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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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時逢春在看到戚還山的瞬間,臉色陡然發白。

他像是想起什麽,急忙劃開手機一看。

果然在三分鐘前,戚還山剛給他發了消息:“錢準備好了沒?爺爺我馬上來討債。”

“……”

討債爺撥開門口的紫藤邁進庭院,褚無相一擡眼,與他對上視線。

戚還山腳步猝然一頓。

恰逢陽光跳上他的肩頭,描摹出那頭細碎濃密的黑色短發。濃長漂亮的睫毛下,藏著一雙蘊含烈火的清亮眼眸。

不知是不是錯覺,褚無相覺得對方眼圈有一瞬間發紅,嘴唇也在微微發抖。

時逢春嗅到一絲不對勁的味道,悄聲問:“師祖,師祖?這人您認識?”

他這話聲音不大,無奈庭院太安靜,還是被戚還山聽到了。他扭頭看過來,眼底光芒一閃,那是掩不住的隱晦期待。

褚無相卻有些出神。

怎麽會這麽像呢……

和記憶中那個少年將軍一模一樣的長相,顯然是故人轉世。

可就算是轉世投胎,也沒見過連神態和舉止也這麽像的,簡直毫無二致。

“師祖?”時逢春適時又喚了一聲。

褚無相回神,擡手捏了捏鼻梁,輕嘆一口氣。

相熟的是前世,卻不是轉世。

所以應該,不算認識。

他心有點亂,當著戚還山的面,搖了搖頭。

戚還山眼眸微閃,所有情緒悉數斂在眼睫之下。

褚無相沒覺察戚還山臉色的變化,他轉身要回屋,忽然又想起什麽,停下來,轉頭看向戚還山,微微蹙眉:“你是不是……”

戚還山驀地擡頭。

褚無相醞釀半天,終於迸出幾個字:“來找工作的?”

戚還山:“……”

瘋了嗎?時逢春面色驚恐——從戚還山身上扒條內褲下來,怕都比書店一個月的流水還多,他用得著找工作?

他扶了扶額,正要介紹這位是他房東爺爺,一個來討債的傻逼玩意兒——

下一瞬就看見這傻逼玩意兒眼神驟然亮了下,點頭說:“是。”

時逢春:“?”

他擡頭去看戚還山,眼神詫異——他瘋你也瘋!?

戚還山居然裝不認識,無視時逢春,踩著青苔下臺階,忽然一聲悶響,他身體一晃,整個人轟然朝地上栽倒。

他半晌沒有動靜,伏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意識。

時逢春在心頭大喊一句“報應”!

褚無相卻覺出不對:“逢春,你去看看他。”

時逢春上前一探,片刻後詫然回頭,望著褚無相:“師祖,他激動得暈過去了。”

-

“醒了嗎?”“醒了,醒了!”“您終於醒了!”……

戚還山耳畔傳來聽不太真切的呼喚,緩緩睜眼,看到了頭頂一團團宛若雲霞的紫色花影。

他靠坐在一棵楝花樹下,身邊圍著無數身影,一個個都焦急熱切地盯著他。

“……家主,您怎麽突然暈了,是有什麽不舒服嗎?”

“醫生已經看過了,說您什麽問題都沒有,難道是……”

“打住!快閉上你的烏鴉嘴!”有人呵斥。

戚還山意識逐漸回籠,他扭頭:“不,別停,繼續說,我怎麽了?”

但是沒人敢再說話,所有人頭頂籠罩著一抹覆雜情緒,其中夾雜著不舍、難過和不忍心。

戚還山眼中卻慢慢升起一絲欣喜,他扭頭回望楝樹樹梢,眼底映出團團煙紫:“一定是他要回來了。”

他頓了頓,又輕聲說:“可他一回來,我就要死了。”

-

戚還山猛然從舊夢中驚醒。

半下午的陽光打著旋鉆入房間,他眼睛受不住刺激,瞇了一會,漸漸適應著泛藍的世界。

這是個陌生房間,裝修極為簡單,一排半墻高的木窗框住了樓外開得正燦爛的紫藤,成為屋內唯一的裝飾。

他楞了下神,手撫著床被,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掀開被子一看,只見另外半張床上,滿滿當當塞著十幾只毛絨玩具。

戚還山:“……”

他正要伸手,倏然動作一頓,移動角度,將手挪到陽光下。

伴隨輕微刺啦聲響,指尖輪廓在視野裏變得模糊,泛著微微透明色,像是出了故障的老式電視屏幕,只一眨眼,畫面就會消失不見。

戚還山默然看了一會。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敲響。

哢嗒——

“對了我屋裏那玩具你別——”

褚無相松手把門推開,擡眸望進屋內,話聲頓在舌尖。

只見戚還山側身坐在床沿,整個人像要融化在陽光裏,被子掀開搭在他腿上,藏在被子裏的毛孩子們正被他拿在手裏,輕輕撫摸著。

他扭身回頭,與門口的褚無相四目相對。

褚無相:“……你醒了?”

