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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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杭城，中山中路。
一溜兒老梧桐樹植滿馬路，樹後頭，又是一排上了年頭的歐式風格建築，各式銀行、老字號擠在當中，保留了不少綢莊、火腿店、藥堂、百貨這樣古色古香的鋪子。
一家不起眼的小書店也在這裏落了腳。
書店開業日當天，褚無相被迫起了個大早，到樓下吃早飯。
他看上去精神不是很足，眼下有點泛青，顯然這段時間沒睡得太好，而罪魁禍首……
褚無相冷冷擡眼，看向坐他對面正埋頭吸豆漿的戚還山。後者胸前的襯衣口袋上，還塞了只曾經、屬於、他的，玩偶。
戚還山吸光了豆漿，似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一擡頭，褚無相立馬移開視線。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褚無相轉頭與戚還山相視，對面人扯過餐巾紙擦嘴，笑盈盈看著褚無相，眼神微微有些發亮，目光中蘊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楞了一下。
原本褚無相就覺得，這人五官分明，殺伐氣重，卻一直藏著繃著，直到這一聲笑打破平衡，那生機勃勃的鮮活勁兒才洩出絲縷，昭昭然如東方金烏……
褚無相深吸一口氣。
但……那又怎樣。
他克制自己不去看戚還山胸前玩偶，眼底閃過一絲悵恨——
奪子之仇，不共戴天。
拉開椅子坐下，就聽戚還山開口：“相處這麽些天了，還不知道老板名姓，總這麽叫也不友愛，所以……請問我該怎麽稱呼啊？”
褚無相聞言一笑，不緊不慢地端起桌上一杯剛泡好的白毫銀針喝了一口，然後轉身，一路走到戚還山面前。
戚還山擡頭看他。
褚無相一手撐著桌子，側身靠坐上去，另只手捏住了戚還山下巴，仔細打量他那張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臉。
“真是副好皮囊，”他尾調上揚，嗓音裏透出一股難言的誘惑，“我看你這張臉很親切，不如……”
褚無相按上戚還山肩膀，腰陷下來，他把嘴唇靠近戚還山耳朵，壓低了聲：“……叫我一聲哥哥。”
他輕笑了下，嘴唇幾乎快要觸碰到戚還山耳垂，說悄悄話一般：“或者……你想叫姐姐也行，我都不介意。”
掌心下，戚還山的身體在微微戰栗。
褚無相禁不住彎了彎眼，成功騷了把小朋友，他心滿意足地起身。
戚還山卻在此時猝然擡眼，一把捉住他的手腕，緊接著另一只手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後面攀上了他後腰。
褚無相眼瞳一緊，下一瞬整個人被迫跌入戚還山懷中。
他手腕的皮膚被掐到發紅，戚還山眼神一暗，垂眸盯住懷裏的人。
“小老板對誰都這麽……”他突然壓低聲音，笑了一下，“浪、蕩、嗎。”
“……”
褚無相默然看他一眼，片刻後嘆了口氣：“你怎麽會這麽想呢？”
他順勢自戚還山手中掙脫出來，一擡手，從對方側頸繞過去，按上他後腦勺，十分親昵地一揉：“……我當然只對你一個人好。”
戚還山看著他不說話。
“師父！客人都要到門口了，你們快……臥槽。”時逢春匆匆下樓，腳下突然一個趔趄，瞪著眼睛看他們，“你倆幹嘛呢？”
戚還山臉上沒半點尷尬，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沖褚無相挑了下眉。
褚無相：“……”
“做你的事去。”他收手站直身體，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我去換身衣服。”
說完他嘴唇繃成一條直線，看也不看戚還山，轉身擦著時逢春肩頭就上了樓。
-
褚無相本以為八家人說要來，只是走走過場，比如隨便派個代表過來寒暄幾句，捧個人場。
不成想根據時逢春提前給他看過的資料，八家今天過來的，竟全是家主或者準家主級別的重要人物。
