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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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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接下來,褚無相被迫圍觀了一場朝會,聽那些官員與大晟皇帝奏事議政,說社廟柱子遭蟲蛀了需劃撥經費重修,說盛京城所種之樹秋冬落葉過多影響市容建議全城換栽……

雞毛蒜皮大點的事,聽得褚無相昏昏欲睡。

如果說這朝會上有什麽稍微有點意思的,便是一位一直與戚相作對的諫官了。

此人是個“妙人”。

既不關心盛京城百姓有沒有好看的花樹欣賞,也不在意拜祭土地神的子民有沒有漂亮的社廟祭祀,一心只罵戚宰相。

譬如,戚宰相治理北方某州幹旱,那諫官便跳出來說,戚宰相救災過程中吃穿用度過於講究,懷疑有收受當地官員賄賂嫌疑,建議聖上嚴查。

又譬如,戚宰相執行公務時借職務之便,為家中夫人挑選首飾禮物,這種玩忽職守之風氣,必須重罰。

再譬如,戚宰相家中獨子性格頑劣,撩貓逗狗、令人發指,戚宰相卻在聖上面前誇耀其機敏聰慧、勇猛果敢,此乃欺君罔上,豈可縱容!

再再譬如,近來戚宰相私下似乎與南詔人走得過近,家中用物,多是南詔出產,是否有賣國嫌疑也未可知……

他的諫言內容,於政事上多無增益,再加上皇帝寵信宰相,對諫官的話,大多也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聽得煩了便叫他住嘴。

這諫官不僅沒能扳倒宰相,反為自己添了一身堵,撈不著半點好處。

眾官下了朝。

褚無相一尋思,朝廷百官在這個點,往往都是最愛八卦的時候,剛才大殿上鬧了這麽一出,他早註意到這群老頭嘴巴都快憋壞了,想必現在的下朝路上,他們一定小聲地進行著滔滔不絕的談話,此時不偷聽墻角更待何時。

好在書中世界靠著執念驅動,“夜明珠”有了這聽八卦的執念,便哢噠一聲,從藻井龍口處落下來,從一人雙手環抱的規模縮至一粒米珠的大小,一路滾出大殿,滾下臺階,滾過文武百官腳邊。

事實果然如他猜測,這群四平八穩的老東西正進行著交頭接耳的下朝固定環節。

“這諫議大夫天天就知道彈劾戚相,樁樁件件,可都是要把戚相往死裏搞啊。”

“好在那是戚相,要是換了別人,早被扒掉十八層皮命都不剩半條了。”

“話說,這諫議大夫平時上書的諫言與彈劾都算正常,怎麽碰上戚相,就變得如此失心瘋了,難道他和戚相有嫌隙?”

“確實是有。我聽說,以前有人上奏舉薦諫議大夫,結果被戚相一筆劃掉;後來又有一次,聖上想要提拔諫議大夫任別的職務,也被戚相單獨覲見,極力勸下了。兩次升官之路,都由戚相從中作梗攪黃,換你是諫議大夫,你恨不恨戚相?”

“戚相又為何如此針對諫議大夫?難道是從他入朝為官起,就被這諫議大夫一路彈劾,直到升任宰相也不被放過,所以借職務之便,故意給諫議大夫添堵?”

“嘶,你說的這個嘛……我看戚相也不像假公濟私的人,或許他就是單純認為,諫議大夫性格不適合那些職務?”

褚無相聽了一路,思索了會兒,又拾掇拾掇,滾回大殿,蹦回了藻井。

之後的每日朝會,一如第一天一樣,除了雞毛蒜皮的政務,就是聽諫官口若懸河地細陳宰相罪狀,每天都有不同的彈劾理由,幾十年如一日,沒一次是重覆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此官真是能耐非凡,是個奇人。

諫官唯一一次沒有彈劾戚相,是在後者遞交辭呈那天。

當時誰都知道,戚相剛被夫人寫了一封休書,這事正是近期全盛京茶餘飯後的焦點話題。

眾臣代入戚相立場,紛紛認為,若是自己經了這麽一遭,定然無顏上朝,定是要稱病休假,先躲一陣子流言蜚語了。

誰知戚相竟照常處理政務,在又完美完成了一場漂亮的賑災救濟任務後,果斷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向聖上請辭,告老還鄉。