他目光移到那些玩偶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痛惜。

原本是想著趁戚還山沒醒,把玩偶都拿回去。之前藏床下沾了灰雖然讓他有些嫌棄,但洗洗也不是不能忍。

可是現在……

他緩緩閉眼。

徹底臟了。

戚還山輕咳一聲:“這些……都是你的?”

褚無相遲疑了下,後退半步垂手,水綠寬袖從腕骨落下:“喜歡嗎,可以送你。”

戚還山一楞,擡頭向褚無相看去。

褚無相微微偏著臉,長發從耳側垂落,他用左肩倚著門框,呈現出一個極其放松的姿態。

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剛才他說話時,清潤又勾人的聲線不停撩撥著戚還山的神經。

戚還山作勢要推:“那怎麽好……”

“別客氣。”

褚無相斂了眼底笑意,將鬢發劃至耳後,轉身摔門離開。

動靜比平時稍大些,不過也只是正常關門的聲音而已,但熟悉褚無相的人會知道,他這是生氣了。

戚還山怔楞半晌,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他關門好像有點氣。

應該是不舍得把玩偶送人。

但他還是送給了我。

這說明什麽?

手機振動,戚還山魂不守舍地按下接聽,電話那邊傳來一道關切的女聲:“家主,您下午是不是又暈過去了?”

“又不是死了,專門打電話幹什麽?”戚還山有些不高興,他搖搖頭沒答,把剛才發生的事講了一遍,“暈倒的事不必再提,你先回答我,這說明了什麽?”

“……等等,等一下,什麽玩偶?什麽送人?家主您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腦子裏滿是銅臭,當然不會懂。”戚還山有些失望地輕嘆。

“我他……行,我不懂,願聞其詳。”

“這說明……”戚還山下床走到窗邊,抱胸俯視著樓下小院,才緩緩道出後半句,“說明他心裏有我。”

電話對面“啪”地掐斷了通話。

-

“當年敬仰師父您的道士門派,少說也有成百上千,幾百年大浪淘沙,剩下來的主要就是這玄門八家。”時逢春將八家資料在桌上一字鋪開,繼續介紹,“按照實力從低到高排名,分別是杭城時家、大理滿家、嶺南謝家、姑蘇荀家、敦煌穆家、滬海元家、北城談家,以及龍頭老大戚家。”

他跟褚無相通了氣,以後直接改叫師父,不叫師祖,不然太奇怪了。

“這個戚家……”褚無相問,“他家在哪?”

“不好講,戚家到處都有駐地,遍地都是他們的人,不然也不能在八家之首的位置上坐幾百年之久。”

“祖上又是誰?”

“還真不太清楚,”時逢春想了一下搖頭,“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戚家祖上絕對沒有參與鎮壓您的事。”

“怎麽說?”

“戚家家主歷來神秘,從沒有人見過他們真面目,有記載的最早一任戚家家主,也是在您死後一百來年才開始出現。”

“那也有七百年了……”

“是,當初戚家先祖算是橫空出世吧,直接坐穩了第一名的位置,到今天都沒人可以動搖他們家根基。”

時逢春頓了頓,又忍不住道:“但最關鍵的,戚家人真的是很熱心,老在幫扶其他七家。要錢出錢,要力出力,能幫的他們都幫,還不求回報,大家也都心甘情願認他們當老大……就說排第二的北城談家,他家能爬到這個位置也是戚家的功勞……”

褚無相抓住他話裏的重點:“戚家人幫過你?”

“那肯定啊!我們現在住的這宅子,就是戚家人低價租給我的……說來師父,有個事我必須得告訴您,就樓上躺的那個,”時逢春擡了下腦袋,“他不是來找工作的,他其實是咱房……”

“叮——”廚房熱水壺恰好燒開,自動斷了電。

緊接著從樓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時逢春說話聲音一頓,擡頭就見戚還山游魂一樣蕩了下來。

他看也不看客廳的兩人,徑直走進後廚,給自己倒水。

滾燙的熱水漸漸溢出杯口,澆在戚還山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痛,盯著前方空氣出神。

時逢春忙跑過來,手忙腳亂地按住戚還山,一把奪走玻璃水杯:“你腦子摔糊塗啦?”

