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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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滿青松大喜：“你還認識穆昆玉？她在哪兒？”
小啞巴卻搖了搖頭。
劇情有了新的進展，系統叮咚一聲上線，為眾人提供新線索。
“原來，琴師曾在某次意外中，對西燕公主有過救命之恩，”
“公主對救命恩人芳心暗許，然而，中原皇帝打算讓自己的弟弟三王爺，娶西燕公主為妻，大晟和西燕兩國從此結為秦晉之好。”
“琴師追尋公主腳步來到盛京，公主則日日到和風弄袖樓為琴師捧場。”
“但隨著婚期漸近，公主不得不與琴師分開，而她與三王爺的婚事，將趕在太子殿下二十歲生辰前舉行。”
介紹到此為止，沒再給更多線索。
褚無相問小啞巴：“你的意思是，琴師的執念跟西燕公主有關，他想做什麽，破壞婚禮？還是與西燕公主私奔？皇帝來這裏也是因為琴師？”
小啞巴遲疑了一下，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
她神色倉皇，褚無相問的問題太多，她答不過來，又似乎怕他誤解，急得快掉下淚來。
褚無相蹲下來望住她的眼睛：“好了，好了，不要著急，問題都會解決的。你願不願意，讓我進入你的世界，親眼看一看你的過去？”
小啞巴楞住，她說不了話，反應過來後不停點頭，向他伸手，邀請他進入自己的回憶。
褚無相沒有猶豫，與小啞巴指尖相碰的剎那，眼前的世界一陣旋轉，借著小啞巴的視角，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西燕邊城。
這是邊城被屠之前的故事。
西燕邊城裏，有一座不起眼的冷清破廟，破廟中只住著一個中年和尚。
和尚的生活很枯燥，一個人供佛、一個人念經、一個人灑掃，日覆一日，沒有新事。
直到一天早上，破廟門口出現一個女棄嬰。
“阿彌陀佛。”和尚將她抱在懷中，看著她黑葡萄似的眼睛，由衷為這新生的生命感到歡欣。
那一刻，正逢初升的太陽落在邊城外的九曲河上，水面同時映出九個太陽。
和尚眼底映襯著那昭昭金光：“既與貧僧有緣，便為你取字小昭吧。”
小昭在和尚的庇佑下順遂長大，他教她讀書、認字，他似乎知道很多別人都不知道的東西，卻甘心待在這座廟裏。
和尚時常誇她：“我們的小昭啊，一定是這條街上最聰明的小孩。”
只是她天生不會說話，附近的孩子總欺負她。
“小傻子，臭啞巴，打你也不會告狀！哈哈哈哈哈哈真傻！”他們朝她扔石頭，推搡她，對著她摔在地上灰頭土臉的樣子大肆嘲笑。
“你們在做什麽，放開她！”一個少年無意間路過，他雙眸微瞪，怒叱一聲沖到小昭面前，像母雞護雛一般，將她保護在自己羽翼下。
那群孩子被嚇得四散流竄。
在這座西燕邊陲小城中，沒人不認識少年。聽說他的養母來頭不小，雖然誰也不知道那個溫溫柔柔的女人到底是誰，但誰都看見過，城主大人對她有多畢恭畢敬。
正是春光融融時刻，不知名的透白花瓣落了少年滿肩。
小昭趴在地上擡頭，便見白色花樹下，一張清俊的臉正關切地望著她，看得她神情恍惚。
一旁圍觀的褚無相也楞了一下。
少年一襲白衣，一塵不染。這周身氣質，竟隱隱與琴師有些相似。
可他並不是瞎子。
“來，上來看看，我經常坐在這裏俯瞰整座城。”少年帶著小昭爬梯坐上屋頂，餵她一顆糖吃，忍不住捏捏她的臉。
小昭趴在少年膝頭，望見下方街道上全是鋪滿了貨物的攤位：香料、肉案、玉石料、骨碌碌的野黃杏、紫葡萄……空地上有人吆喝著唱歌舞蹈，叮叮當當的鈴聲混著悠揚的駝鈴一齊灌入小昭耳中。
“不過看久了，也就膩了。”少年揉了揉小昭細軟的頭發，感嘆一句道，“西燕，太小了……”
小昭立馬擡頭，對他比劃手語：“可是草原很大。”
