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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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謝照水送完了信，眾人靜等了一天。
直到入夜，謝照水雙腿仍健全。
滿青松右手砸入左手心：“這一局，應該能平安過了吧。”
時逢春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這麽說，那答案竟讓我們歪打誤撞寫對了？”
褚無相沒有掉以輕心：“今晚還沒結束，再等等。”
晚上的飯局接近尾聲，眾人心中繃著的那根弦慢慢松懈，滿青松和時逢春相繼打了個哈欠，預備回屋休息。
突然謝家管家又揣著封信，跌跌撞撞闖入花廳。
謝照水臉上笑意淡下來，他看向眾人：“各位今晚先回去睡覺，有什麽事明天我們再說。”
滿青松睡意一掃而空：“讓我們回去？萬一你晚上出了什麽事，怎麽辦？”
謝照水冷笑：“不會，字條上的內容，還是跟之前的一樣。退一萬步講，我這新一輪次的信還沒送出去，就算有事，也不會發生在晚上。”
他既這麽說，眾人只好起身離開花廳。
謝照水與他們同行，褚無相回頭瞟他一眼，剛要收回目光，忽然又頓住。
他重又看過去。
謝照水捕捉到他的視線，擡眼看來：“時老板是有什麽話說？”
眾人聽到動靜，紛紛轉頭，循褚無相目光，視線不約而同落在謝照水脖子上。
時逢春驚呼一聲：“我靠。”
謝照水瞥他們一眼，摸著脖子，緩緩將頭探出花廳走廊，看向池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修長的脖頸處，赫然纏了一根不粗不細的鮮紅色血線。
滿青松一陣寒栗：“明天你不會雙腿連同腦袋一起，被人斬斷吧。”
他和時逢春害怕得發抖，當事人謝照水卻一臉“死就死吧”的表情，態度很是無所謂：“要斬他就斬個痛快，像這樣磨磨唧唧折騰人算什麽勾八玩意兒。要老子認錯，下輩子都不可能。”
褚無相突然掉頭回來，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來那本《三國演義》，手搭在謝照水肩上，對他說：“趁時間還早，我們再進一次。”
褚無相再次回到了獄中。
牢房中僅有一束陽光，斜照進來，恰落在諫臣面前桌上，塵埃在陽光中打旋兒，枷鎖摩擦著地面，是此處唯一的聲音。
褚無相扒拉著諫臣頭發。
進來晚了一步，諫臣正將紙箋折好，褚無相沒能看見上面內容。
他已寫好認錯書，交給獄卒，再由獄卒呈遞給陛下。
獄卒比著陽光看了一眼那被裝在信封裏的紙箋，低頭將視線落在諫臣身上。
諫臣那雙清寒的眼眸直視著獄卒，他微微一笑：“有什麽問題嗎？”
獄卒目光有些覆雜，將認錯書收好，搖了搖頭：“諫官大人好生休息，這封信我自會幫你呈給聖上。”
認錯書很快到了皇帝手中。
文武百官不知信裏內容，只知道陛下看了那信，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三天後，一道聖旨下來，判處諫議大夫斬立決，斬下來的人頭用魚皮袋裝著，連同屍體，被懸至城門，示眾曝曬三天。
朝野上下，對那封認錯書好奇得緊。
究竟那諫議大夫寫了什麽話，能讓陛下氣成這樣，連上位者的仁愛禮義也不顧了，不僅斬殺臣子，甚還曝屍淩辱。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麽，就在滿朝文武抓心撓肺地打聽那認錯書內容時，一封未被署名的直諫書正悄然在盛京城內流傳。