“真是叫人害怕啊……”褚無相站在二樓，慢慢喝一口茶，垂眸打量樓下的六位客人。
第一位男客人半蹲在窗下書架旁邊，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冷硬，一頭硬茬茬短發囂張地挺立，腦後一根又細又長的小辮子。本是不好招惹的氣質，卻因鼻梁架的一副銀框眼鏡，被中和出一絲文氣來。
——八家第六，嶺南謝家家主，謝照水。擅用符。
第二位男客人站在一樓空地，微微擡起頭，他長相偏陰柔，一頭齊肩美人發，天生笑眼笑唇，流轉的眸光落在書店裝潢上，眼底閃爍著蠱惑人心的光芒。
——八家第五，姑蘇荀家家主，荀清秋。擅縛鬼。
荀清秋身側不遠處，站著一個面容冷艷的女客人，女客人身高將近一米八，全身黑色，緊身皮衣皮褲勾勒出完美身材。她皮膚白皙，棕黑長發，墨玉似的眼珠定在手中書上，看上去好像在認真看書。
——八家第四，敦煌穆家家主，穆昆玉。擅探魂。
第四位女客人一身瓦藍色的棉質長裙，烏黑柔亮的發絲用一只綠萼梅銀簪挽在腦後。
她安安靜靜站在書店角落，臉上帶著一絲病氣——八家第七，大理滿家唯一的女兒，滿月容。擅用蠱。
褚無相視線落在她身上，有些訝然。
時逢春給的資料上說，這姑娘是個藥罐子，平時很少出門，像這樣千裏迢迢從大理趕來杭城，幾乎前所未聞。
滿月容忽然擡了下眼。
褚無相差點以為自己觀察她的目光被發現了，下一瞬卻見她轉過臉，看向突然出現在對面書架、擋了她光線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來歲，一身棕色格紋西裝，裏面是綠色襯衣配一條豬肝色領帶。一絲不茍的短發抹著發膠，看上去十分騷包。
——八家第三，滬海元家家主，元執。擅算卦。
元執沖滿月容優雅一笑，識趣轉身，往門口走去。
門後倚著一個十八九歲的白發少年，他低著頭，聚精會神握著手機打游戲，只在元執走過來時，擡眸瞥看了眼，隨即又很快收回目光。
褚無相有些摸不準他是誰，排除一下，這少年不是來自北城談家，就應該是戚家。
也就是說，還有一家沒來。
褚無相看著少年出神，不知不覺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會。
視野餘光暗了下，身邊突然多了個人，戚還山端起多餘的一杯茶，淡淡的聲音響起：“在看什麽？”
褚無相目光依然黏在少年身上，心不在焉地回：“看帥哥。”
“帥哥？”戚還山警惕起來，順著褚無相視線看向一樓，臉色漸漸發沈，用力握緊茶杯。
褚無相眼神古怪地瞥他一眼，仰頭喝光最後一口茶，將杯子塞進戚還山手中：“少發神經，收一下杯子，別捏碎了。”
說罷拍拍戚還山後腦，轉身下樓。
“一群大爺，個個開好幾個車隊來，堵了外面的路還要我去處理，真難伺候。”時逢春一路來到櫃臺後面，罵罵咧咧地給自己倒水。
水杯水位漸滿，水面倒映出一抹熟悉的身影，時逢春一楞：“師父？”
“看不出來，你一個八家之末，面子還挺大。”褚無相按住時逢春動作，在水溢出杯子前，替他拿走了水壺。
時逢春表情有點迷：“……誰知道這群八家子弟發什麽瘋，我跟他們一點也不熟。您別說認識，這裏面好些人我都是第一次見。”
褚無相不置可否，他對著門後少年擡了擡下巴，問時逢春：“那個人你見過嗎？”
時逢春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一楞：“您是說談頌周？”
談家的？褚無相挑了下眉。
“他誰不知道，天才少年。”時逢春張口便道，“談家能從八家倒數第二爬到正數第二，就是因為他。據說他是八家所有子弟裏，唯一繼承了您衣缽的，外號是‘道祖第二人’。”
褚無相瞇了瞇眼。
玄門中人自認一身本事承襲自道祖留下的各種筆記典籍，都尊稱褚無相一聲師父，莫不知真正該喚他師父的，八百年來就時逢春先祖一個。
現在卻說這麽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繼承了他衣缽……
“有點意思。”褚無相手指輕敲著桌面。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轉身向談頌周走去，還沒走到一半，一道人影突然闖入視野，擋了他去路。