少年楞了一下，輕笑道：“你說得對。告訴你一件事，哥哥馬上要離開西燕了，以後我不在家，那些人要是再欺負你，你就去找我母親替你出頭，她人很好，你不用害怕。”
小昭直勾勾看著他。
她的眼睛像會說話，少年笑了一聲，望著遠方道：“哥哥要去中原游歷了，那裏有最富庶的城市，最繁盛的市場，還有最先進的文明……”
小昭歪了歪頭，眼中流露出不解。
少年笑說：“唔，聽不懂沒關系，要是對中原好奇，你就回去問和尚師父。和尚師父去過盛京，哥哥對中原的了解，全都是從他那兒聽來的。”
他雙手撐在身後，草原上的風吹開他柔軟的頭發，他有些向往地看了一眼頭頂天空：“盛京，真是一座偉大的城市啊……”
於是小昭第一次知道，原來和尚曾在中原生活過。
少年一走就是三年，他說他會很快回來，但他最終再沒機會回來。
三年後的某一天，小昭爬上那棵白色花樹，坐到最頂上的樹枝，晃著腳丫聽風的聲音。
金燦燦的夕陽籠罩住整座城市，小昭一直記得少年說過的話，她也想去盛京，可和尚不讓。
小昭望著這座邊陲小城，捏著拳頭做了個決定，她要偷偷去。
她已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就上路。
附近那群孩子後來再沒欺負過她，見到她也繞道走，可是那天，他們卻發了瘋一樣從城外跑回來，撕心裂肺地大喊：“回家啊！快回家——”
就在他們跑到花樹下，呼喊聲沖至小昭顱頂，掄起的刀聲響了起來。
他們的頭顱咚一聲砸在地上，閉不上的雙眼直直望住樹上的小昭，兩行淚滑落，隨血水沒入泥土。
小昭躲藏在花冠下，看到更多訓練有素的陌生士兵，手舉著雪亮的大刀，如潮水般湧入了這座邊陲小城的城門。
她下樹時崴了下腳，卻顧不上疼，連忙趕回破廟。
一進屋，小昭就楞了神。
和尚端坐在佛像前，手捧一件布包的東西，他恭恭敬敬地沖那件東西磕了三個響頭。
小昭還從沒見過和尚跪拜佛祖以外的任何人或物。
和尚似乎早料到有這麽一天，他神色淡淡，聲音裏帶著一絲解脫：“他們找我來了，找這東西來了。”
小昭不知那東西是什麽，和尚塞給她時，只說了一句話：“把它帶去盛京，去找大晟的無相太子。”
她楞楞地看著和尚。
她終於可以去盛京了，可代價，是與故鄉永別。
和尚掐指一算，喃喃道：“太子殿下……如今也才十二歲，還不到十八……罷了，罷了，沒時間了。”
後來小昭才知道，和尚原本是打算等到太子成年，再去找他。
只是這一切，因為這場屠城提前了。
小昭抱著那東西藏進佛肚之時，和尚也自盡在佛像前。
和尚留下遺言：“小昭，好孩子，一定要活下去，帶著我給你的東西活下去。只要我死了，外面那群人這輩子都不能知道那東西的下落。”
小昭抱著那布包瑟瑟發抖，躲在佛像裏止不住搖頭——不是的師父，他們是禽獸，他們找不到你，找不到這件東西，他們會無差別屠殺這整座城的。
屠城軍來了又去，將破廟上上下下搜刮了無數遍，和尚屍體被多疑的屠城軍一刀又一刀屠戮，直到快天亮前，最後一支小隊闖進來。
為首的踏著滿地稻草來到佛像面前，他抽出一把雪亮的砍刀，目光在佛肚處游移。
小昭透過佛像上殘破的小孔，死死盯著外面。
突然一只狠戾的眼睛湊了上來！與她目目相對！
小昭驚得倒抽一口氣，她褲子漸漸濕了，鼻端彌漫上一股尿味。
她拼命捂住嘴，眼眶滾出大顆大顆眼淚。
那只眼睛忽然又退開，隨即抽刀從那小孔處狠狠刺入！
小昭心中發出一聲尖叫，刀尖刺入她胳膊，滾燙的血液瘋狂湧出，砍刀被抽了出去，小昭聽見那人的聲音：“沒有活口了，走吧。”
黎明的天光瀉進廟宇，倒映在小昭眼底。
她單手抱著和尚交給她的東西，小心翼翼爬出佛像，踩著屍山血海逃出邊城。
街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都是西燕百姓的屍體。
她見到了無數雙熟悉的、沾滿血跡的死人鞋，有欺負過她的，也有對她笑過的，有街上賣餅的，有賣香料的，有每天守城的，還有整天在街上閑逛的……
那些活生生的人，此刻都變成了一雙雙鞋子。