一開始先在勾欄瓦舍裏傳播，慢慢的，由這些下九流之地，沿遍布盛京城的大大小小河流水道，向四渠八方擴散。
繼而以盛京城為核心，輻射至全國各地，迅速傳遍天下。
直到很多年後，大晟子民依然有不少人，對那封直諫書倒背如流。
諫書通篇細陳當今皇帝過錯，痛罵陛下不聖明，說朝綱混亂奸佞抱團，說連年征戰勞民傷財，說稅負嚴重民生雕敝……
還在諫書後半段，對皇帝追問三連：
“天下征戰、連年不止，百姓哀嚎逃竄，將士死無歸處，陛下知之乎？”
“苛政混亂、酷吏橫行，民不堪命、敢怒而不敢言，陛下知之乎？”
“陛下無愛民之心，堪為君乎？！”
“臣今日冒死上諫，他人不敢言，臣獨言之，若能救蒼生萬民於水火，臣九死不恨！”
天下百姓無不為這封諫書動容。
有好事者細查這封直諫書來歷，發現源頭似乎要追溯到盛京煙花柳巷之地。
據說某青樓一歌伎在接待醉酒客人時，那客人曾在獄中當職，無意中背出一封完整書信，背完乍然清醒，匆匆離開，不過歌伎卻說，瞧那客人步伐，並不像真的醉酒。
那客人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已經無人探究，只有這封諫書的內容及其來歷，經此一傳十十傳百。
根據流傳的時間及來歷出處，盛京城百姓私下裏都猜測，諫書作者便是那日在城門前曝屍三日的諫議大夫。
於是人們暗中湊錢，為他立碑刻傳，並把他被扔到亂葬崗的屍首一一找回來，秘密送回他的故鄉——一個叫洛寶山的地方。
那是他的來處，也當魂歸故裏。
褚無相跟隨送葬隊伍，一路向南，朝著洛寶山前進。
路上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進來書中世界到現在，纏住謝照水的執念至今還沒找出來，更不要說，發現與《三國演義》的關聯了。
難道，真正的答案要在洛寶山那裏找？
八百年前的洛寶山，並不像今天這樣荒涼。
青山入目一片黛綠，山腰繞著霧濛濛、濕漉漉的雲帶，山腳大片大片農田，被修理得整整齊齊，遠看像一塊塊色澤均勻、深淺不一的黃色、綠色布匹綢緞，當中有不少花樹、果樹，想必春天望去雲蒸霞蔚，秋天嗅來果香撲鼻。
送葬隊伍在一處荒廢的屋宇前停下，那處種有一棵茂盛的桂花樹，樹冠高大，想來應上了年頭。
“據說這裏就是諫官大人做官前，住過的地方。”隊伍中有人介紹道。
“就把諫官大人葬在這桂花樹下吧。”
眾人沒有異議，著手開始挖坑。
一鏟子下去，鏗然一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碎了，一股濃烈的酒香漫延開來，帶著微微桂花味，沁入眾人心脾。
“這是……諫官大人親手釀的酒？”
酒壇既碎了一半，眾人便一人一杯，傳酒而飲。
聞著那若隱若現的酒味，山腰的薄霧漸次飄過來，褚無相望著前方，視野有些遮擋，瞧著不甚清晰。
褚無相揮了揮掌，薄霧慢慢又散開，前方逐漸凸顯出一少年身形來。
原本的那棵桂花樹，並一眾送葬隊伍，此刻都已消失無蹤。
褚無相怔了一怔。
那少年一身玄色短打，身抱一壇清水，正望著眼前一株快被澆死的菊花發愁：“明明照著五柳先生的種菊法種的，怎麽就是種不活呢。”
一只水牛哞哞叫著從他屋前路過，水牛的主人——一個相貌清俊的男人騎在牛背上，微偏頭看過來。
那人朗聲笑道：“洛寶山土質特殊，不適合菊花生長，你當然種不活。”
玄衣少年一個眼刀飛過去，哼道：“老子在這洛寶山待了三年，我怎麽沒聽說，洛寶山土質不能種菊？你不要亂講。”
清俊男人又笑：“你可以試試種桂花。夏天乘涼，秋天賞花，沒事還能埋幾壇桂花釀。唔，我打算以後在此地避世隱居，來之前略略做了一些功課。”
玄衣少年本不打算理他，聽到最後一句楞了一下。
