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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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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在元執被三千陰兵吞噬殆盡,褚無相被游戲系統送回現實世界前,八家重要代表早已齊聚會場臺上。

大理滿月容,嶺南謝照水,以及剛從游戲裏出來的敦煌穆昆玉、姑蘇荀清秋、北城談頌周,甚至最為神秘的杭城時家、四處老鼠打洞的戚家,都一一出現在眾人面前。

現場安靜得有些過分。

“我說,”謝照水半取下眼鏡,探出兩只眼睛,從鏡框上方瞄了眾人一眼,“開什麽玩笑啊,時老板就是太子褚無相?是他自己說的嗎?”

元凜微微挑眉,不發一言,在大屏幕上給眾人播放剛才的游戲畫面。

“三千陰兵與太子褚無相魂識早已連為一體,自從太子死後,這三千陰兵殘留的一點執念四處流竄,既無法再入輪回,也不能被八家徹底清理幹凈。這麽多年,除了太子本人,誰都無法驅使,你說他不是褚無相,誰是?”

謝照水一撇嘴,將眼鏡重新戴好,小聲嘀咕一句:“那我還說除了道祖,誰都不能化解這群陰兵執念呢,那褚無相總不可能是道祖……嘶。”

元凜立馬警惕地看他。

“但是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是……”謝照水手指敲打著太陽穴,“好好好他就是無相太子,你別拿那種眼神看我……那也是八百年前的恩怨了,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呢?你們覺得呢,是不是很有道理。”

時逢春第一個配合,用力點了點頭。

滿青松站他旁邊,下意識也要點上一點,又想起他姐還在,悄悄瞥過去觀察她臉色,結果看見滿月容正坐在角落打盹兒。

完全沒有要管這事的意思。

滿青松放下了心,忙不疊沖謝照水點頭,以示他的支持與讚同。

元凜並不惱怒,他從容不迫開口,提醒謝照水:“褚無相是殺死我元家家主的兇手,謝家主要覺得死一個八家之主也沒關系,那我確實無話可講。”

“哎呀,小元總,你看我這個貴人腦子,記不住事……”謝照水一拍腦袋,趕緊抱了個拳,“不過小元吶,你說這都過了八百年,那無相太子還要來尋仇,難道元家主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謝照水!”元凜飛來一個眼刀,對他直呼大名,禮貌客氣全無,“你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

“對不住哈,”謝照水能屈能伸,腆著個逼臉道,“我就是得了一種看見你們元家人就忍不住嘴賤的病,體諒一下,啊,別傷了八家和氣。”

“傷個屁的和氣,本來就沒有的東西。”元凜狠狠瞪他一眼,握緊雙拳,強壓住怒火,把原本準備的場面話吞回肚子。

現場氛圍頓時變得十分微妙。

一群人憋著氣,想笑不敢笑。

感覺在這種場合下,還是保持嚴肅比較好……

可惜了,這種場合裏出現了一位不走尋常路的老陰逼。

老陰逼姓戚名還山,看熱鬧不嫌事大,當即“啪啪”鼓起掌來,還一臉驚訝:“笑啊,你們怎麽都不笑。”

不知誰先起的頭,會場內眾人終於忍不住哄笑起來,現場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元凜臉都氣綠了。

褚無相離開游戲回到會場時,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

戚還山一邊鼓掌,一邊靈魂走位,迅速繞過眾人,來到褚無相面前。

在褚無相力氣透支,支撐不住栽倒前,戚還山一把捉住他手腕,將他拉進了自己懷裏。

褚無相無意識虛攬著戚還山的肩膀,頭抵著他的胸膛,臉色微微發白。

剛才在游戲中,三千陰兵全靠他動用魂力才能驅使,不得不說,這一操作既危險又極耗精力,一招不慎,魂相便有可能被生拔出體。

周圍哄笑聲漸小。

褚無相低聲問:“……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戚還山附在他耳畔輕聲道:“他們說,你是無相太子,要不我幫你解釋一下?”