褚無相腳步一頓，看向來人。
“久聞時家主大名，之前時家從不摻合八家事務，元某今天終於有緣得見，祝賀時老板開業大吉啊。”元執禮貌性地伸出右手，對褚無相微微一笑。
褚無相楞了下，握手回應：“謝謝。”他不動聲色地瞥了時逢春一眼。
時逢春有些羞赧，悄聲對褚無相做口型解釋：“我社恐。”平時他是完全不跟八家走動的。
元執笑了笑，忽然左右看兩眼，俯身靠近褚無相，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時老板要小心了，今天這裏聚齊這麽多八家重要人物，萬一發生點什麽意外，那可就不太好了。”
褚無相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片刻後一笑：“……多謝元家主提醒。”
他說完一轉身，迎面撞上一具單薄的少年身軀，對方手裏捏著礦泉瓶正欲喝水，猝不及防被褚無相撞了肘，一泓水就勢潑上來，順著褚無相胸膛流進他衣領。
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談頌周蹙了下眉，捏著水瓶後退一步：“……抱歉。”
褚無相盯著胸口大片水漬，嘆了幾嘆，伸手拍拍少年後腦勺：“沒事。”
他轉身上樓，回屋換衣服。
戚還山不知去了哪兒，二樓空蕩蕩沒人。
褚無相虛掩房門，拉開衣櫃，突然白影如電，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咻一下從褚無相眼前鉆身遁走。
他楞在原地。
唰——
門突然被人推開。
下一秒戚還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表情晦暗不明，眼神是從未見過的淩厲。
褚無相來不及反應，戚還山忽地大步朝他走來，攔腰把他抱起，一把扛到床上。
褚無相作勢要起，被戚還山壓回去，他雙肘撐在褚無相耳側，將他整個人圈在身下。
戚還山扳過他下巴，俯身慢慢靠近：“對誰都一樣，嗯？”
褚無相被他掐得有些吃痛，雙手下意識攀上他的手腕。
戚還山渾然不覺，手上繼續用力——
“為什麽要看別的男人？為什麽對他那麽親昵？”
褚無相大腦一片空白，臉色發白，耳邊嗡嗡作響，戚還山說了什麽他全然沒聽見。
剛才衣櫃裏的是那條白蛇？
它跑哪兒去了？
還在屋裏嗎？
會不會就在床下？
褚無相張了張口，渾身控制不住顫栗。
戚還山終於發現他異樣：“你怎麽了？”
褚無相失神地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戚還山完全沒料到這個情況，松開手：“弄疼了？行，你別哭，我不碰你……”
他哄勸著撐胳膊起身，褚無相卻怕他真的離開了，留自己一個人在屋裏，反手將他抱住，指尖用力到發青：“別走。”
“你說什麽？”戚還山登時一怔，有點反應不過來。
褚無相輕擡眼，眼底蒙上一層水光：“別走，可以嗎。”
戚還山頓了半秒，他突然摟住褚無相後腰往上提，將他整個人抵在床頭：“剛為什麽哭？”
褚無相微微張著唇，一句話也不說，用那雙琉璃似的眼珠子定定看著他。
“不說？”戚還山扯了下嘴角，忽然俯身向褚無相靠近。
他不是傻，褚無相哭肯定不是因為自己把他掐疼了。
褚無相雙手無力撐著戚還山堅實的胸膛，看著對方越湊越近的漂亮嘴唇，大腦有些發蒙。
好像哪裏不對勁。
他慢慢冷靜下來，電光火石之間，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這傻子，是不是想上他？
褚無相眼瞳倏然睜大。
兩個人呼吸相近，戚還山氣息漸漸粗重起來。褚無相渾身發軟，被迫仰起下巴，與他略微錯開一點距離。
褚無相心一橫，擡腿要從下面踹過去，屋頂忽然“滋”一聲響，電燈光線瞬間消失。
外面似乎傳來一陣騷動，所有光源仿佛多米諾骨牌，劈裏啪啦接續斷開，樓上樓下陷入一片黑暗。
戚還山動作一頓，尚在震驚中的褚無相恍然回神。
停電了？
緊接著，掛在樓下的三清鈴無風自動，驟然敲響三道鈴聲。
褚無相猛地推開戚還山，翻身坐起！