清俊男人不知從哪翻出一株桂花幼苗，遞過去：“我這兒正好有棵桂花苗，送你吧。回報什麽的就不用了，你只要每年釀了桂花釀，送我一壇即可。”
玄衣少年不知怎麽腦子一抽，接了過來。
清俊男人笑了笑，施施然騎著水牛離開。
玄衣少年楞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他是不是被人坑了？
“幹你娘，老子才不做你免費的釀酒苦力！”
玄衣少年發出一聲哀嚎，但身體十分誠實地將那株桂花樹拖回家，栽在門前，等待它未來某一天濃蔭蔽日、一地桂花香。
自那以後，玄衣少年時不時跑到對面山頭，叼一根狗尾巴草，對著那清俊男人的一切指點江山：“嘖，你這水稻蔫了吧唧，沒種好。”
“哎呀，看看你們家老黃牛，被你折磨得都沒牛樣了。”
“謔，那是桃花啊，不說還以為你種的蘭花呢，瘦骨伶仃的，哪有一點桃花的樣子，差勁差勁，特別差勁。”
“我第一天知道，你那屋子原來是自己蓋的？不牢靠呀，你這樣還怎麽隱居，不合適吧，不合適。”
“……”
清俊男人大多時候只是笑笑，並不理會。
玄衣少年每次說累了，便吐掉狗尾巴草離開，有一回，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隨口問那清俊男人：“你也是打算避世隱居一輩子，對吧？”
清俊男人埋頭在地裏忙碌，聞言擡頭，雙眸亮晶晶的，好像天上的太陽，他笑了一笑：“對。”
玄衣少年滿意地“嗯”了一聲，隨即道：“我也這麽打算的，當官有什麽好，不如做農民清閑自在……”
他往出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那咱倆說好了啊，避世隱居一輩子，誰先做官誰是狗。”
清俊男人忙著檢查苗情，倒也沒說好不好，只突然想到一件事，擡頭問他：“你那桂花釀釀了嗎，明年我可要來順一壇的。”
玄衣少年意氣風發地跳下田坎，頭也不回擺手道：“早釀好了，你就等著吧！”
第二年清俊男人沒有履約。
那年年底前，清俊男人收拾了行囊，計劃外出雲游四方。
臨行前說，等到次年桂花開時，他便會回到洛寶山，與少年共飲桂花釀。
少年便從數九寒冬，等到次年開春，又送走了夏天，眼看秋也將過，終於等來了清俊男人失約的消息。
他寫信來，稱自己已在南詔有了家室，往後將定居盛京，入朝為官。
少年坐在屋前那株快開敗的桂花樹下，將信高舉起來，讓桂花樹隙的陽光穿透那薄薄的信紙。
他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大早，少年收拾行囊上路，目的地是盛京。
“老子讓你做官。”
“你他媽等著。”
“老子不把你彈劾到烏紗帽掉，老子這輩子不活著回洛寶山。”
他入了盛京，當上了諫官，一路爬上諫議大夫的位置，其間有人想要舉薦他，後來皇帝也想拔擢他任別的官職，都被戚相一一擋了回去。
世間最懂他的人，莫過於戚塵安。
知道他無心做官，只對彈劾宰相有興趣，並且樂此不疲。
什麽時候皇上罷了戚塵安的職務，將他趕回洛寶山，他對戚塵安的彈劾便在什麽時候到頭。
可惜無論是戚塵安還是他，都沒等到回洛寶山的那一天。
-
褚無相撥開書中世界的雲霧，回到謝家大宅。
望一眼黢黑的天色，心道：還來得及。
他立馬對眾人說：“去洛寶山。”
還是謝照水開車，大約他也隱隱猜到褚無相的打算，一路沒有說話。
有了上次在洛寶山的經歷，這次眾人輕車熟路，跟在褚無相身後，很快找到了當時遇見的那塊刻有“謝照水”的墓碑。
這一次，褚無相借著微弱的天光，認全了墓碑上的字——大晟諫官謝照水之墓。
八百年前，被全盛京百姓偷偷護送回洛寶山下葬的人，如今墓碑卻被遺忘在這裏，無人惦念，亦無人祭拜，好不令人唏噓。
果然，死亡不是一個人的終點，遺忘才是。
他替八百年前的謝照水扶起墓碑，將附近雜草一一清理。
