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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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二天褚無相酒醒，見著戚還山就繞路，連回杭城的機票，也讓時逢春分成兩趟買。
當然，做這個決定前，褚無相有征詢過戚還山意見。沒什麽不好承認的，自己酒後失態，兩個人之間有了超過正常社交邊界的接觸，他覺得尷尬，暫時沒想好怎麽跟戚還山相處，這是人之常情。
但褚無相不知道這裏面有個變數。
變數來自幫他訂機票的好徒弟時逢春——他與褚無相都算黑戶，買票需要門路，而時逢春唯一的門路，好死不死是戚家。
“戚哥！千萬麻煩你了啊！”時逢春千叮嚀萬囑咐，把訂票的重任踢皮球一樣甩給戚還山，顛顛地跑古城跟滿青松花天酒地去了。
彼時戚還山正倚在小院裏看書，右手指間夾著一根當地特有的茶煙，特講究的玫瑰味兒。
時逢春一走，他微瞇著眼翻過一頁書，抿了口煙，淡淡的玫瑰香氣從他唇中飄出來，他擡眼看向二樓某扇窗戶——
這兩天褚無相晚上沒來找他，房間窗簾也關得嚴嚴實實的，連回杭城分頭走的事，也是時逢春當傳話筒，戚還山當時聽到也只是楞了一下，沒說什麽就點頭答應了。
不過他沒告訴時逢春，他只答應了訂票，沒說具體怎麽訂。
“躲我是吧？”戚還山面無表情地掐掉茶煙，半晌輕笑了聲，打電話給戚硯，“給我搞三張機票。”
褚無相是在過安檢時發現不對勁的。
時逢春帶了把金屬折疊傘，那傘似乎有問題，被安檢人員叫住開包檢查。
探測機器來回掃了三遍也沒異樣，安檢終於放行，但時逢春的心並未落下。
早早通過安檢的褚無相兩手抱胸，站在安檢路盡頭，挑眉問他：“你的傘？”
時逢春有點心虛：“……是啊。”
“打開看看。”
“機場裏打什麽傘啊。”時逢春打馬虎眼。
褚無相發出一聲冷笑。
時逢春一哆嗦，老實上交給褚無相。
傘骨一張，隨著“哎喲”一聲痛喊，滿青松臉著地落下，結結實實摔了個大的。
褚無相退後半步，從高處俯視：“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滿青松嘿嘿一笑：“我想出去玩嘛，我姐也同意了。說不定我就是沒看夠這個世界，才遲遲不能去投胎啊，求你了啊時老板，就幫我圓了這個心願吧！”
褚無相不為所動：“找你姐去。”
滿青松撲過去抱他大腿：“我姐忙，要處理家族那麽多事呢。時老板，我沒去過嶺南，讓我去看看嘛。”
“……嶺南？”褚無相忽然看他，“誰說我們要去嶺南？”
時逢春也皺起眉。
滿青松這才意識到不對：“可是……你們買的那趟航班，目的地就是嶺南啊……”
說著他手往機場大屏一指，找到他們即將乘坐的航班編號上停下。
還真是嶺南！
時逢春幾乎立馬反應過來，在褚無相追問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交代了。
“遲早有天被你氣回棺材。”褚無相按了按眉心，正準備給戚還山打電話興師問罪，對面咖啡店施施然走出來一人。
戚還山拎著杯咖啡，沖他們一招手，咧嘴笑了聲：“喝點什麽？你們戚哥請客。”
褚無相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機，眼神警告正打算獻殷勤的時逢春，轉身乘電梯上候機樓。
滿青松手忙腳亂地鉆傘：“等等，帶著我啊！”
褚無相讓時逢春按住電梯，回身甩了張黃符，把滿青松關進去直接揣兜裏帶走，一眼沒看戚還山。
戚還山覺得好笑，自覺走進電梯，劃開訂票軟件笑道：“怪我，現在改去杭城的行了吧，就最近的一班吧……”