此時此刻，小昭唯一慶幸的是，哥哥去了中原游歷。
他逃過一劫。
小昭跋山涉水，終於到了盛京。
卻沒想到，無相太子並不在這裏。
坊間傳聞，十二年前太子出生那日，皇後難產而亡，司天監夜觀天象，預言當今陛下將來會死於太子之手。
等到無相太子稍大了幾歲，縱使萬般不舍，在滿朝文武百官的勸說下，皇帝終於還是同意了將太子送去南邊羅浮山老君觀，等他成年了再回來。
就連皇上都很少與無相太子見面，更別提，一個無門無路的西燕孤女。
“你想找太子？這東西是給他的？”那個身穿灼灼桃花色衣衫的盛京三王爺，坐在車轎上問她。
小昭呆呆望著男人，一陣微風拂過，幕簾被掀起，那人黑發垂順，眼瞼透著淡淡紅色，膚白細眉，活脫脫一只花狐貍。
她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一直點頭。
三王爺說：“這東西不可以被太子知道，你先來我府裏住，我要搞清楚這東西的來歷。”
小昭從此被三王爺養在府上，一直到兩年後，西燕公主的和親隊伍即將抵達盛京。
三王爺對小昭問了又問：“其實你一直住在本王府上也沒關系，無非就是多一張嘴，本王養你還是養得起。”
“先生，我心難安。”小昭沖王爺搖頭，對他比劃手勢，“小昭願為先生做牛做馬，只求先生成全。”
三王爺嘆了口氣，撫上她頭頂，輕輕一揉：“一直活在仇恨中，會很累的。”
和風弄袖樓前。
管事的摸著小昭腦袋，笑得燦爛：“這孩子就是王爺安排過來的人？根骨真不錯。”
“王爺待這孩子很好，”王府大侍女安排人將小昭的行李搬進樓，對管事的一再囑咐，“務必好好照顧。”
能派貼身侍女親自前來打點，這孩子地位可見一斑，管事的不敢懈怠：“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小昭隨管事的上樓，她的目光落向中庭，停在舞臺中央一個正在彈琴的白衣男人身上。
男人彈得一手好琴，他輕輕擡手，掌根壓住振動的琴弦，琴聲戛然而止。
他向著小昭方向微微偏了下頭，朗然一笑：“這位姑娘就是……新來的舞姬？”
小昭定定地看男人，他的雙眼覆著一根白綾，剛才偏頭也只是為了將耳朵對準她，方便聽得更清楚。
管事的向小昭解釋：“這是咱們的琴師，也是新來的，就比姑娘您早來幾天。性格好，琴藝好，模樣也好，可惜就是瞎了雙眼睛。”
小昭身體晃了一晃，抓住欄桿走不動路，她望著琴師，眼圈漸漸紅了。
她無論如何沒想到，會在這裏與當年那個一襲飄飄白衣、站在不知名花樹下的少年重逢。
只是，那時候他是意氣風發、儒雅英俊的少年郎，有著對中原文明的無盡向往，也有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而如今的他，卻已瞎了兩只眼，那雙曾持握書卷、彎弓搭箭的手，如今也只能縮在這處青樓，為權貴撥弄琴弦。
“姑娘？姑娘？”管事的叫她。
小昭一擦眼淚，對管事的比劃手勢：“請您不要告訴琴師，我的名字是小昭。”
管事的笑了：“放心吧姑娘，咱們都有藝名的。”
她沖管事的笑笑，在和風弄袖樓安定下來。小昭天生是吃這碗飯的，她生自異域，身段好、模樣佳，很快成為名揚盛京、傾國傾城的花魁舞姬。
三王爺常借著花天酒地的由頭，來和風弄袖樓看她。
僅與三王爺有婚約卻一直沒有正式成婚的西燕公主也常過來，不過，她看的是琴師。
很久以後小昭才知道，琴師來盛京，也是因為西燕公主。
他在中原游歷三年，後來故鄉被南詔軍屠城，他回到西燕，因一次機緣巧合，他救了公主一命，公主到盛京和親，他便也跟來。
“可是……”
三王爺告訴小昭這些信息時，她心中只念了“可是”這兩個字。
——可是當年，救了公主性命的人，明明是王爺才對啊。
因與小昭五感共通，褚無相清清楚楚聽見了她的心聲。