“你有被人暗戀過嗎?知道被人暗戀是什麽感受嗎?”戚還山忽然問。

“啊?”

“明白了,”戚還山無情推開時逢春,“你沒被人喜歡過,你不懂這些,別跟我說話。”

時逢春更茫然了:“你在講什麽東西?”

“愛情,我在講愛情。”戚還山重新奪回對水杯的控制權,捏在手心絲毫不怕燙,轉眼瞥見表情木然的時逢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算了,跟你講不明白。”

時逢春深吸一口氣,仔細思考了下戚還山話裏的意思,半晌試探著問:“你是不是……被什麽人喜歡了?”

“果然你也看出來了對吧。”戚還山頓時態度大變,重重拍上時逢春左肩,如逢知音,“他就是喜歡我。”

時逢春肩膀都快被拍腫了:“……”

誰這麽不長眼喜歡你?

這時候,戚還山餘光突然瞥向沙發,他敏銳的洞察力告訴他,褚無相在看他。

——他在看我。

他眼神一定充滿了愛意。

戚還山如是想。

沙發上,褚無相收回在戚還山身上的視線,翻開一本黃歷數日子。

時逢春有點受不了戚還山一身的發情味道,三步並作兩步逃命般回到褚無相身邊,一臉哀怨:“師父,您真招他?”

褚無相頓了下:“……招吧。”

到底是故人轉世,看起來又好像個傻子,除了他,應該沒人願意收留。

褚無相心生憐愛,探身拿過平板,遞給時逢春:“問問那傻子,有沒有喜歡看的電視劇,讓他打發時間。”

覆活歸來的這些天,他已經把現代社會的一些基本衣食住行了解了個大概。用起現代設備來,悟性和學習能力也是高得驚人。

時逢春看看平板,又看看褚無相,他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準備向師父說實話——

戚還山突然大步走過來,一屁股擠進他們兩人中間,他坐的位置剛好擋住褚無相的視線。在褚無相看不見的角度,戚還山狠狠擰了時逢春一把。

時逢春痛呼都沒來得及叫,就聽戚還山搶先一步柔聲道:“都可以,你給我看什麽,我都喜歡。”

時逢春:“……”

他張口又要大聲道出真相,戚還山面無表情地摸出手機,從背後懟到時逢春面前,屏幕上是一行提前打好的文字——

【配合我演戲,免你三個月房租】

時逢春不可置信地擡頭,死盯著戚還山,一動不動。

嫌少?

戚還山扭頭,古怪地瞥了他眼,收回手機,在上面改動了一下。

【演多久免多久,怎麽樣?】

時逢春從震驚中回神,怕到嘴的肥肉飛了,探出半邊身體,望著褚無相言辭懇切:“師父,我覺得這位新員工挺好,可留。”

褚無相還在低頭翻看黃歷,眼也不擡:“挺好就好……書店開業日定在下周四怎麽樣,諸事皆宜。”

-

確定下開業時間後,時逢春接連接到了幾個電話。

在掛斷第六個通話後,時逢春表情徹底蒙了。

“怎麽?”褚無相問。

“都是玄門八家的電話,他們說,說書店開業那天,他們要過來給我們捧場……奇怪,他們怎麽知道我要開書店了,我又沒說?”

褚無相聞言一楞,擡眼正好看見戚還山獨自站在庭院裏,彎腰撿拾著地上的紫藤花。

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褚無相都以為那只是一個尋常的下午。

他不知道,那天除戚家、時家外,六家子弟齊聚本家,於同一時間,將目光投向了這遙遠的東方。

褚無相更不知道,就在他魂歸人間的那一刻,微風吹過昆侖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引發了一場小小的雪崩。

洱海湖畔一株梅樹剎那枯萎,紅嘴海鷗嘶叫著盤旋。

嶺南城內,刺桐花次第開落,劈啪炸響。

古老的梵音從姑蘇寒山寺傳來,而敦煌鳴沙山上千年前的鳴聲時至今日猶未停歇。

一聲鴿哨,自北城胡同的大槐樹下發出,響徹雲霄。

滬海邊上,碣石之下,濤濤海潮聲不絕於耳。

八音齊鳴,正緩緩奏響一支盛大的回歸序曲,恭迎故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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