瞬間被他的氣息包圍，聞到了一股山野間清冽的風的味道。
這氣味中又夾帶著冰雪似的顆粒感，刮在他臉上，絲絲縷縷，沁出涼意。
他的心好似慢慢被撫平。
戚還山的目光從他手腕上一掠而過，忽道：“緊不緊？”
褚無相楞了下，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因了他的“建議”，荀清秋重新給他綁手時，就沒再客氣，一連打了三個死結，縛鬼繩緊緊勒入皮肉，白得泛一點藍的腕骨處，被勒出鮮紅的繩線痕跡。
雖說這鎖魂結傷不了他，但系這麽緊，久了確實難受。
不待他開口，戚還山忽伸手過來，勾起縛鬼繩，食指卡在他腕骨處。
“這樣會不會舒服一點？”戚還山啞著嗓輕聲說話，低頭仔細調整角度，額發垂下來，半張臉都隱在陰影裏。
褚無相輕擡眼，從他角度，能看見戚還山頭頂的發旋，以及他那鋒利中帶著純真的半只眼睛。
明明上車前這人還板著表情，外衣拉鏈一步到頂，擋住大半張冷臉，一副生人勿進的樣子。
這時卻乖乖低著頭，湊在他面前認真研究紅繩。
指尖不可避免碰觸，叫褚無相心頭莫名一陣酥麻。
他無意識蜷了下手，正好捉住戚還山指尖。
戚還山動作一頓。
指尖的溫度從褚無相手心傳至心頭。
褚無相被他燙了一下，瞬間將手松開。
戚還山卻整只手探進來，餘光註意著車上其他人，低聲與他商量：“別動，我幫你松松，不讓他們發現。”
褚無相望著他，眼神覆雜。
半晌，他終於擡起雙手，毫無感情地開口：“你有沒發現，它現在更緊了？”
戚還山：“……”
周圍一片死寂。
褚無相仿佛看到他身後的尾巴瞬間落了下去。
怪可憐的。
他偏開臉，悶咳了聲，兩手一掙，那縛鬼繩瑟縮兩下，竟是自動打開了繩結，松松套在他骨節凸起的腕上。
戚還山手沒來得及收回，被褚無相輕握住，他悄聲說：“這樣夠不夠松。”
前座坐著一個談家人，聽到後面動靜，皺了皺眉，一偏頭向他們看來。
不等褚無相反應，戚還山反手抓著他，瞬間往外套下一縮，藏住了兩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褚無相一顆心突然跳得很快。
薄薄衣料之下，兩只滾燙的手十指相扣，不知是誰在微微顫抖。
專車發動，緩緩駛離酒店，車上人齊齊向後倒，褚無相脊背貼著椅靠，後心竟出了點汗，向他遞來熱意。
“還要握著嗎，”褚無相轉頭，看著戚還山低聲道，“你松手。”
戚還山聞言瞥了他眼，故意道：“不松。”
“……”
褚無相坐直身，拉著戚還山的手，一路往上，拎起了自己的外套衣領。
“那你就一直這麽抓著吧。”
說罷，拉起外套蓋過頭，閉了眼，睡覺。
戚還山定定看他。
握著褚無相的手，悄悄又緊了幾分。
車開到一半，謝照水突然有些餓，從包裏掏出一堆零食分給眾人吃。
“你倆要吃點什……”他一回頭，就看見褚無相正偏頭靠著戚還山的肩膀，安靜地睡覺。
褚無相蓋在臉上的外套滑到了肩上，謝照水視線下落，看到了兩個人緊握的雙手。
他不自覺放低聲音，把背包拉開，展示給還醒著的戚還山看：“想不想吃點什麽？”
褚無相似乎有被吵到，輕微蹙了下眉。
戚還山看他一眼，食指豎在嘴唇中央，搖了搖頭，沖謝照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右手還握著褚無相，左手繞到另一邊，輕輕捂住了褚無相的耳朵。
半下午的太陽準時射入車窗，落在兩人頭頂，車內的一切泛起靜謐的霧藍色，又被這強烈的日光照得失去色彩。
謝照水呆了一呆，只覺眼前兩個人，好似在發光。
“師父，這雪麗球好吃，你試試你試試，我給你留……”時逢春從後排探起身，手裏抓著兩包零食，探過前排座椅要遞給褚無相，卻在看見他與戚還山姿勢的那一刻，楞在原地。
他師父此刻正靠在戚還山懷裏，眉眼舒展，看上去，似乎睡得很是安穩。
時逢春一言不發，帶著原封未動的零食，重新坐回位置。