——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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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溜兒老梧桐樹植滿馬路，樹後頭，又是一排上了年頭的歐式風格建築，各式銀行、老字號擠在當中，保留了不少綢莊、火腿店、藥堂、百貨這樣古色古香的鋪子。
一家不起眼的小書店也在這裏落了腳。
書店開業日當天，褚無相被迫起了個大早，到樓下吃早飯。
他看上去精神不是很足，眼下有點泛青，顯然這段時間沒睡得太好，而罪魁禍首……
褚無相冷冷擡眼，看向坐他對面正埋頭吸豆漿的戚還山。後者胸前的襯衣口袋上，還塞了只曾經、屬於、他的，玩偶。
戚還山吸光了豆漿，似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一擡頭，褚無相立馬移開視線。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褚無相轉頭與戚還山相視，對面人扯過餐巾紙擦嘴，笑盈盈看著褚無相，眼神微微有些發亮，目光中蘊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楞了一下。
原本褚無相就覺得，這人五官分明，殺伐氣重，卻一直藏著繃著，直到這一聲笑打破平衡，那生機勃勃的鮮活勁兒才洩出絲縷，昭昭然如東方金烏……
褚無相深吸一口氣。
但……那又怎樣。
他克制自己不去看戚還山胸前玩偶，眼底閃過一絲悵恨——
奪子之仇，不共戴天。
拉開椅子坐下，就聽戚還山開口：“相處這麽些天了，還不知道老板名姓，總這麽叫也不友愛，所以……請問我該怎麽稱呼啊？”
褚無相聞言一笑，不緊不慢地端起桌上一杯剛泡好的白毫銀針喝了一口，然後轉身，一路走到戚還山面前。
戚還山擡頭看他。
褚無相一手撐著桌子，側身靠坐上去，另只手捏住了戚還山下巴，仔細打量他那張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臉。
“真是副好皮囊，”他尾調上揚，嗓音裏透出一股難言的誘惑，“我看你這張臉很親切，不如……”
褚無相按上戚還山肩膀，腰陷下來，他把嘴唇靠近戚還山耳朵，壓低了聲：“……叫我一聲哥哥。”
他輕笑了下，嘴唇幾乎快要觸碰到戚還山耳垂，說悄悄話一般：“或者……你想叫姐姐也行，我都不介意。”
掌心下，戚還山的身體在微微戰栗。
褚無相禁不住彎了彎眼，成功騷了把小朋友，他心滿意足地起身。
戚還山卻在此時猝然擡眼，一把捉住他的手腕，緊接著另一只手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後面攀上了他後腰。
褚無相眼瞳一緊，下一瞬整個人被迫跌入戚還山懷中。
他手腕的皮膚被掐到發紅，戚還山眼神一暗，垂眸盯住懷裏的人。
“小老板對誰都這麽……”他突然壓低聲音，笑了一下，“浪、蕩、嗎。”
“……”
褚無相默然看他一眼，片刻後嘆了口氣：“你怎麽會這麽想呢？”
他順勢自戚還山手中掙脫出來，一擡手，從對方側頸繞過去，按上他後腦勺，十分親昵地一揉：“……我當然只對你一個人好。”
戚還山看著他不說話。
“師父！客人都要到門口了，你們快……臥槽。”時逢春匆匆下樓，腳下突然一個趔趄，瞪著眼睛看他們，“你倆幹嘛呢？”
戚還山臉上沒半點尷尬，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沖褚無相挑了下眉。
褚無相：“……”
“做你的事去。”他收手站直身體，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我去換身衣服。”
說完他嘴唇繃成一條直線，看也不看戚還山，轉身擦著時逢春肩頭就上了樓。
-
褚無相本以為八家人說要來，只是走走過場，比如隨便派個代表過來寒暄幾句，捧個人場。
不成想根據時逢春提前給他看過的資料，八家今天過來的，竟全是家主或者準家主級別的重要人物。
“真是叫人害怕啊……”褚無相站在二樓，慢慢喝一口茶，垂眸打量樓下的六位客人。