無需褚無相解釋，眾人陪在他身邊，同他一起整理這座荒山。
褚無相到樹林中精挑細選，找來一塊木板，他抱回來，同“謝照水”的那塊墓碑並排立在一起。
拿出隨身攜帶的毛筆，在木板上書：大晟宰相戚塵安之墓。
權當象征性的衣冠冢。
戚還山立在遠處，望著木板上的字，眼眸低垂，瞧不清神情。
“這下，你們可以一起回洛寶山了。”褚無相輕聲說道。
謝照水眸光微閃，不知在想什麽。
“哎！你們快看他脖子。”滿青松指著謝照水大喊。
褚無相扭頭，目光落在謝照水身上。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脖子上那根血線沒了。
謝照水一楞，撩起褲腳，雙腿上的兩根線果然也消失不見。
時逢春眼底爆出喜色，歡呼一聲：“執念解開了。”
下山時，謝照水向眾人道了謝。
他打算之後安排謝家子弟來這洛寶山亂葬崗，將這整座山頭所有無人打掃的墳墓，一一整理、一一清點，把這些散落的墓碑，重新立起來。
“戚宰相那個衣冠冢，”褚無相說，“麻煩你之後重新弄塊正式的石碑，今天用木板是迫不得已，得先把你身上的執念化解了。”
謝照水點頭答應：“那是一定。”
他突然想起什麽來，問褚無相：“我還有個問題想問。”
褚無相：“你說。”
謝照水：“當時諫官跪在皇城門下磕頭時，他說了句話，你有聽清是什麽嗎？”
褚無相默了一下，皺眉：“他有說話？”
八百年前的往事早成雲煙，沒有人知道，那天諫官跪在皇城門前磕三個頭時，在心中念了十六個字。
“魂如有靈，以鑒我心；從此天下，更無知音！”——《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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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入夜，謝照水雙腿仍健全。
滿青松右手砸入左手心：“這一局，應該能平安過了吧。”
時逢春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這麽說，那答案竟讓我們歪打誤撞寫對了？”
褚無相沒有掉以輕心：“今晚還沒結束，再等等。”
晚上的飯局接近尾聲，眾人心中繃著的那根弦慢慢松懈，滿青松和時逢春相繼打了個哈欠，預備回屋休息。
突然謝家管家又揣著封信，跌跌撞撞闖入花廳。
謝照水臉上笑意淡下來，他看向眾人：“各位今晚先回去睡覺，有什麽事明天我們再說。”
滿青松睡意一掃而空：“讓我們回去？萬一你晚上出了什麽事，怎麽辦？”
謝照水冷笑：“不會，字條上的內容，還是跟之前的一樣。退一萬步講，我這新一輪次的信還沒送出去，就算有事，也不會發生在晚上。”
他既這麽說，眾人只好起身離開花廳。
謝照水與他們同行，褚無相回頭瞟他一眼，剛要收回目光，忽然又頓住。
他重又看過去。
謝照水捕捉到他的視線，擡眼看來：“時老板是有什麽話說？”
眾人聽到動靜，紛紛轉頭，循褚無相目光，視線不約而同落在謝照水脖子上。
時逢春驚呼一聲：“我靠。”
謝照水瞥他們一眼，摸著脖子，緩緩將頭探出花廳走廊，看向池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修長的脖頸處，赫然纏了一根不粗不細的鮮紅色血線。
滿青松一陣寒栗：“明天你不會雙腿連同腦袋一起，被人斬斷吧。”
他和時逢春害怕得發抖，當事人謝照水卻一臉“死就死吧”的表情，態度很是無所謂：“要斬他就斬個痛快，像這樣磨磨唧唧折騰人算什麽勾八玩意兒。要老子認錯，下輩子都不可能。”