他足足楞了半分鐘。
哎不是。
他師父居然有這麽人畜無害的一面？
但更讓他驚訝的還是戚還山。
他坐在那裏，像對待一件極易被打碎的琉璃盞一樣，小心翼翼地，將褚無相捧上了手心。
時逢春忍不住心想，自己也算活了幾百年了，印象裏，第一次看見這麽苦的背影。
該怎麽描述呢。
就好像書裏寫的那種——苦到，仿佛他已像這樣，一動不動地枯坐著，苦等了故人無數個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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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無相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酒店大床上。
腦袋脹脹的，嗓子也幹得發疼，他側身一動，想去拿床頭的水杯，然後被腰間一股力量緊箍著拉了回來。
“……醒了？”戚還山環住褚無相的腰，下巴擱在他頭頂，悶悶地問，“餓不餓，想吃點什麽？我叫人去準備。”
褚無相抓住腰間那只結實的手臂，啞聲問：“談頌周在哪？他怎麽樣了？”
“他命門都被你封死了，能有什麽事。”戚還山一手抱著褚無相，探身越過他身體，從床邊撈來一瓶水，擰開餵他，“我把你抱回來衣不解帶地照顧，醒來第一句話卻只關心別的男人，你個小白眼狼。”
褚無相嗆了口水。
“怎麽連水都不會喝。”戚還山擰眉，奪過水喝一口，含在嘴裏，扳過褚無相下巴，嘴對嘴給他渡進去。
清甜的泉水順著舌尖滑過喉頭，滋養了褚無相幹燥腫痛的呼吸道，浸潤著他整個肺部。
他渾身無力，雙手軟軟環住戚還山脖子，聽見他碰著自己的唇角說：“下次不能再這樣了，進一次執念的世界，就虛弱得要暈倒，你身體不好，得好好養才行。”
褚無相輕嗯了聲。
兩個人心跳漸漸平覆，褚無相偏過頭，用鼻尖蹭了蹭戚還山臉頰：“我還是有點擔心談頌周，想去看看，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戚還山低頭看他，一笑：“我是什麽小孩子嗎，用得著這麽哄著。”
偏偏他還就吃這一套，但有條件：“我買了蛋糕，還在路上，一會送過來你吃了，吃完再去。”
褚無相躺回戚還山懷裏，過了一會，他忽然勾勾戚還山手指，說：“我想洗頭。”
“你躺著，我去給弄。”戚還山起身下床，叫酒店送來一只水盆，接了熱水，把褚無相抱到了庭院陽臺。
這是高級臥房自帶的一個空中花園，陽光亮得刺眼，蔥蘢蓬勃的花木中放了一只綠色躺椅，戚還山把他放上去，讓他那頭柔順黑亮的長發垂墜下來。
戚還山蹲在躺椅後面，擠出一泵不知什麽香味的洗發露，掬著水沾濕發絲，輕輕為他梳洗。
褚無相融在陽光中，只覺被戚還山手指輕觸的頭皮一陣酥麻，像有人在頭頂放小煙花，細微的電流隨火花往外迸濺，流經全身裏外皮膚。
褚無相摸上手腕的苦楝子手串，想著元執那句話。
——你活了，他就得死。
這話什麽意思。
元執真的沒有在騙他？
中途有人敲門，戚還山揩凈手離開，沒過多久提回一只蛋糕，他切下一角，拿來塞褚無相手裏：“你吃，我繼續洗。”
褚無相心不在焉地咬一口，清新微甜的奶油融化在舌尖，略苦的茶味彌漫口腔，冰鎮過的爽口荸薺脆粒帶來冰淇淋般的口感。
他用勺子剜下一塊蛋糕，伸手遞到後面。
“好吃嗎，”戚還山湊過去張嘴接住，“知道你會喜歡，特意叫人跑腿，從我家附近樓下買了送來的。”
說完低頭繼續挽著雙袖，輕柔地掬水澆淋褚無相那一頭發絲，盆中的水蕩漾出一池明晃晃的陽光。
褚無相還想著那句話神思恍惚。
戚還山喚了幾聲。
“……你說什麽，”褚無相兀地回神，轉過臉看他，“對不起，我剛沒聽見，你再說一遍。”
戚還山擡起敷了層水膜的手，指指嘴角：“沾奶油了，幫我擦一下。”