他說著動作頓住，挑了下眉梢：“喲，真不巧，去杭城的前序航班全都被迫推遲了，要不先找個地方中轉？”
電梯抵達候機樓層，叮一聲門開，褚無相手撐前額，眼角餘光掃過不遠處候機的一群乘客。
褚無相視線凝在他們身上，擡頭看了眼他們身後登機口顯示的目的地——嶺南。
“不轉了，就去嶺南。”他忽然說。
“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時逢春直到坐上飛機，還是不能理解他師父的決定。
褚無相把行李放好，轉頭警告時逢春：“再說話我扔了你。”
時逢春縮在靠窗位置，可憐巴巴地閉嘴。
三人連排，戚還山坐中間，他悠悠望一眼褚無相，笑了：“隨便買的機票，只有經濟艙，不如上回條件好，將就一下。這兩次時間都倉促，下回我直接讓人安排專機，到時候小老板就可以……”
他故意一頓，微微笑：“……想幹嘛幹嘛。”
“……”褚無相坐下來悶頭就睡。
戚還山一直盯著他發紅的耳根，像看不夠。
飛機平穩後，空乘人員開始發放餐食。
推車來到他們面前，時逢春興奮地搖醒戚還山。戚還山睜開看了一眼，隨即又閉上，渾身上下寫滿“很困”和“不餓”兩個詞，並放狠話威脅：“你再搖我試試。”
時逢春好心沒好報，暗中啐了一口，扭頭向空乘要了份米飯，另一邊褚無相卻沒說話。
空乘微彎腰柔聲細語問他們：“兩位先生，這裏有米飯和面條，請問想要吃點什麽？”
褚無相略一遲疑。
空乘勸道：“吃一點吧，飛機上最後一頓了。”
時逢春剛放下桌板，聽到這話，突然想把餐食原封不動送回去。
什麽最後一頓，正常人聽了都會覺得怪不吉利吧。
但顯然，褚無相和戚還山不做人。
褚無相沖她點一點頭，道：“那就隨便給一盒吧。”
戚還山兀地睜眼，坐直了身子向空乘要來跟褚無相一樣的餐食，笑吟吟道：“我也吃。”
三人拿到飯，放在小桌板上，卻默契地一個都沒動。
死沈沈的機艙瞬間有了生氣，撕包裝袋、塑料刀叉擦碰鋁制餐盒、牙齒咬動食物的聲音不絕於耳。
時逢春盯著眼前明明封著口、裏中卻有不明生物蠕動鼓湧的餐盒傻眼。
他突然不是很想知道這裏面有什麽了。
“吃啊，怎麽不吃？”戚還山見左右兩邊的人都沒動，笑了一聲，直接拆開。
一盒蠕動的蛆蟲赫然出現在三人視野！
時逢春嚇得低叫，驚動了躲符裏的滿青松，一個勁問：“怎麽了怎麽了，有沒有好心人跟我講講？我擱這符裏啥也看不見我。”
褚無相扭頭去看周圍乘客。
他們似乎看不到餐盒裏的是什麽東西，一勺一勺往嘴裏塞著蛆蟲，吃得津津有味。
前座一位大爺轉頭來看他們：“你們不吃嗎？”
時逢春指著那些蛆蟲，一臉不可置信：“我操，你告訴我這玩意兒怎麽吃？”
那大爺卻不在乎，嘿嘿一笑：“不吃的話，可不可以給我？我兒子告訴我坐大飛機不用帶吃的，飛機上有免費餐食。誰知道才這麽一點，還不夠老頭塞牙縫的。”
時逢春目瞪口呆，戚還山打開的那餐盒，裏面的蛆蟲都快爬到老頭座位了，這都能看不見？什麽眼神？
大爺見他們沒說拒絕，嘿笑著順走了，同時拋過來三大包茶葉：“自家種的，送你們吃。”
褚無相目光輕輕落在茶葉上。
時逢春盯著眼前那包看不出是茶葉、一團焦黑的東西，終於醒悟，咽了下口水：“我們……是不是……上了一趟……不太對勁的航班？”
戚還山笑著望他一眼：“終於發現了啊？還算有救。”
褚無相擡眼皮看著機艙半空。
是了，整個機艙，包括機上乘客和機組人員，全籠罩著一片黑沈沈的死亡氣息。
左邊一個同樣上了年紀的大媽，將最後一條蛆蟲像面條一樣吸溜進肚子，抽出一條沾滿泥土的方巾擦了擦嘴，叫住褚無相前座大爺，問：“大哥，你也是第一次坐飛機呀？”
大爺吃得滿嘴油光，扭頭應和一聲：“是啊，我兒子給我訂的機票，兒媳婦懷孕啦，帶點自家土裏出的特產去看看。”