諫官新擬的彈劾草稿已經都到嗓子眼了,聽到戚相這話,立馬又吞回去。

他面色如常,只是官袍下抑制不住顫抖的拳頭,暴露了他此刻激動的心情。

後來褚無相從文武百官的八卦中得知,當天晚上,這位諫議大夫高興得大辦酒席,在家中載歌載舞,通宵達旦,歡慶宰相退休。

只是可惜,他就高興了這麽一晚。

當時聖上沒說什麽,只道讓他回去想想,第二天再給宰相答覆。

到第二天,卻傳來了聖上任命戚相獨子帶兵出征南詔的消息。

戚相便再沒說過辭官之事,滿朝文武也只當那話不存在,順著聖上心意,誰也不敢說什麽。

諫官臉上還殘留的前一晚笑容,此刻終於消了下去。

他望一眼戚相,又望一眼聖上,嘴巴張了張,到底沒說什麽話,低下頭,半張臉隱在陰影裏,神情看不分明。

褚無相卻渾身一震,激動得差點當著文武百官面掉下去。

他看得一清二楚,剛剛這諫官,對著聖上,也就是他的那個父皇,無聲罵了三個字:“狗皇帝。”

好你個膽大包天的諫官。

褚無相忽然有了別的主意。

這次下朝,他沒再聽百官八卦,而是悄悄跟在諫議大夫身後,一路滾出皇宮,躲在諫官府中繼續看戲。

戚相請辭一事發生後不久,不日傳來南境戰事最新進展,戚將軍投降南詔、叛變大晟的消息一時間在全國上下傳得沸沸揚揚。

那天諫議大夫下了朝,褚無相偷聽見府裏下人八卦。

說是聖上震怒,按律法當株連戚將軍親族,可為了一個戚將軍損失一個戚相,並不合算,聖上便破例饒了戚相一命。

也因此,文武百官都不敢針對戚將軍之事發表看法,聖上正在氣頭上,誰都不願去做這個洩憤的靶子。

然而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戚相雖保下了,卻從此無心政事,稱病不上朝,直到幾個月後郁郁而終。

那日,褚無相躲在房梁,看到諫官下朝後官服也沒換,回到府中,起出酒窖裏的桂花釀,一杯一杯,酒不停盞,一直喝到次日天亮。

那正是宰相停靈的第三日。

他的前夫人南詔大將軍之女,背著戚相屍首,於皇城門前為戚將軍喊冤。

全盛京城都去看熱鬧了,褚無相看到那諫官也混入人群,跟在滿月容身後,目睹後面的一切發生。

滿月容身死,那一場大雨將地上血跡沖洗得很幹凈。

她的屍體被官兵處理得十分妥當,戚相屍首也重新被人擡回城郊靈堂,圍觀的人群都散了,皇城門下,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那諫官卻久久沒有離去。

一直在此處待到天黑。

等到路上已無行人,他忽然撲通一聲,朝著那處空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褚無相預感有大事發生,轉動身子骨碌一滾,回到了大殿,靜候第二日的朝會。

他走得早,因而沒看見,在他滾走後,一匹小白蹄烏騅馱著一綠袍小少年噠噠路過城門。

小少年生得粉雕玉琢,看樣子,不過才十二三歲大。

他駕著那馬,似乎還未將它完全馴服,騎得歪七扭八的。

夜色深重,諫官身著黑衣,幾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小少年差點沒看見,緊急勒馬叫停。

“什麽人在這裏,可有傷到?”年輕的小太子俯視下方之人。

諫官站起身,回眸望他一眼。

小少年漂亮的眉眼向上擰起,凝視他良久,忽道:“近來你恐有血光之災,最好離開盛京,躲一躲禍。”

諫官又看他一眼,卻沒搭理他,轉身向府上走去。

小少年目送他遠去,戴上鬥笠,遮住自己頭面,而後扭頭遙望南方,輕聲說:“我不信你會叛變,我會親自把你找回……”

-

次日的朝堂。

之前那幾個月,因朝堂上沒了戚相,諫官再不出來彈劾,少了這一道聲音,文武百官頗有些不習慣。

未料眾人再次聽見諫官說話,卻是他在聞“戚”色變的百官面前,在閉口不談戚家的聖上面前,為戚將軍求情。

“臣聽聞,戚將軍率領三千將士苦守邊地,糧草未至、救援難行,戚將軍卻驍勇善戰,孤身帶領精兵強銳攻下咽喉關塞,死守國門。如今陛下只因一傳聞,便與天下人一起,定了戚將軍並三千大晟將士叛國之罪,牽連其族人,未免令天下將士寒心。臣懇請陛下,勿要聽信讒言,徹查戚將軍叛變一事。”

大殿中,一片死寂。

聖上久久不言語,忽然冷笑一聲:“讒言?傳聞?你可知,當糧草與援軍一並抵達邊地時,他們看到了什麽?他們看到,你口中死守國門的戚將軍,與三千將士一起,同那南詔軍隊有說有笑,好不樂呵!”