褚無相頓了一會兒。
戚還山擰了把濕漉漉的頭發，下巴一擡，給他指紙巾的位置：“躺椅右邊……”
話沒說完，褚無相突然扭身湊來，攀住他肩膀，嘴唇貼近他，輕輕抿掉了那一小塊蛋糕，這一切發生不過幾秒，他重新坐回躺椅，神情如常，但臉色已一路燒紅至耳根。
戚還山足足楞了半分鐘。
他忽然起身，托住褚無相身體，將他打橫抱起。
褚無相陡然失重，不得不扶穩戚還山的肩膀，心中暗自發苦，後悔剛才招惹了對方，他低呼一聲道：“你幹什麽，我頭發還沒幹。”
戚還山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壓住他上半身伏下來，親了下他的耳垂：“那就讓太陽曬曬。”
說著他抓住褚無相手腕，湊到嘴邊，低頭蜻蜓點水般吻了吻他的指背，然後飛速咬一口他手上的蛋糕，按住褚無相後腦勺，對嘴餵了過去。
微涼的奶油在溫熱柔軟的唇舌間攪動，褚無相手一顫，剩下的蛋糕啪一聲翻灑在地，戚還山抓著他的手，擡到自己肩膀上，讓他環住自己脖子。
被戚還山擰了個半幹的濕潤長發披在褚無相背上，包裹住兩人身體，太陽毫無遮攔地灑下來，頭頂發根基本都幹了，毛茸茸的，碰一下都發燙。
只有額際和鬢邊發絲依然緊貼著褚無相的臉龐，那是被汗浸濕的。
褚無相後背衣服都被頭發打濕了，戚還山從他唇上離開，親了親他微涼的下巴，手落在他腰側：“讓脫嗎？”
褚無相把臉埋進他頸側，一言不發。
戚還山側眸盯著他紅得要滴血的耳根，笑了一下，手指剛伸進衣服下擺，門被敲響了。
“戚家主！”談老爹哐哐砸門，語氣十萬火急，“大事不好了戚家主！我兒子出事了！”
褚無相瞬間翻身坐起！
戚還山捂了捂臉，擋住了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惱恨。
“戚家主，來，你來分析一下，這叫個什麽事兒。”談老爹領著戚還山進屋，一雙警惕的眼睛不時往褚無相身上瞟，“我兒子命門被封以後，回酒店我真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沒讓他離開過我的視線。可是剛才，我夫人打電話來，說我兒子已經回家了，現在人就在家裏，打游戲呢還！”
除了元家，房間裏還有其他幾家暫時沒走的人在，都圍在昏睡不醒的談頌周身邊，聽著談老爹的話陷入思索。
褚無相還穿著半濕的白色上衣，戚還山看了他眼，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褚無相攏了攏衣襟，想著剛才談老爹對戚還山的稱呼。
……戚家主？
能裝這麽久，演技真不錯。
“那個……咳，那個誰……我兒子出了事，你笑什麽笑？”談老爹看著褚無相不滿。
褚無相收起笑容，看一眼床上的談頌周：“他沒事，至於你家裏那個……我不太清楚是怎麽回事，但可能跟你兒子的執念有關。”
談老爹驚愕：“又是執念？”
褚無相環視一圈，看到幾個八家家主都在，點點頭說：“跟他們一樣的情況，談頌周可能並不是普通的丟魂，需要回到他的執念深處，去找問題的源頭。”
普通的丟魂，隨便喚一下、招一下，很容易回來，可他之前就探過，談頌周的問題非常棘手，一如當初元執在他書店裏被殺，招不回殘魂碎片一樣。
應該，是有執念在作祟。
目前已經解決的書，分別是《聊齋志異》《牡丹亭》《三國演義》《安徒生童話》《說苑》，那麽談頌周的執念，要在第六本書——《詩經》裏找。
談老爹很猶豫：“誰都知道，翻開你手上那些書，就能看到人內心最深處的執念。你八百年前被八家鎮壓，與我們結仇，誰能保證你會不會借機報覆？”
戚還山挑眉，似乎想說什麽，褚無相伸手攔住：“救人要緊。”
他看向談老爹：“你想怎麽做？”