褚無相突然掉頭回來，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來那本《三國演義》，手搭在謝照水肩上，對他說：“趁時間還早，我們再進一次。”
褚無相再次回到了獄中。
牢房中僅有一束陽光，斜照進來，恰落在諫臣面前桌上，塵埃在陽光中打旋兒，枷鎖摩擦著地面，是此處唯一的聲音。
褚無相扒拉著諫臣頭發。
進來晚了一步，諫臣正將紙箋折好，褚無相沒能看見上面內容。
他已寫好認錯書，交給獄卒，再由獄卒呈遞給陛下。
獄卒比著陽光看了一眼那被裝在信封裏的紙箋，低頭將視線落在諫臣身上。
諫臣那雙清寒的眼眸直視著獄卒，他微微一笑：“有什麽問題嗎？”
獄卒目光有些覆雜，將認錯書收好，搖了搖頭：“諫官大人好生休息，這封信我自會幫你呈給聖上。”
認錯書很快到了皇帝手中。
文武百官不知信裏內容，只知道陛下看了那信，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三天後，一道聖旨下來，判處諫議大夫斬立決，斬下來的人頭用魚皮袋裝著，連同屍體，被懸至城門，示眾曝曬三天。
朝野上下，對那封認錯書好奇得緊。
究竟那諫議大夫寫了什麽話，能讓陛下氣成這樣，連上位者的仁愛禮義也不顧了，不僅斬殺臣子，甚還曝屍淩辱。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麽，就在滿朝文武抓心撓肺地打聽那認錯書內容時，一封未被署名的直諫書正悄然在盛京城內流傳。
一開始先在勾欄瓦舍裏傳播，慢慢的，由這些下九流之地，沿遍布盛京城的大大小小河流水道，向四渠八方擴散。
繼而以盛京城為核心，輻射至全國各地，迅速傳遍天下。
直到很多年後，大晟子民依然有不少人，對那封直諫書倒背如流。
諫書通篇細陳當今皇帝過錯，痛罵陛下不聖明，說朝綱混亂奸佞抱團，說連年征戰勞民傷財，說稅負嚴重民生雕敝……
還在諫書後半段，對皇帝追問三連：
“天下征戰、連年不止，百姓哀嚎逃竄，將士死無歸處，陛下知之乎？”
“苛政混亂、酷吏橫行，民不堪命、敢怒而不敢言，陛下知之乎？”
“陛下無愛民之心，堪為君乎？！”
“臣今日冒死上諫，他人不敢言，臣獨言之，若能救蒼生萬民於水火，臣九死不恨！”
天下百姓無不為這封諫書動容。
有好事者細查這封直諫書來歷，發現源頭似乎要追溯到盛京煙花柳巷之地。
據說某青樓一歌伎在接待醉酒客人時，那客人曾在獄中當職，無意中背出一封完整書信，背完乍然清醒，匆匆離開，不過歌伎卻說，瞧那客人步伐，並不像真的醉酒。
那客人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已經無人探究，只有這封諫書的內容及其來歷，經此一傳十十傳百。
根據流傳的時間及來歷出處，盛京城百姓私下裏都猜測，諫書作者便是那日在城門前曝屍三日的諫議大夫。
於是人們暗中湊錢，為他立碑刻傳，並把他被扔到亂葬崗的屍首一一找回來，秘密送回他的故鄉——一個叫洛寶山的地方。
那是他的來處，也當魂歸故裏。
褚無相跟隨送葬隊伍，一路向南，朝著洛寶山前進。
路上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進來書中世界到現在，纏住謝照水的執念至今還沒找出來，更不要說，發現與《三國演義》的關聯了。
難道，真正的答案要在洛寶山那裏找？
八百年前的洛寶山，並不像今天這樣荒涼。
青山入目一片黛綠，山腰繞著霧濛濛、濕漉漉的雲帶，山腳大片大片農田，被修理得整整齊齊，遠看像一塊塊色澤均勻、深淺不一的黃色、綠色布匹綢緞，當中有不少花樹、果樹，想必春天望去雲蒸霞蔚，秋天嗅來果香撲鼻。
送葬隊伍在一處荒廢的屋宇前停下，那處種有一棵茂盛的桂花樹，樹冠高大，想來應上了年頭。