褚無相聞言一楞,旋即松了口氣般:終於被發現了啊……

他眼前天旋地轉,強忍著嘔吐的沖動,擡手摟住戚還山脖子,全身力氣僅靠著這一點支撐,不知有意無意,他的嘴唇輕碰著戚還山頸項皮膚,呼出的熱息讓戚還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褚無相悶悶地笑:“那我要說,我就是呢。”

他聲音很虛弱,不大,但剛好,所有人都聽得見。

八家眾人頓時安靜如雞。

褚無相誰也不看,只輕輕擡眼,直視戚還山。

戚還山那雙黑水銀似的眼睛平靜無波瀾,在褚無相凝矚不轉的註視下,他眼底漸漸卷起一層笑意,像海水沖上岸,一層層堆疊出形狀的模樣。

“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無條件相信的人。”他牢牢摟緊了褚無相的後腰,滾燙的身軀緊緊相貼。

他落下一條胳膊,輕握住褚無相右手,拉到唇邊輕柔地印下一吻:“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足夠了。

褚無相一笑,他按著戚還山的肩膀推開,緩慢站直身體,眼睛還看著戚還山,話卻是對八家人說,“元執是我殺的。”

四周響起接二連三的抽氣聲。

戚還山身子一僵,垂眼對上褚無相清冷的眸子。

褚無相轉過身來,目光四下掃視一圈,看向在場的八家人。

他一字一頓,將剛才的回答重述一遍:“你們的元家主,確實就是,我殺的。”

五分鐘後。

會場內擺出了一張長桌。

褚無相雙手抱胸,坐在其中一頭,不發一言;其餘八家代表以元凜為首,坐在另一頭,虎視眈眈。

只有戚還山不配上桌,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八家之首代表,因實在太不要碧蓮,被元家人客客氣氣請下了臺,安排在貴賓觀眾席觀戰。

這是一場臨時的審判。

“第一個問題,”元凜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當初在書店,姓戚的說要接手家主被害一案,後面卻處處包庇你褚無相,你們是什麽關系?他是否知道真相?”

貴賓席上的戚還山突然“哎”了一聲打斷,不滿:“超綱了啊,這是兩個問題。”

褚無相全程目不斜視,擰開一瓶礦泉水,對著元凜一擡下巴:“我拒絕回答,問下一個。”

元凜說:“先答完這個,再進行下面的。”

“……小元總,”褚無相向後靠住椅背,眼睛略瞇起來,他的嗓音輕柔繾綣,讓人輕易在他的世界沈溺,“我有說,要回答你的所有問題?”

“哎,這話就怪了,”元凜笑道,“你要搞明白一件事,現在你是在接受八家的審判,由不得你不回答。”

“那個……”時逢春忽然舉起右手。

桌上眾人齊刷刷扭頭看他,時逢春又慫了,弱弱地說:“不是八家,我們時家不參與審判。”

開什麽玩笑,這群人知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審判誰。

時逢春可不想找死。

滿青松偷瞄一眼他姐。

這些日子,褚無相對他多好啊,還救過他姐姐的命,他要跟著審判人家,就太不講道理了。

滿月容半低著眼,假裝沒看見他。

滿青松見滿月容這副模樣,略微揣測到了一點點她的態度,於是大著膽子開口:“時家不參與,那我們滿家也不參與。”

“哎哎哎,加我一個。”反骨仔謝照水一聽到這話,也跟著來了勁,“請把我們謝家也劃掉,謝謝。”

元凜額角青筋直跳,眼看桌上還有別的幾家也在蠢蠢欲動,及時出聲打斷:“夠了,有完沒完,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褚無相慢悠悠地看著元凜笑:“我認為,你也應該清楚一件事,這場針對我的審判,主動權,在我。”

言下之意,若不是得到了他的首肯,“審判”絕不可能進行。

時逢春瞬間飆淚,啪啪啪鼓掌:“師父,帥慘了師父。”

戚還山雙眼清亮,望著坐在長桌另一端的男人,笑得欣慰。

大概是胸中的愛意滿到快要溢出來了,他招手叫來戚硯,讓她速去準備些吃的喝的,給褚無相送過來,免得他渴了餓了。

戚硯辦事高效,很快褚無相面前就堆滿了水果零食酒水飲料,除此之外,還有各式高級餐廳現做好連鍋端來的熱菜冷菜……

褚無相:“……”

到底是誰審判誰。

他忍無可忍,低聲制止了某人行為:“你餵豬呢。”

於是某人又吩咐戚硯,把這些吃的喝的,全數挪到了對面八家代表的面前。

被當成豬餵的八家代表們:“……”

元凜耐心徹底告罄,打斷這群不著調的,目視褚無相,主動退了一步:“好,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麽殺我家主?”