諫官眼睛一眨不眨,不為所動:“臣請問陛下,如今事發已有數月,近來可有戚將軍及三千將士最新消息?戚將軍若果投降南詔,為何至今不見南詔軍中有戚將軍身影?三千將士數量如此之多,卻為何,同樣杳無音訊?蹊蹺至此,陛下卻聽信糧官與援軍一面之詞,是否有些荒唐!”

群臣大驚。

褚無相在上方看著,差些拍手叫好。

皇帝聽罷此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面容扭曲,橫眉直豎,一雙鷹眸死死盯住諫官,等待氣息平覆,良久後,他才發出一聲冷笑:“朕說過,不準許任何人,替戚將軍求情。來人!”

話畢,便有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諫官身後。

“將諫議大夫杖刑一百大板。”皇帝揉著太陽穴,擺手道,“朕暫且不殺你,若在獄中認錯態度良好,朕便赦你無罪。”

諫官恭恭敬敬向皇帝磕了個頭,語氣毫無悔過之意:“臣領旨。”

現場行刑,群臣立在大殿,聽得殿外大板打在人身上的悶響。

那諫官楞是一聲沒吭,生生捱了過去。

打完了,氣兒還在,皇帝冷哼:“倒是命硬,拉入刑司收監吧。”

眼看諫官要被拖走,褚無相一時著急看他情況,竟當著群臣百官的面,從藻井龍口跳下,要追出去。

跳下時,又還忘了縮小身形,以夜明珠原本大小直直砸落,嚇得文武百官抱頭鼠竄,大呼:“龍珠沒了!龍珠沒了!陛下,這是不祥之兆啊陛下。”

褚無相:“……”

他趕緊縮小成米粒,一個蹦跶,穩穩跳到諫官頭發中藏住,隨板車一路顛簸進了刑司。

諫官命雖撿回了半條,一雙腿卻是廢了。

因無大夫救治、沒藥物緩解疼痛,再加獄中陰暗潮濕,不見天日,諫官傷口發炎、惡化,下半身開始腐爛發黑,眼看著一雙腿是保不住了。

有獄卒來看,怕他死在這裏,直接給他換了一間帶窗的牢房,讓人給他截了肢,從大腿位置往下,齊齊斬斷,毫不拖泥帶水。

諫官被疼暈過去,直到半夜的時候,被一盆冷水兜頭澆醒。

他勉強睜眼,在倒過來的世界裏見到了獄卒的身影。

小桌、墨和筆,被搬來他面前。

一張空白紙箋平鋪在桌上,獄卒雙手撐在諫官身側,低下頭湊近他,勸道:“諫官大人,向陛下好好認個錯吧,認了錯,陛下就原諒你了。”

第一縷晨光自小窗外,照進諫官瞳孔。

他望著那初升的朝陽出神。

天亮了。

褚無相神色一凜,到謝照水交卷的時候了。

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住褚無相,將他從書中世界拽出來。

褚無相一出來便四處找尋謝照水身影:“快告訴他答案……”

戚還山穩住褚無相身形:“謝照水知道答案,你進了他的執念世界,與他五感共通,所以你在書中世界的所見所聞,他都能感應到。”

“他現在人呢?”

“剛寫完回信,去門外送信了。”

滿青松與時逢春對望一眼,餘光不住往褚無相身上飄,欲言又止。

褚無相捕捉到他倆表情,一楞,突然有種不詳預感:“他怎麽寫的?”

當時,謝照水其實只寫了三個字:“老子錯……”然後就寫不下去了。

“老子這輩子沒這麽憋屈過,不寫行不行啊。”他抓起紙箋,團成一團要扔。

還是戚還山從容,將他攔下,把那張皺巴巴的信箋展開,大筆一揮,幫他寫完了後面的話。

“老子錯……”眾人探頭,邊看邊念,“……你、爺、爺、個、腿、兒!!!”

最後面還跟了三個振聾發聵的感嘆號。

戚還山對自己的大作十分滿意:“怎麽樣?”

滿青松:“……”

時逢春:“……”

還是謝照水給面子,他發自肺腑地鼓掌:“這個好。兄弟,這個牛逼。”大喜過後,立馬抱著那張紙箋折信封裏送了出去。

褚無相聽完,表情有點一言難盡。

他媽的還真是一個敢寫,一個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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