第一位男客人半蹲在窗下書架旁邊，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冷硬，一頭硬茬茬短發囂張地挺立，腦後一根又細又長的小辮子。本是不好招惹的氣質，卻因鼻梁架的一副銀框眼鏡，被中和出一絲文氣來。
——八家第六，嶺南謝家家主，謝照水。擅用符。
第二位男客人站在一樓空地，微微擡起頭，他長相偏陰柔，一頭齊肩美人發，天生笑眼笑唇，流轉的眸光落在書店裝潢上，眼底閃爍著蠱惑人心的光芒。
——八家第五，姑蘇荀家家主，荀清秋。擅縛鬼。
荀清秋身側不遠處，站著一個面容冷艷的女客人，女客人身高將近一米八，全身黑色，緊身皮衣皮褲勾勒出完美身材。她皮膚白皙，棕黑長發，墨玉似的眼珠定在手中書上，看上去好像在認真看書。
——八家第四，敦煌穆家家主，穆昆玉。擅探魂。
第四位女客人一身瓦藍色的棉質長裙，烏黑柔亮的發絲用一只綠萼梅銀簪挽在腦後。
她安安靜靜站在書店角落，臉上帶著一絲病氣——八家第七，大理滿家唯一的女兒，滿月容。擅用蠱。
褚無相視線落在她身上，有些訝然。
時逢春給的資料上說，這姑娘是個藥罐子，平時很少出門，像這樣千裏迢迢從大理趕來杭城，幾乎前所未聞。
滿月容忽然擡了下眼。
褚無相差點以為自己觀察她的目光被發現了，下一瞬卻見她轉過臉，看向突然出現在對面書架、擋了她光線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來歲，一身棕色格紋西裝，裏面是綠色襯衣配一條豬肝色領帶。一絲不茍的短發抹著發膠，看上去十分騷包。
——八家第三，滬海元家家主，元執。擅算卦。
元執沖滿月容優雅一笑，識趣轉身，往門口走去。
門後倚著一個十八九歲的白發少年，他低著頭，聚精會神握著手機打游戲，只在元執走過來時，擡眸瞥看了眼，隨即又很快收回目光。
褚無相有些摸不準他是誰，排除一下，這少年不是來自北城談家，就應該是戚家。
也就是說，還有一家沒來。
褚無相看著少年出神，不知不覺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會。
視野餘光暗了下，身邊突然多了個人，戚還山端起多餘的一杯茶，淡淡的聲音響起：“在看什麽？”
褚無相目光依然黏在少年身上，心不在焉地回：“看帥哥。”
“帥哥？”戚還山警惕起來，順著褚無相視線看向一樓，臉色漸漸發沈，用力握緊茶杯。
褚無相眼神古怪地瞥他一眼，仰頭喝光最後一口茶，將杯子塞進戚還山手中：“少發神經，收一下杯子，別捏碎了。”
說罷拍拍戚還山後腦，轉身下樓。
“一群大爺，個個開好幾個車隊來，堵了外面的路還要我去處理，真難伺候。”時逢春一路來到櫃臺後面，罵罵咧咧地給自己倒水。
水杯水位漸滿，水面倒映出一抹熟悉的身影，時逢春一楞：“師父？”
“看不出來，你一個八家之末，面子還挺大。”褚無相按住時逢春動作，在水溢出杯子前，替他拿走了水壺。
時逢春表情有點迷：“……誰知道這群八家子弟發什麽瘋，我跟他們一點也不熟。您別說認識，這裏面好些人我都是第一次見。”
褚無相不置可否，他對著門後少年擡了擡下巴，問時逢春：“那個人你見過嗎？”
時逢春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一楞：“您是說談頌周？”
談家的？褚無相挑了下眉。
“他誰不知道，天才少年。”時逢春張口便道，“談家能從八家倒數第二爬到正數第二，就是因為他。據說他是八家所有子弟裏，唯一繼承了您衣缽的，外號是‘道祖第二人’。”
褚無相瞇了瞇眼。
玄門中人自認一身本事承襲自道祖留下的各種筆記典籍，都尊稱褚無相一聲師父，莫不知真正該喚他師父的，八百年來就時逢春先祖一個。
現在卻說這麽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繼承了他衣缽……
“有點意思。”褚無相手指輕敲著桌面。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轉身向談頌周走去，還沒走到一半，一道人影突然闖入視野，擋了他去路。
褚無相腳步一頓，看向來人。