褚無相微瞇起雙眼,並不答言。

元凜自行往下說:“你殺他,是因為家主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想滅口,是與不是。”

褚無相默然了一會,過了半晌,他輕笑著點點頭,坦然承認:“不錯,那你們知道元執的前世是誰嗎?”

——時逢青遇見他以前的經歷,滿月容遭受的來自大晟的背刺,謝照水終其一生所要抵抗的東西,還有荀清秋不得不忍受的兩難之痛,以及穆昆玉籌謀多年的目的……

所有的痛苦,都有一個共同的源頭;每一份執念,都有同一個交集。

這個交集,就是元執的前世。

大晟的皇帝。

褚無相一邊在腦海中頭腦風暴,一邊慢條斯理道:“這不奇怪吧,我八百年前就想殺了他,不是沒殺成,這才退而求其次,來殺他轉世。”

——那天書店裏在場的所有人,都有殺元執的動機。

而且每一個人的動機,都有足夠理由支撐。

因此,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兇手。

褚無相轉動目光,一一掠過眾人:“他殺死他的大哥、我的生父,奪走皇位,鳩占鵲巢,你們說,我為什麽殺他?”

他一偏頭,向元凜看來。

——但還不夠,事情還沒完。

案發當天,在場的所有人中,目前只剩下談頌周以及……戚還山,這兩個人的執念,他還沒有看過。

他想,他大概還需要一些時間,做最後的確認。

“你敢承認就好,”元凜點了點頭,表情冷靜得不像話,“最後一個問題,當著八家人的面,你怎麽殺的他?”

褚無相眼也不擡:“執念。”

桌上眾人表情古怪,眼神發生了輕微變化。

褚無相目光掃過他們,一時竟分不清,他們這是震驚、懷疑、訝異還是不解,抑或……都有。

“我可以跟你走,”他對元凜說,“但走之前,我還要解決兩個人的執念……”

視線掠過談頌周時,他的話聲忽然一停。

談頌周此刻一臉菜色,不太舒服地搭垂著腦袋,軟骨頭一般,靠在他身邊的談家主肩膀上。

談老爹一面聽著元凜對褚無相的審判,一面還要抽出精力,操心談頌周的狀態——這小祖宗,只是打了場游戲,怎麽蔫成這樣了。

元凜撐著胳膊起身否決:“你別想著耍花招,現在就跟我走——”

“等下。”褚無相豎起右掌,他顯然沒在聽元凜說話,一心盯著談頌周。

他突然面色一變,這狀態不對勁!

這分明是三魂七魄出現殘缺的表現。

才一會兒功夫不到,談頌周居然就丟了魂,竟還是在堂堂八家,這麽多道門中人眼皮子底下丟的。

元凜還想說些什麽,就看見褚無相霍然起身,大步來到談頌周面前,抓過他的手探查。

元凜:“餵!”

褚無相扭頭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你的事之後再說。”

談老爹楞楞地看著褚無相把了一會脈搏,有些不明所以,接著又看見褚無相在談頌周頭頂、雙肩各拍一下,談頌周瞬間失去意識,直直栽進談老爹懷中。

做完這一切,褚無相眼角餘光瞥到戚還山忽然變了臉色,臉上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焦急,戚還山似乎張口沖他說了什麽,但褚無相已經聽不見了。

談頌周徹底倒下去時,他不知何故也眼前一黑,往地上栽了下去,視野裏最後一個畫面,是戚還山向他飛奔而來的身影。

穆昆玉也趕了過來,抓住談頌周為他探魂,過了一會,她面色凝重地開口:“他丟魂了,三魂少了一魂。要不是……咳……及時封住了他的魂魄命門,等小元總審判完,你們這個談家獨苗苗,恐怕就已經成一具空殼了。”

三魂七魄一旦被剝離掉哪怕一點,不快些保住餘下的,很快所有魂魄都會跑個幹凈。

就好比被紮了針眼的氣球,在發現孔洞的第一時間,就必須封住。

談老爹腿已經軟了。

他呆呆地問:“那穆家主,我兒子他什麽時候能醒?”