“據說這裏就是諫官大人做官前，住過的地方。”隊伍中有人介紹道。
“就把諫官大人葬在這桂花樹下吧。”
眾人沒有異議，著手開始挖坑。
一鏟子下去，鏗然一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碎了，一股濃烈的酒香漫延開來，帶著微微桂花味，沁入眾人心脾。
“這是……諫官大人親手釀的酒？”
酒壇既碎了一半，眾人便一人一杯，傳酒而飲。
聞著那若隱若現的酒味，山腰的薄霧漸次飄過來，褚無相望著前方，視野有些遮擋，瞧著不甚清晰。
褚無相揮了揮掌，薄霧慢慢又散開，前方逐漸凸顯出一少年身形來。
原本的那棵桂花樹，並一眾送葬隊伍，此刻都已消失無蹤。
褚無相怔了一怔。
那少年一身玄色短打，身抱一壇清水，正望著眼前一株快被澆死的菊花發愁：“明明照著五柳先生的種菊法種的，怎麽就是種不活呢。”
一只水牛哞哞叫著從他屋前路過，水牛的主人——一個相貌清俊的男人騎在牛背上，微偏頭看過來。
那人朗聲笑道：“洛寶山土質特殊，不適合菊花生長，你當然種不活。”
玄衣少年一個眼刀飛過去，哼道：“老子在這洛寶山待了三年，我怎麽沒聽說，洛寶山土質不能種菊？你不要亂講。”
清俊男人又笑：“你可以試試種桂花。夏天乘涼，秋天賞花，沒事還能埋幾壇桂花釀。唔，我打算以後在此地避世隱居，來之前略略做了一些功課。”
玄衣少年本不打算理他，聽到最後一句楞了一下。
清俊男人不知從哪翻出一株桂花幼苗，遞過去：“我這兒正好有棵桂花苗，送你吧。回報什麽的就不用了，你只要每年釀了桂花釀，送我一壇即可。”
玄衣少年不知怎麽腦子一抽，接了過來。
清俊男人笑了笑，施施然騎著水牛離開。
玄衣少年楞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他是不是被人坑了？
“幹你娘，老子才不做你免費的釀酒苦力！”
玄衣少年發出一聲哀嚎，但身體十分誠實地將那株桂花樹拖回家，栽在門前，等待它未來某一天濃蔭蔽日、一地桂花香。
自那以後，玄衣少年時不時跑到對面山頭，叼一根狗尾巴草，對著那清俊男人的一切指點江山：“嘖，你這水稻蔫了吧唧，沒種好。”
“哎呀，看看你們家老黃牛，被你折磨得都沒牛樣了。”
“謔，那是桃花啊，不說還以為你種的蘭花呢，瘦骨伶仃的，哪有一點桃花的樣子，差勁差勁，特別差勁。”
“我第一天知道，你那屋子原來是自己蓋的？不牢靠呀，你這樣還怎麽隱居，不合適吧，不合適。”
“……”
清俊男人大多時候只是笑笑，並不理會。
玄衣少年每次說累了，便吐掉狗尾巴草離開，有一回，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隨口問那清俊男人：“你也是打算避世隱居一輩子，對吧？”
清俊男人埋頭在地裏忙碌，聞言擡頭，雙眸亮晶晶的，好像天上的太陽，他笑了一笑：“對。”
玄衣少年滿意地“嗯”了一聲，隨即道：“我也這麽打算的，當官有什麽好，不如做農民清閑自在……”
他往出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那咱倆說好了啊，避世隱居一輩子，誰先做官誰是狗。”
清俊男人忙著檢查苗情，倒也沒說好不好，只突然想到一件事，擡頭問他：“你那桂花釀釀了嗎，明年我可要來順一壇的。”
玄衣少年意氣風發地跳下田坎，頭也不回擺手道：“早釀好了，你就等著吧！”
第二年清俊男人沒有履約。
那年年底前，清俊男人收拾了行囊，計劃外出雲游四方。
臨行前說，等到次年桂花開時，他便會回到洛寶山，與少年共飲桂花釀。
少年便從數九寒冬，等到次年開春，又送走了夏天，眼看秋也將過，終於等來了清俊男人失約的消息。