大媽頓時如遇知音，打開了話匣，一臉驕傲：“嘿！我也是，我的是我家姑娘買的，我還覺得這飛機貴呢。本來買了張便宜一半的票，我姑娘說廉價航班坐得不舒服，硬是買了這個，要我說，坐什麽不是坐？非要浪費錢。”
大爺說：“你家姑娘孝順你咧！”
大媽表面上撇一撇嘴，心裏確乎樂開了花。
用完餐，空乘收走垃圾，時值半下午，灰藍色機艙籠罩著一股寧靜氛圍，太陽直射進來，照得機上乘客昏昏欲睡。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
飛機遭遇一股氣流，劇烈顛簸起來。
乘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空乘人員搖搖晃晃在過道上來回穿梭，提醒各位乘客做好應急自救姿勢。
一個側滑，飛機開始疾速下墜。
時逢春發出尖叫，越過戚還山抱住褚無相：“師父！我害怕！”
戚還山身子抖了一抖：“我說——”
時逢春沒搭理他。
戚還山單手將他從褚無相身上扯下來，拖回他自己的座位，控訴：“你壓著我肚子了，哥哥。”
時逢春老實認錯，說了聲對不起，下一秒又尖叫起來：“都要死了還在意這些！！！”
“死不了。”戚還山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睨他。
尖叫聲戛然而止。
時逢春淚眼朦朧擡頭，看見他師父單手支著額頭，端坐座位上巋然不動，只是望著他的眼神有些一言難盡，半晌，他張嘴：“……啊？”
戚還山提點他：“你沒發現，飛機上這些人，都已經死了嗎？”
時逢春轉頭一看，果然周圍的乘客印堂發黑，面容枯槁，呈一片死灰之色，顯然不是活人模樣：“那、那這些是……”
戚還山輕聲道：“這趟航班，是他們的執念，他們被困在這裏了。”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艙內溫度迅速升高，周圍乘客的面孔在高溫之下開始扭曲、熔化，機艙兩邊的舷窗爆炸成碎片，空氣如猛獸猛地灌進來。
風聲尖利，時逢春怕他們聽不見，大聲問：“那要怎麽辦！飛機上少說一百來號人，我們難道要一一化解他們的執念嗎？”
就在這時，褚無相突然解開安全帶，不顧身後機組人員的呼喊，一個人站到了過道上。
戚還山說：“你覺得，人在遭遇意外的最後一刻，最想做的是什麽？”
說話時，他並未看時逢春，只望著過道上那個人。
時逢春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發不出聲。
褚無相掏出一卷末端掛著銅錢的紅色縛鬼繩，一端纏住十指，另一端迅速往舷窗外甩出去，那紅繩竟如鋼鐵般堅硬，在半空中織出一張大網，牢牢兜住機頭，網繩與機身滋滋磨出火花，發出鏗然的嚓嚓聲。
他瞬間收緊十指，手背爆出青筋，竟硬生生將高速旋轉下墜的飛機拖住了。
龐大的機器陡然停止活動，飛機以倒栽蔥的姿勢，懸在半空。
“我最多堅持十秒鐘，給你們最想見的人打電話。”褚無相額角冒出豆大的汗，幾乎是吼出來的，“快！”
機上乘客很快反應過來，機艙內通話聲此起彼伏。
時逢春嘴唇哆嗦，那些人死前最後十秒的遺言不可避免地飄進他的耳朵。
他先是聽見了前排大爺哽咽的聲音：“爸爸帶了你小時候最愛喝的茶葉，但爸爸不能去見你了，跟媳婦好好兒的啊。”
左邊大媽帶顫的聲音跟著傳了過來：“你給媽買的飛機，媽坐著可舒服，媽愛你，媽永遠愛你，不要埋怨自己……”
“爸，媽，我今晚不回家了，你們好好吃飯，不要再等我了。”後排一姑娘對著電話泣不成聲。
“生日快樂，沒想到還能有機會跟你說這句話。”
“寶貝不哭啊，爸爸在，爸爸只是馬上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