他心中猛地一墜，一股大力襲來，將他拉回了游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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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青松大喜：“你還認識穆昆玉？她在哪兒？”
小啞巴卻搖了搖頭。
劇情有了新的進展，系統叮咚一聲上線，為眾人提供新線索。
“原來，琴師曾在某次意外中，對西燕公主有過救命之恩，”
“公主對救命恩人芳心暗許，然而，中原皇帝打算讓自己的弟弟三王爺，娶西燕公主為妻，大晟和西燕兩國從此結為秦晉之好。”
“琴師追尋公主腳步來到盛京，公主則日日到和風弄袖樓為琴師捧場。”
“但隨著婚期漸近，公主不得不與琴師分開，而她與三王爺的婚事，將趕在太子殿下二十歲生辰前舉行。”
介紹到此為止，沒再給更多線索。
褚無相問小啞巴：“你的意思是，琴師的執念跟西燕公主有關，他想做什麽，破壞婚禮？還是與西燕公主私奔？皇帝來這裏也是因為琴師？”
小啞巴遲疑了一下，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
她神色倉皇，褚無相問的問題太多，她答不過來，又似乎怕他誤解，急得快掉下淚來。
褚無相蹲下來望住她的眼睛：“好了，好了，不要著急，問題都會解決的。你願不願意，讓我進入你的世界，親眼看一看你的過去？”
小啞巴楞住，她說不了話，反應過來後不停點頭，向他伸手，邀請他進入自己的回憶。
褚無相沒有猶豫，與小啞巴指尖相碰的剎那，眼前的世界一陣旋轉，借著小啞巴的視角，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西燕邊城。
這是邊城被屠之前的故事。
西燕邊城裏，有一座不起眼的冷清破廟，破廟中只住著一個中年和尚。
和尚的生活很枯燥，一個人供佛、一個人念經、一個人灑掃，日覆一日，沒有新事。
直到一天早上，破廟門口出現一個女棄嬰。
“阿彌陀佛。”和尚將她抱在懷中，看著她黑葡萄似的眼睛，由衷為這新生的生命感到歡欣。
那一刻，正逢初升的太陽落在邊城外的九曲河上，水面同時映出九個太陽。
和尚眼底映襯著那昭昭金光：“既與貧僧有緣，便為你取字小昭吧。”
小昭在和尚的庇佑下順遂長大，他教她讀書、認字，他似乎知道很多別人都不知道的東西，卻甘心待在這座廟裏。
和尚時常誇她：“我們的小昭啊，一定是這條街上最聰明的小孩。”
只是她天生不會說話，附近的孩子總欺負她。
“小傻子，臭啞巴，打你也不會告狀！哈哈哈哈哈哈真傻！”他們朝她扔石頭，推搡她，對著她摔在地上灰頭土臉的樣子大肆嘲笑。
“你們在做什麽，放開她！”一個少年無意間路過，他雙眸微瞪，怒叱一聲沖到小昭面前，像母雞護雛一般，將她保護在自己羽翼下。
那群孩子被嚇得四散流竄。
在這座西燕邊陲小城中，沒人不認識少年。聽說他的養母來頭不小，雖然誰也不知道那個溫溫柔柔的女人到底是誰，但誰都看見過，城主大人對她有多畢恭畢敬。
正是春光融融時刻，不知名的透白花瓣落了少年滿肩。
小昭趴在地上擡頭，便見白色花樹下，一張清俊的臉正關切地望著她，看得她神情恍惚。
一旁圍觀的褚無相也楞了一下。
少年一襲白衣，一塵不染。這周身氣質，竟隱隱與琴師有些相似。
可他並不是瞎子。
“來，上來看看，我經常坐在這裏俯瞰整座城。”少年帶著小昭爬梯坐上屋頂，餵她一顆糖吃，忍不住捏捏她的臉。
小昭趴在少年膝頭，望見下方街道上全是鋪滿了貨物的攤位：香料、肉案、玉石料、骨碌碌的野黃杏、紫葡萄……空地上有人吆喝著唱歌舞蹈，叮叮當當的鈴聲混著悠揚的駝鈴一齊灌入小昭耳中。
“不過看久了，也就膩了。”少年揉了揉小昭細軟的頭發，感嘆一句道，“西燕，太小了……”
小昭立馬擡頭，對他比劃手語：“可是草原很大。”
少年楞了一下，輕笑道：“你說得對。告訴你一件事，哥哥馬上要離開西燕了，以後我不在家，那些人要是再欺負你，你就去找我母親替你出頭，她人很好，你不用害怕。”