“魂魄找全就會醒了。”

“那要是……要是找不全呢?”

穆昆玉說:“找不全……那他一輩子就這樣了,像植物人一樣無限昏睡。你們要是想讓他再開口說話,解開魂相封印就行,可一旦解開封印了,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戚還山探手摸了摸褚無相額頭,又把臉湊過去,貼住他面頰感受他的呼吸,半晌他終於松了口氣——只是體力不支暈過去了。

他打橫抱起褚無相回酒店,走前留下吩咐:“法會取消,各位……自行回去。”

說完又轉頭對談老爹道:“不想談頌周出事的話,就把他送到我隔壁,沒我的允許,他哪都不能去。”

談老爹不同意:“你誰啊你,憑什麽聽你的?”

戚還山看他一眼,誰也不理會,抱著褚無相匆匆離開酒店。

“哎你不說是吧?我告訴你,想安排我兒子沒門兒!”談老爹還想去追,被突然冒出來的戚硯攔下。

她看看在場八家眾人,又看向談老爹,“家主做事一定有他道理,他決定的事,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動搖。還請談家主不要為難,按照我家家主的吩咐照做。”

談老爹懷疑自己聽錯了:“家主?!你說誰?”

戚還山就是戚家家主?

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神秘到被八家所有人以為已經垂垂老矣的戚家家主?

居然這麽年輕!

談老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戚還山,並且發現這人不太著調,跟他們想象中的戚家家主完全兩個極端。

他直接昏了過去。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一下子倒了三個人,無人再理會元凜那場審判。

“餵,你們到底有沒有人關心……”元凜孤零零坐在審判桌前,背影蕭瑟。

“小元總!”游戲主策突然跑了上來,神色慌張,附在他耳畔低聲道,“游戲裏那串數據徹底不見了。”

元凜腦仁突突地疼:“廢話!我親眼看著系統抹除的,我能不知道?”

游戲主策怕他誤會,立馬壓低了聲音解釋:“不是npc的數據,是您藏在npc身上的那串代碼。”

他說:“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的,大概是最後,無相太子召喚出三千陰兵那會兒,在那之後,後臺就再也監測不到那串代碼的痕跡。”

元凜的眼神唰一下剜過來,游戲主策偷眼看過去,看到元凜的神情一點點冷下去,他的心也一寸寸下沈,如墜冰窖。

完了完了。

小元總耗盡心神做了整整一個月的準備,難道就這麽功虧一簣了嗎……

突然,他肩膀一沈,擡頭看見元凜沖他笑了一下。

元凜按住游戲主策肩膀,手勁又大又穩,他低聲說:“沒關系,那其實……不是代碼。”

游戲主策一怔。

元凜站直身,西裝下擺因久坐稍微有些發皺,他伸手撣了撣:“褚無相肯定好奇,為什麽家主明明蔔卦算到自己會有危險,還一定要親身赴會。”

游戲主策張了張口,只覺渾身發冷。

“他一定想不到,家主是殺不死的,畢竟……”元凜眼底閃過一絲得意,他低聲喃喃,用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他怎麽殺得了一只念呢……哈哈。”

他笑聲越來越大,擡手拍了下游戲主策:“走了,我們回滬海。”

游戲主策出了一身冷汗,他隨手一擦,問:“那接下來,我們還要做些什麽嗎?”

元凜掃視一眼周圍,無數機器呼啦啦運轉著,發出嗡嗡的噪聲。

“接下來什麽都不用做。”他道。

只需……耐心等家主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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