“本來想今晚跟你求婚的，鉆戒在門口玫瑰花壇裏，拿的時候小心刺。”
“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冰箱裏那罐頭過期了，別吃了啊，錢別省著花，對自己好點。”
“媽媽，我好疼，我的身體好像在融化。”
“……”
紅繩終於支撐不住，轟地斷裂，飛機砰然栽入下方無人山野。
一地狼藉。
執念化成無數白色紙片，紛紛揚揚如雨落下，褚無相站在廢墟當中，一一將它們收集，紙片燒成無數朵金蓮，引渡亡魂前往彼岸。
一落地，滿青松就從道符脫身而出，他接過時逢春遞來的黑傘，不可思議問：“這少說也有上百來人，還一個比一個執念深，你師父竟然可以同時超度……他到底什麽來頭？”
時逢春撇撇嘴，心說他師父最厲害的時候，可以同時超度幾千人呢，這才哪到哪。
滿青松默了一會，他其實還有一句沒說：據八家各種傳說資料記載，亡魂數量超過百位而尚未被超度的執念，目前攏共只兩個——
一個是八百年前曾被道祖成功化解過，但因為執念實在太深而逸散出部分影子，至今仍在四處流竄不知下落的一支陰兵軍隊。
所以嚴格說來不算沒有解決，只是不夠徹底。
真正沒被化解的是另一個，一趟無人生還的墜機航班。好巧不巧，這一個正是由嶺南謝家負責。
這難不成……
“我的天，這執念居然化解掉了？”廢墟後面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打斷滿青松思緒，“誰幹的，誰！？”
褚無相略略後傾身子，看到機翼殘片後面爬出一個短發、腦後一根細細長辮、身穿牛仔衣的男人。
那人看到褚無相，眼睛瞪得老大：“時老板？”
褚無相一楞，對方正是嶺南謝家家主，謝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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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做這個決定前，褚無相有征詢過戚還山意見。沒什麽不好承認的，自己酒後失態，兩個人之間有了超過正常社交邊界的接觸，他覺得尷尬，暫時沒想好怎麽跟戚還山相處，這是人之常情。
但褚無相不知道這裏面有個變數。
變數來自幫他訂機票的好徒弟時逢春——他與褚無相都算黑戶，買票需要門路，而時逢春唯一的門路，好死不死是戚家。
“戚哥！千萬麻煩你了啊！”時逢春千叮嚀萬囑咐，把訂票的重任踢皮球一樣甩給戚還山，顛顛地跑古城跟滿青松花天酒地去了。
彼時戚還山正倚在小院裏看書，右手指間夾著一根當地特有的茶煙，特講究的玫瑰味兒。
時逢春一走，他微瞇著眼翻過一頁書，抿了口煙，淡淡的玫瑰香氣從他唇中飄出來，他擡眼看向二樓某扇窗戶——
這兩天褚無相晚上沒來找他，房間窗簾也關得嚴嚴實實的，連回杭城分頭走的事，也是時逢春當傳話筒，戚還山當時聽到也只是楞了一下，沒說什麽就點頭答應了。
不過他沒告訴時逢春，他只答應了訂票，沒說具體怎麽訂。
“躲我是吧？”戚還山面無表情地掐掉茶煙，半晌輕笑了聲，打電話給戚硯，“給我搞三張機票。”
褚無相是在過安檢時發現不對勁的。
時逢春帶了把金屬折疊傘，那傘似乎有問題，被安檢人員叫住開包檢查。
探測機器來回掃了三遍也沒異樣，安檢終於放行，但時逢春的心並未落下。
早早通過安檢的褚無相兩手抱胸，站在安檢路盡頭，挑眉問他：“你的傘？”
時逢春有點心虛：“……是啊。”
“打開看看。”
“機場裏打什麽傘啊。”時逢春打馬虎眼。
褚無相發出一聲冷笑。
時逢春一哆嗦，老實上交給褚無相。