小昭直勾勾看著他。
她的眼睛像會說話，少年笑了一聲，望著遠方道：“哥哥要去中原游歷了，那裏有最富庶的城市，最繁盛的市場，還有最先進的文明……”
小昭歪了歪頭，眼中流露出不解。
少年笑說：“唔，聽不懂沒關系，要是對中原好奇，你就回去問和尚師父。和尚師父去過盛京，哥哥對中原的了解，全都是從他那兒聽來的。”
他雙手撐在身後，草原上的風吹開他柔軟的頭發，他有些向往地看了一眼頭頂天空：“盛京，真是一座偉大的城市啊……”
於是小昭第一次知道，原來和尚曾在中原生活過。
少年一走就是三年，他說他會很快回來，但他最終再沒機會回來。
三年後的某一天，小昭爬上那棵白色花樹，坐到最頂上的樹枝，晃著腳丫聽風的聲音。
金燦燦的夕陽籠罩住整座城市，小昭一直記得少年說過的話，她也想去盛京，可和尚不讓。
小昭望著這座邊陲小城，捏著拳頭做了個決定，她要偷偷去。
她已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就上路。
附近那群孩子後來再沒欺負過她，見到她也繞道走，可是那天，他們卻發了瘋一樣從城外跑回來，撕心裂肺地大喊：“回家啊！快回家——”
就在他們跑到花樹下，呼喊聲沖至小昭顱頂，掄起的刀聲響了起來。
他們的頭顱咚一聲砸在地上，閉不上的雙眼直直望住樹上的小昭，兩行淚滑落，隨血水沒入泥土。
小昭躲藏在花冠下，看到更多訓練有素的陌生士兵，手舉著雪亮的大刀，如潮水般湧入了這座邊陲小城的城門。
她下樹時崴了下腳，卻顧不上疼，連忙趕回破廟。
一進屋，小昭就楞了神。
和尚端坐在佛像前，手捧一件布包的東西，他恭恭敬敬地沖那件東西磕了三個響頭。
小昭還從沒見過和尚跪拜佛祖以外的任何人或物。
和尚似乎早料到有這麽一天，他神色淡淡，聲音裏帶著一絲解脫：“他們找我來了，找這東西來了。”
小昭不知那東西是什麽，和尚塞給她時，只說了一句話：“把它帶去盛京，去找大晟的無相太子。”
她楞楞地看著和尚。
她終於可以去盛京了，可代價，是與故鄉永別。
和尚掐指一算，喃喃道：“太子殿下……如今也才十二歲，還不到十八……罷了，罷了，沒時間了。”
後來小昭才知道，和尚原本是打算等到太子成年，再去找他。
只是這一切，因為這場屠城提前了。
小昭抱著那東西藏進佛肚之時，和尚也自盡在佛像前。
和尚留下遺言：“小昭，好孩子，一定要活下去，帶著我給你的東西活下去。只要我死了，外面那群人這輩子都不能知道那東西的下落。”
小昭抱著那布包瑟瑟發抖，躲在佛像裏止不住搖頭——不是的師父，他們是禽獸，他們找不到你，找不到這件東西，他們會無差別屠殺這整座城的。
屠城軍來了又去，將破廟上上下下搜刮了無數遍，和尚屍體被多疑的屠城軍一刀又一刀屠戮，直到快天亮前，最後一支小隊闖進來。
為首的踏著滿地稻草來到佛像面前，他抽出一把雪亮的砍刀，目光在佛肚處游移。
小昭透過佛像上殘破的小孔，死死盯著外面。
突然一只狠戾的眼睛湊了上來！與她目目相對！
小昭驚得倒抽一口氣，她褲子漸漸濕了，鼻端彌漫上一股尿味。
她拼命捂住嘴，眼眶滾出大顆大顆眼淚。
那只眼睛忽然又退開，隨即抽刀從那小孔處狠狠刺入！
小昭心中發出一聲尖叫，刀尖刺入她胳膊，滾燙的血液瘋狂湧出，砍刀被抽了出去，小昭聽見那人的聲音：“沒有活口了，走吧。”
黎明的天光瀉進廟宇，倒映在小昭眼底。
她單手抱著和尚交給她的東西，小心翼翼爬出佛像，踩著屍山血海逃出邊城。
街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都是西燕百姓的屍體。
她見到了無數雙熟悉的、沾滿血跡的死人鞋，有欺負過她的，也有對她笑過的，有街上賣餅的，有賣香料的，有每天守城的，還有整天在街上閑逛的……
那些活生生的人，此刻都變成了一雙雙鞋子。
此時此刻，小昭唯一慶幸的是，哥哥去了中原游歷。
他逃過一劫。
小昭跋山涉水，終於到了盛京。