談老爹稍加思索：“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忌憚你的身份，對你不能完全信任。我希望，有人能跟著……時家人不算，你們一夥的。”
時逢春剛想開口，就已失去參賽資格。
戚還山舉手，故作深沈：“我來跟吧，戚家做事最為公允，我跟最合適。”
談老爹看一眼他：“戚家主，你們戚家一直幫扶我們，我老談心裏感激。但我也知道，您和……關系匪淺，這事關系到我兒子，我不敢拿他冒險，希望你理解，不要插手這件事。”
“要不我去吧，”謝照水忽然開口，“談家主你知道的，我們謝家上下，人人六親不認，我去您應該可以放心。”
談老爹眼前一亮。
謝照水笑了一下，在談老爹看不見的角度，偏頭沖褚無相擠了擠眼。
他主動請纓，不是他品德多麽高尚，純粹是因為，他愛湊熱鬧。
加之，他還有整個謝家，都還欠著褚無相那麽大個救命恩情，褚無相這次陷入困境，於公於私，他都該來幫襯一把。
至於褚無相到底殺沒殺過元家主，拋開他其實壓根不關心這事不說，這不也沒直接證據證明，褚無相就是兇手啊。
盡管褚無相自己已經承認，但退一萬步講，萬一他跟他一樣，也是個反骨仔，故意這樣說的呢？
所以最後的局面就變成了，“嫌疑人”褚無相在三家代表的監視與陪同下，坐上了從酒店開往談家胡同的路。
當然，由於這三家分別是唯褚無相馬首是瞻的戚家、身為褚無相忠心不二徒弟的時家，以及頂級反骨仔謝家，所以這一趟的重點，就由“監視和陪同”變成了“陪同”。
壓力給到了談老爹。
談老爹過於謹慎小心，單是謝照水出面，他還是不太放心，於是在他的強烈要求下，由荀家出面，用縛鬼繩綁住褚無相雙手，以防他在路上或者到談家胡同後，在背後捅刀。
談老爹聽說荀家這一脈，數荀清秋能力最強，非要請他來綁。
“好！交給我。”荀清秋身負重任與有榮焉，承蒙談家人信任，他使出看家本領，盤了個魂陣，在褚無相雙手打了個……一掙就脫的活結。
“……你別說談家，”褚無相面無表情對荀清秋說，“我都看不下去。”
打著他道祖的名號傳承八百年，這群人能不能靠點譜。
“要不你還是系個死的吧。”褚無相瞥一眼談老爹越來越黑的臉色，誠懇建議道。
反正無論活結死結，在他眼裏都一樣，傷害不了他一點。
時逢春站在旁邊，抹抹淚無聲感慨：“八家道祖，法力無邊……學學，都跟我師父學學，要的就是這種自信。”
褚無相被縛鬼繩鎖住雙手出了酒店，門口零星幾個路人，褚無相一路交握著雙手垂在身前，看起來好似揣著手出門閑逛，沒引起多少人好奇。
只不過他身體弱，尤其剛在游戲中驅使三千陰兵對付元執，徹底掏空了他本就不剩多少的靈力，在酒店休息的那半天時間，也不過只恢覆了一點精神。
他剛步出酒店，眼前發黑，腳下踉蹌了下，動作很細微，但戚還山眼尖，立馬伸手將他扶住：“沒事嗎？”
褚無相剛要擺手，身體忽然一輕，戚還山將他抱起來，大步走向停在酒店門口的專車。
謝照水偏頭看了一眼，只看見戚還山背影，以及掛在他後頸上的那雙修長素白的手，腕骨處還綁著荀清秋的縛鬼繩，被綁住的皮膚微微泛紅。
他嘖嘖兩聲對時逢春感嘆：“我見猶憐，你師父真是我見猶憐啊。”
一落座，褚無相將自己縮進外套，闔眼養神。
戚還山挨著他坐下。
周圍空氣隨著戚還山的動作有了小小波動，褚無相瞬間被他的氣息包圍，聞到了一股山野間清冽的風的味道。
這氣味中又夾帶著冰雪似的顆粒感，刮在他臉上，絲絲縷縷，沁出涼意。
他的心好似慢慢被撫平。
戚還山的目光從他手腕上一掠而過，忽道：“緊不緊？”
褚無相楞了下，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因了他的“建議”，荀清秋重新給他綁手時，就沒再客氣，一連打了三個死結，縛鬼繩緊緊勒入皮肉，白得泛一點藍的腕骨處，被勒出鮮紅的繩線痕跡。
雖說這鎖魂結傷不了他，但系這麽緊，久了確實難受。
不待他開口，戚還山忽伸手過來，勾起縛鬼繩，食指卡在他腕骨處。