傘骨一張，隨著“哎喲”一聲痛喊，滿青松臉著地落下，結結實實摔了個大的。
褚無相退後半步，從高處俯視：“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滿青松嘿嘿一笑：“我想出去玩嘛，我姐也同意了。說不定我就是沒看夠這個世界，才遲遲不能去投胎啊，求你了啊時老板，就幫我圓了這個心願吧！”
褚無相不為所動：“找你姐去。”
滿青松撲過去抱他大腿：“我姐忙，要處理家族那麽多事呢。時老板，我沒去過嶺南，讓我去看看嘛。”
“……嶺南？”褚無相忽然看他，“誰說我們要去嶺南？”
時逢春也皺起眉。
滿青松這才意識到不對：“可是……你們買的那趟航班，目的地就是嶺南啊……”
說著他手往機場大屏一指，找到他們即將乘坐的航班編號上停下。
還真是嶺南！
時逢春幾乎立馬反應過來，在褚無相追問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交代了。
“遲早有天被你氣回棺材。”褚無相按了按眉心，正準備給戚還山打電話興師問罪，對面咖啡店施施然走出來一人。
戚還山拎著杯咖啡，沖他們一招手，咧嘴笑了聲：“喝點什麽？你們戚哥請客。”
褚無相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機，眼神警告正打算獻殷勤的時逢春，轉身乘電梯上候機樓。
滿青松手忙腳亂地鉆傘：“等等，帶著我啊！”
褚無相讓時逢春按住電梯，回身甩了張黃符，把滿青松關進去直接揣兜裏帶走，一眼沒看戚還山。
戚還山覺得好笑，自覺走進電梯，劃開訂票軟件笑道：“怪我，現在改去杭城的行了吧，就最近的一班吧……”
他說著動作頓住，挑了下眉梢：“喲，真不巧，去杭城的前序航班全都被迫推遲了，要不先找個地方中轉？”
電梯抵達候機樓層，叮一聲門開，褚無相手撐前額，眼角餘光掃過不遠處候機的一群乘客。
褚無相視線凝在他們身上，擡頭看了眼他們身後登機口顯示的目的地——嶺南。
“不轉了，就去嶺南。”他忽然說。
“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時逢春直到坐上飛機，還是不能理解他師父的決定。
褚無相把行李放好，轉頭警告時逢春：“再說話我扔了你。”
時逢春縮在靠窗位置，可憐巴巴地閉嘴。
三人連排，戚還山坐中間，他悠悠望一眼褚無相，笑了：“隨便買的機票，只有經濟艙，不如上回條件好，將就一下。這兩次時間都倉促，下回我直接讓人安排專機，到時候小老板就可以……”
他故意一頓，微微笑：“……想幹嘛幹嘛。”
“……”褚無相坐下來悶頭就睡。
戚還山一直盯著他發紅的耳根，像看不夠。
飛機平穩後，空乘人員開始發放餐食。
推車來到他們面前，時逢春興奮地搖醒戚還山。戚還山睜開看了一眼，隨即又閉上，渾身上下寫滿“很困”和“不餓”兩個詞，並放狠話威脅：“你再搖我試試。”
時逢春好心沒好報，暗中啐了一口，扭頭向空乘要了份米飯，另一邊褚無相卻沒說話。
空乘微彎腰柔聲細語問他們：“兩位先生，這裏有米飯和面條，請問想要吃點什麽？”
褚無相略一遲疑。
空乘勸道：“吃一點吧，飛機上最後一頓了。”
時逢春剛放下桌板，聽到這話，突然想把餐食原封不動送回去。
什麽最後一頓，正常人聽了都會覺得怪不吉利吧。
但顯然，褚無相和戚還山不做人。
褚無相沖她點一點頭，道：“那就隨便給一盒吧。”
戚還山兀地睜眼，坐直了身子向空乘要來跟褚無相一樣的餐食，笑吟吟道：“我也吃。”
三人拿到飯，放在小桌板上，卻默契地一個都沒動。
死沈沈的機艙瞬間有了生氣，撕包裝袋、塑料刀叉擦碰鋁制餐盒、牙齒咬動食物的聲音不絕於耳。