他寫信來，稱自己已在南詔有了家室，往後將定居盛京，入朝為官。
少年坐在屋前那株快開敗的桂花樹下，將信高舉起來，讓桂花樹隙的陽光穿透那薄薄的信紙。
他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大早，少年收拾行囊上路，目的地是盛京。
“老子讓你做官。”
“你他媽等著。”
“老子不把你彈劾到烏紗帽掉，老子這輩子不活著回洛寶山。”
他入了盛京，當上了諫官，一路爬上諫議大夫的位置，其間有人想要舉薦他，後來皇帝也想拔擢他任別的官職，都被戚相一一擋了回去。
世間最懂他的人，莫過於戚塵安。
知道他無心做官，只對彈劾宰相有興趣，並且樂此不疲。
什麽時候皇上罷了戚塵安的職務，將他趕回洛寶山，他對戚塵安的彈劾便在什麽時候到頭。
可惜無論是戚塵安還是他，都沒等到回洛寶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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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無相撥開書中世界的雲霧，回到謝家大宅。
望一眼黢黑的天色，心道：還來得及。
他立馬對眾人說：“去洛寶山。”
還是謝照水開車，大約他也隱隱猜到褚無相的打算，一路沒有說話。
有了上次在洛寶山的經歷，這次眾人輕車熟路，跟在褚無相身後，很快找到了當時遇見的那塊刻有“謝照水”的墓碑。
這一次，褚無相借著微弱的天光，認全了墓碑上的字——大晟諫官謝照水之墓。
八百年前，被全盛京百姓偷偷護送回洛寶山下葬的人，如今墓碑卻被遺忘在這裏，無人惦念，亦無人祭拜，好不令人唏噓。
果然，死亡不是一個人的終點，遺忘才是。
他替八百年前的謝照水扶起墓碑，將附近雜草一一清理。
無需褚無相解釋，眾人陪在他身邊，同他一起整理這座荒山。
褚無相到樹林中精挑細選，找來一塊木板，他抱回來，同“謝照水”的那塊墓碑並排立在一起。
拿出隨身攜帶的毛筆，在木板上書：大晟宰相戚塵安之墓。
權當象征性的衣冠冢。
戚還山立在遠處，望著木板上的字，眼眸低垂，瞧不清神情。
“這下，你們可以一起回洛寶山了。”褚無相輕聲說道。
謝照水眸光微閃，不知在想什麽。
“哎！你們快看他脖子。”滿青松指著謝照水大喊。
褚無相扭頭，目光落在謝照水身上。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脖子上那根血線沒了。
謝照水一楞，撩起褲腳，雙腿上的兩根線果然也消失不見。
時逢春眼底爆出喜色，歡呼一聲：“執念解開了。”
下山時，謝照水向眾人道了謝。
他打算之後安排謝家子弟來這洛寶山亂葬崗，將這整座山頭所有無人打掃的墳墓，一一整理、一一清點，把這些散落的墓碑，重新立起來。
“戚宰相那個衣冠冢，”褚無相說，“麻煩你之後重新弄塊正式的石碑，今天用木板是迫不得已，得先把你身上的執念化解了。”
謝照水點頭答應：“那是一定。”
他突然想起什麽來，問褚無相：“我還有個問題想問。”
褚無相：“你說。”
謝照水：“當時諫官跪在皇城門下磕頭時，他說了句話，你有聽清是什麽嗎？”
褚無相默了一下，皺眉：“他有說話？”
八百年前的往事早成雲煙，沒有人知道，那天諫官跪在皇城門前磕三個頭時，在心中念了十六個字。
“魂如有靈，以鑒我心；從此天下，更無知音！”——《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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