“這樣會不會舒服一點？”戚還山啞著嗓輕聲說話，低頭仔細調整角度，額發垂下來，半張臉都隱在陰影裏。
褚無相輕擡眼，從他角度，能看見戚還山頭頂的發旋，以及他那鋒利中帶著純真的半只眼睛。
明明上車前這人還板著表情，外衣拉鏈一步到頂，擋住大半張冷臉，一副生人勿進的樣子。
這時卻乖乖低著頭，湊在他面前認真研究紅繩。
指尖不可避免碰觸，叫褚無相心頭莫名一陣酥麻。
他無意識蜷了下手，正好捉住戚還山指尖。
戚還山動作一頓。
指尖的溫度從褚無相手心傳至心頭。
褚無相被他燙了一下，瞬間將手松開。
戚還山卻整只手探進來，餘光註意著車上其他人，低聲與他商量：“別動，我幫你松松，不讓他們發現。”
褚無相望著他，眼神覆雜。
半晌，他終於擡起雙手，毫無感情地開口：“你有沒發現，它現在更緊了？”
戚還山：“……”
周圍一片死寂。
褚無相仿佛看到他身後的尾巴瞬間落了下去。
怪可憐的。
他偏開臉，悶咳了聲，兩手一掙，那縛鬼繩瑟縮兩下，竟是自動打開了繩結，松松套在他骨節凸起的腕上。
戚還山手沒來得及收回，被褚無相輕握住，他悄聲說：“這樣夠不夠松。”
前座坐著一個談家人，聽到後面動靜，皺了皺眉，一偏頭向他們看來。
不等褚無相反應，戚還山反手抓著他，瞬間往外套下一縮，藏住了兩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褚無相一顆心突然跳得很快。
薄薄衣料之下，兩只滾燙的手十指相扣，不知是誰在微微顫抖。
專車發動，緩緩駛離酒店，車上人齊齊向後倒，褚無相脊背貼著椅靠，後心竟出了點汗，向他遞來熱意。
“還要握著嗎，”褚無相轉頭，看著戚還山低聲道，“你松手。”
戚還山聞言瞥了他眼，故意道：“不松。”
“……”
褚無相坐直身，拉著戚還山的手，一路往上，拎起了自己的外套衣領。
“那你就一直這麽抓著吧。”
說罷，拉起外套蓋過頭，閉了眼，睡覺。
戚還山定定看他。
握著褚無相的手，悄悄又緊了幾分。
車開到一半，謝照水突然有些餓，從包裏掏出一堆零食分給眾人吃。
“你倆要吃點什……”他一回頭，就看見褚無相正偏頭靠著戚還山的肩膀，安靜地睡覺。
褚無相蓋在臉上的外套滑到了肩上，謝照水視線下落，看到了兩個人緊握的雙手。
他不自覺放低聲音，把背包拉開，展示給還醒著的戚還山看：“想不想吃點什麽？”
褚無相似乎有被吵到，輕微蹙了下眉。
戚還山看他一眼，食指豎在嘴唇中央，搖了搖頭，沖謝照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右手還握著褚無相，左手繞到另一邊，輕輕捂住了褚無相的耳朵。
半下午的太陽準時射入車窗，落在兩人頭頂，車內的一切泛起靜謐的霧藍色，又被這強烈的日光照得失去色彩。
謝照水呆了一呆，只覺眼前兩個人，好似在發光。
“師父，這雪麗球好吃，你試試你試試，我給你留……”時逢春從後排探起身，手裏抓著兩包零食，探過前排座椅要遞給褚無相，卻在看見他與戚還山姿勢的那一刻，楞在原地。
他師父此刻正靠在戚還山懷裏，眉眼舒展，看上去，似乎睡得很是安穩。
時逢春一言不發，帶著原封未動的零食，重新坐回位置。
他足足楞了半分鐘。
哎不是。
他師父居然有這麽人畜無害的一面？
但更讓他驚訝的還是戚還山。
他坐在那裏，像對待一件極易被打碎的琉璃盞一樣，小心翼翼地，將褚無相捧上了手心。
時逢春忍不住心想，自己也算活了幾百年了，印象裏，第一次看見這麽苦的背影。
該怎麽描述呢。
就好像書裏寫的那種——苦到，仿佛他已像這樣，一動不動地枯坐著，苦等了故人無數個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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