時逢春盯著眼前明明封著口、裏中卻有不明生物蠕動鼓湧的餐盒傻眼。
他突然不是很想知道這裏面有什麽了。
“吃啊，怎麽不吃？”戚還山見左右兩邊的人都沒動，笑了一聲，直接拆開。
一盒蠕動的蛆蟲赫然出現在三人視野！
時逢春嚇得低叫，驚動了躲符裏的滿青松，一個勁問：“怎麽了怎麽了，有沒有好心人跟我講講？我擱這符裏啥也看不見我。”
褚無相扭頭去看周圍乘客。
他們似乎看不到餐盒裏的是什麽東西，一勺一勺往嘴裏塞著蛆蟲，吃得津津有味。
前座一位大爺轉頭來看他們：“你們不吃嗎？”
時逢春指著那些蛆蟲，一臉不可置信：“我操，你告訴我這玩意兒怎麽吃？”
那大爺卻不在乎，嘿嘿一笑：“不吃的話，可不可以給我？我兒子告訴我坐大飛機不用帶吃的，飛機上有免費餐食。誰知道才這麽一點，還不夠老頭塞牙縫的。”
時逢春目瞪口呆，戚還山打開的那餐盒，裏面的蛆蟲都快爬到老頭座位了，這都能看不見？什麽眼神？
大爺見他們沒說拒絕，嘿笑著順走了，同時拋過來三大包茶葉：“自家種的，送你們吃。”
褚無相目光輕輕落在茶葉上。
時逢春盯著眼前那包看不出是茶葉、一團焦黑的東西，終於醒悟，咽了下口水：“我們……是不是……上了一趟……不太對勁的航班？”
戚還山笑著望他一眼：“終於發現了啊？還算有救。”
褚無相擡眼皮看著機艙半空。
是了，整個機艙，包括機上乘客和機組人員，全籠罩著一片黑沈沈的死亡氣息。
左邊一個同樣上了年紀的大媽，將最後一條蛆蟲像面條一樣吸溜進肚子，抽出一條沾滿泥土的方巾擦了擦嘴，叫住褚無相前座大爺，問：“大哥，你也是第一次坐飛機呀？”
大爺吃得滿嘴油光，扭頭應和一聲：“是啊，我兒子給我訂的機票，兒媳婦懷孕啦，帶點自家土裏出的特產去看看。”
大媽頓時如遇知音，打開了話匣，一臉驕傲：“嘿！我也是，我的是我家姑娘買的，我還覺得這飛機貴呢。本來買了張便宜一半的票，我姑娘說廉價航班坐得不舒服，硬是買了這個，要我說，坐什麽不是坐？非要浪費錢。”
大爺說：“你家姑娘孝順你咧！”
大媽表面上撇一撇嘴，心裏確乎樂開了花。
用完餐，空乘收走垃圾，時值半下午，灰藍色機艙籠罩著一股寧靜氛圍，太陽直射進來，照得機上乘客昏昏欲睡。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
飛機遭遇一股氣流，劇烈顛簸起來。
乘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空乘人員搖搖晃晃在過道上來回穿梭，提醒各位乘客做好應急自救姿勢。
一個側滑，飛機開始疾速下墜。
時逢春發出尖叫，越過戚還山抱住褚無相：“師父！我害怕！”
戚還山身子抖了一抖：“我說——”
時逢春沒搭理他。
戚還山單手將他從褚無相身上扯下來，拖回他自己的座位，控訴：“你壓著我肚子了，哥哥。”
時逢春老實認錯，說了聲對不起，下一秒又尖叫起來：“都要死了還在意這些！！！”
“死不了。”戚還山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睨他。
尖叫聲戛然而止。
時逢春淚眼朦朧擡頭，看見他師父單手支著額頭，端坐座位上巋然不動，只是望著他的眼神有些一言難盡，半晌，他張嘴：“……啊？”
戚還山提點他：“你沒發現，飛機上這些人，都已經死了嗎？”
時逢春轉頭一看，果然周圍的乘客印堂發黑，面容枯槁，呈一片死灰之色，顯然不是活人模樣：“那、那這些是……”
戚還山輕聲道：“這趟航班，是他們的執念，他們被困在這裏了。”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艙內溫度迅速升高，周圍乘客的面孔在高溫之下開始扭曲、熔化，機艙兩邊的舷窗爆炸成碎片，空氣如猛獸猛地灌進來。