“久聞時家主大名，之前時家從不摻合八家事務，元某今天終於有緣得見，祝賀時老板開業大吉啊。”元執禮貌性地伸出右手，對褚無相微微一笑。
褚無相楞了下，握手回應：“謝謝。”他不動聲色地瞥了時逢春一眼。
時逢春有些羞赧，悄聲對褚無相做口型解釋：“我社恐。”平時他是完全不跟八家走動的。
元執笑了笑，忽然左右看兩眼，俯身靠近褚無相，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時老板要小心了，今天這裏聚齊這麽多八家重要人物，萬一發生點什麽意外，那可就不太好了。”
褚無相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片刻後一笑：“……多謝元家主提醒。”
他說完一轉身，迎面撞上一具單薄的少年身軀，對方手裏捏著礦泉瓶正欲喝水，猝不及防被褚無相撞了肘，一泓水就勢潑上來，順著褚無相胸膛流進他衣領。
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談頌周蹙了下眉，捏著水瓶後退一步：“……抱歉。”
褚無相盯著胸口大片水漬，嘆了幾嘆，伸手拍拍少年後腦勺：“沒事。”
他轉身上樓，回屋換衣服。
戚還山不知去了哪兒，二樓空蕩蕩沒人。
褚無相虛掩房門，拉開衣櫃，突然白影如電，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咻一下從褚無相眼前鉆身遁走。
他楞在原地。
唰——
門突然被人推開。
下一秒戚還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表情晦暗不明，眼神是從未見過的淩厲。
褚無相來不及反應，戚還山忽地大步朝他走來，攔腰把他抱起，一把扛到床上。
褚無相作勢要起，被戚還山壓回去，他雙肘撐在褚無相耳側，將他整個人圈在身下。
戚還山扳過他下巴，俯身慢慢靠近：“對誰都一樣，嗯？”
褚無相被他掐得有些吃痛，雙手下意識攀上他的手腕。
戚還山渾然不覺，手上繼續用力——
“為什麽要看別的男人？為什麽對他那麽親昵？”
褚無相大腦一片空白，臉色發白，耳邊嗡嗡作響，戚還山說了什麽他全然沒聽見。
剛才衣櫃裏的是那條白蛇？
它跑哪兒去了？
還在屋裏嗎？
會不會就在床下？
褚無相張了張口，渾身控制不住顫栗。
戚還山終於發現他異樣：“你怎麽了？”
褚無相失神地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戚還山完全沒料到這個情況，松開手：“弄疼了？行，你別哭，我不碰你……”
他哄勸著撐胳膊起身，褚無相卻怕他真的離開了，留自己一個人在屋裏，反手將他抱住，指尖用力到發青：“別走。”
“你說什麽？”戚還山登時一怔，有點反應不過來。
褚無相輕擡眼，眼底蒙上一層水光：“別走，可以嗎。”
戚還山頓了半秒，他突然摟住褚無相後腰往上提，將他整個人抵在床頭：“剛為什麽哭？”
褚無相微微張著唇，一句話也不說，用那雙琉璃似的眼珠子定定看著他。
“不說？”戚還山扯了下嘴角，忽然俯身向褚無相靠近。
他不是傻，褚無相哭肯定不是因為自己把他掐疼了。
褚無相雙手無力撐著戚還山堅實的胸膛，看著對方越湊越近的漂亮嘴唇，大腦有些發蒙。
好像哪裏不對勁。
他慢慢冷靜下來，電光火石之間，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這傻子，是不是想上他？
褚無相眼瞳倏然睜大。
兩個人呼吸相近，戚還山氣息漸漸粗重起來。褚無相渾身發軟，被迫仰起下巴，與他略微錯開一點距離。
褚無相心一橫，擡腿要從下面踹過去，屋頂忽然“滋”一聲響，電燈光線瞬間消失。
外面似乎傳來一陣騷動，所有光源仿佛多米諾骨牌，劈裏啪啦接續斷開，樓上樓下陷入一片黑暗。
戚還山動作一頓，尚在震驚中的褚無相恍然回神。
停電了？
緊接著，掛在樓下的三清鈴無風自動，驟然敲響三道鈴聲。
褚無相猛地推開戚還山，翻身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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