卻沒想到，無相太子並不在這裏。
坊間傳聞，十二年前太子出生那日，皇後難產而亡，司天監夜觀天象，預言當今陛下將來會死於太子之手。
等到無相太子稍大了幾歲，縱使萬般不舍，在滿朝文武百官的勸說下，皇帝終於還是同意了將太子送去南邊羅浮山老君觀，等他成年了再回來。
就連皇上都很少與無相太子見面，更別提，一個無門無路的西燕孤女。
“你想找太子？這東西是給他的？”那個身穿灼灼桃花色衣衫的盛京三王爺，坐在車轎上問她。
小昭呆呆望著男人，一陣微風拂過，幕簾被掀起，那人黑發垂順，眼瞼透著淡淡紅色，膚白細眉，活脫脫一只花狐貍。
她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一直點頭。
三王爺說：“這東西不可以被太子知道，你先來我府裏住，我要搞清楚這東西的來歷。”
小昭從此被三王爺養在府上，一直到兩年後，西燕公主的和親隊伍即將抵達盛京。
三王爺對小昭問了又問：“其實你一直住在本王府上也沒關系，無非就是多一張嘴，本王養你還是養得起。”
“先生，我心難安。”小昭沖王爺搖頭，對他比劃手勢，“小昭願為先生做牛做馬，只求先生成全。”
三王爺嘆了口氣，撫上她頭頂，輕輕一揉：“一直活在仇恨中，會很累的。”
和風弄袖樓前。
管事的摸著小昭腦袋，笑得燦爛：“這孩子就是王爺安排過來的人？根骨真不錯。”
“王爺待這孩子很好，”王府大侍女安排人將小昭的行李搬進樓，對管事的一再囑咐，“務必好好照顧。”
能派貼身侍女親自前來打點，這孩子地位可見一斑，管事的不敢懈怠：“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小昭隨管事的上樓，她的目光落向中庭，停在舞臺中央一個正在彈琴的白衣男人身上。
男人彈得一手好琴，他輕輕擡手，掌根壓住振動的琴弦，琴聲戛然而止。
他向著小昭方向微微偏了下頭，朗然一笑：“這位姑娘就是……新來的舞姬？”
小昭定定地看男人，他的雙眼覆著一根白綾，剛才偏頭也只是為了將耳朵對準她，方便聽得更清楚。
管事的向小昭解釋：“這是咱們的琴師，也是新來的，就比姑娘您早來幾天。性格好，琴藝好，模樣也好，可惜就是瞎了雙眼睛。”
小昭身體晃了一晃，抓住欄桿走不動路，她望著琴師，眼圈漸漸紅了。
她無論如何沒想到，會在這裏與當年那個一襲飄飄白衣、站在不知名花樹下的少年重逢。
只是，那時候他是意氣風發、儒雅英俊的少年郎，有著對中原文明的無盡向往，也有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而如今的他，卻已瞎了兩只眼，那雙曾持握書卷、彎弓搭箭的手，如今也只能縮在這處青樓，為權貴撥弄琴弦。
“姑娘？姑娘？”管事的叫她。
小昭一擦眼淚，對管事的比劃手勢：“請您不要告訴琴師，我的名字是小昭。”
管事的笑了：“放心吧姑娘，咱們都有藝名的。”
她沖管事的笑笑，在和風弄袖樓安定下來。小昭天生是吃這碗飯的，她生自異域，身段好、模樣佳，很快成為名揚盛京、傾國傾城的花魁舞姬。
三王爺常借著花天酒地的由頭，來和風弄袖樓看她。
僅與三王爺有婚約卻一直沒有正式成婚的西燕公主也常過來，不過，她看的是琴師。
很久以後小昭才知道，琴師來盛京，也是因為西燕公主。
他在中原游歷三年，後來故鄉被南詔軍屠城，他回到西燕，因一次機緣巧合，他救了公主一命，公主到盛京和親，他便也跟來。
“可是……”
三王爺告訴小昭這些信息時，她心中只念了“可是”這兩個字。
——可是當年，救了公主性命的人，明明是王爺才對啊。
因與小昭五感共通，褚無相清清楚楚聽見了她的心聲。
他心中猛地一墜，一股大力襲來，將他拉回了游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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