風聲尖利，時逢春怕他們聽不見，大聲問：“那要怎麽辦！飛機上少說一百來號人，我們難道要一一化解他們的執念嗎？”
就在這時，褚無相突然解開安全帶，不顧身後機組人員的呼喊，一個人站到了過道上。
戚還山說：“你覺得，人在遭遇意外的最後一刻，最想做的是什麽？”
說話時，他並未看時逢春，只望著過道上那個人。
時逢春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發不出聲。
褚無相掏出一卷末端掛著銅錢的紅色縛鬼繩，一端纏住十指，另一端迅速往舷窗外甩出去，那紅繩竟如鋼鐵般堅硬，在半空中織出一張大網，牢牢兜住機頭，網繩與機身滋滋磨出火花，發出鏗然的嚓嚓聲。
他瞬間收緊十指，手背爆出青筋，竟硬生生將高速旋轉下墜的飛機拖住了。
龐大的機器陡然停止活動，飛機以倒栽蔥的姿勢，懸在半空。
“我最多堅持十秒鐘，給你們最想見的人打電話。”褚無相額角冒出豆大的汗，幾乎是吼出來的，“快！”
機上乘客很快反應過來，機艙內通話聲此起彼伏。
時逢春嘴唇哆嗦，那些人死前最後十秒的遺言不可避免地飄進他的耳朵。
他先是聽見了前排大爺哽咽的聲音：“爸爸帶了你小時候最愛喝的茶葉，但爸爸不能去見你了，跟媳婦好好兒的啊。”
左邊大媽帶顫的聲音跟著傳了過來：“你給媽買的飛機，媽坐著可舒服，媽愛你，媽永遠愛你，不要埋怨自己……”
“爸，媽，我今晚不回家了，你們好好吃飯，不要再等我了。”後排一姑娘對著電話泣不成聲。
“生日快樂，沒想到還能有機會跟你說這句話。”
“寶貝不哭啊，爸爸在，爸爸只是馬上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
“本來想今晚跟你求婚的，鉆戒在門口玫瑰花壇裏，拿的時候小心刺。”
“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冰箱裏那罐頭過期了，別吃了啊，錢別省著花，對自己好點。”
“媽媽，我好疼，我的身體好像在融化。”
“……”
紅繩終於支撐不住，轟地斷裂，飛機砰然栽入下方無人山野。
一地狼藉。
執念化成無數白色紙片，紛紛揚揚如雨落下，褚無相站在廢墟當中，一一將它們收集，紙片燒成無數朵金蓮，引渡亡魂前往彼岸。
一落地，滿青松就從道符脫身而出，他接過時逢春遞來的黑傘，不可思議問：“這少說也有上百來人，還一個比一個執念深，你師父竟然可以同時超度……他到底什麽來頭？”
時逢春撇撇嘴，心說他師父最厲害的時候，可以同時超度幾千人呢，這才哪到哪。
滿青松默了一會，他其實還有一句沒說：據八家各種傳說資料記載，亡魂數量超過百位而尚未被超度的執念，目前攏共只兩個——
一個是八百年前曾被道祖成功化解過，但因為執念實在太深而逸散出部分影子，至今仍在四處流竄不知下落的一支陰兵軍隊。
所以嚴格說來不算沒有解決，只是不夠徹底。
真正沒被化解的是另一個，一趟無人生還的墜機航班。好巧不巧，這一個正是由嶺南謝家負責。
這難不成……
“我的天，這執念居然化解掉了？”廢墟後面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打斷滿青松思緒，“誰幹的，誰！？”
褚無相略略後傾身子，看到機翼殘片後面爬出一個短發、腦後一根細細長辮、身穿牛仔衣的男人。
那人看到褚無相，眼睛瞪得老大：“時老板？”
褚無相一楞，對方正是嶺南謝家家主，謝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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