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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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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3)

十個人互相挨著坐在車篷裏,內部空間很寬敞,座位上鋪著手工編織的羊毛毯,身後是軟蓬蓬的棉質靠背。

擡頭看時,一盞精致絕倫的玻璃吊燈從車棚頂部垂下,明亮的黃色火焰隨著車廂晃動而歡快地跳躍,透過有著無數凸起棱角的四面玻璃罩,在車棚內營造出了媲美現代KTV的燈光效果。

只規矩了一小會兒,就有人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

窗子也是玻璃制,可以清晰地看見外面的場景。

馬車載著他們行駛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上,四周是整齊的房舍,典型的中世紀北歐風格。時不時有小販和行人來來往往,清一色的歐美長相。

女人們穿著亞麻布的樸素長裙,有些人頭上還纏著素色頭巾,男人們則是普遍穿著短袖短褲,對比之下,看起來涼快多了。

現在是正午,趕集的人們都忙著回家吃飯。

這時,情侶中那個叫葛薇的年輕姑娘皺著眉頭捂住了嘴,向她的男朋友低聲道:“這車……晃得我好暈,有點兒想吐……”

見狀,餘一洋翻了個白眼,冷笑著心想:矯情精又來了。

她的男朋友,江雲磊則是立刻起身,用力推向身後的玻璃窗,試圖將外面的新鮮空氣放進來。

這一推,根本推不動。

江雲磊“咦”了一聲,湊近細看,這才發現車窗是完全密閉的,被牢牢焊死在墻上,無法開合。

車上眾人將四面的車窗檢查了一遍。

每一扇都是如此。

片刻之後,葛薇捂著嘴沖到最前面,掀開分隔車棚與駕車者的車簾,大口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

維希爾的聲音從車前傳來,溫和而關切:“女士,你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麽?”

葛薇趕忙把車簾放下,僵著身子坐在靠前的軟墊上,惶然答道:“我……我沒事,只是有點暈,我,我現在已經好了。”

維希爾:“沒關系,女士,如果您身體不適,等到了王宮,我會為您傳喚宮廷禦醫。任何疾病經由克雷諾夫醫生的手,都會立刻無影無蹤。”

丁士超來了精神,迅速坐直身子,向對面的夏語冰使了個眼色,眼神裏帶著幾分得意,似乎在說:

我說的沒錯吧?這次任務簡單得很,還有宮廷禦醫照應呢!相信我,肯定不會出什麽事兒。

夏語冰勉強扯了一下嘴角,苦笑。

解昭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凝視著地面上一個跳躍的光點,默然無語。

他還在對上車前聽到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話而耿耿於懷。

……“偉大犧牲”,是什麽意思?

坐在左手邊的遲衍忽然輕輕地哼笑了一聲,低語:“有趣。”

“什麽?”解昭擡眼。

遲衍向玻璃車窗擡了擡下巴:“窗戶封死,只有一個被隨時監視的進出口。就好像是……怕我們會跳窗逃跑似的。”

聽聞這話,其他人的臉色多少有點變幻,驚疑不定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解昭應道:“確實。”

他看向被風卷起的車簾,那裏露出了駕車之人的一片衣角,嗤道:“宰相駕車,優伶高座。也不知道這是哪國的見鬼習俗。”



大約一個小時後,馬車停下。

“咯吱”一聲木頭響,維希爾從駕車位上跳下來,掀開車簾,向裏面的十位“歌劇團演員”說道:“女士們先生們,王宮到了,諸位請隨我來。”

眾人挨個下車。

眼前是一座宏偉高大的中世紀城堡,主色調是陰郁的灰。

城堡前是一條寬闊筆直的車道,足以供兩輛四輪馬車齊頭並進。往回看,車道盡頭處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高墻,和由十餘名士兵在前把手的黑色鐵門。

在車道兩側,種植著密集的常青樹林,透過樹林間的縫隙再往後,可以看到一塊塊姹紫嫣紅的花圃,以及手持大剪刀正在彎腰忙碌著的花匠們。

解昭擡起頭,看見城堡後方的天空中,露出一枚黑色的塔尖,與城堡整體的灰色調顯得格格不入。

像是童話故事裏囚禁女巫的神秘高塔。

維希爾帶領他們一行人進入城堡,順著回旋的走廊一路來到三樓。

所過之處,他們遇到了數不清的男傭女傭,無一不是施施然低頭並屈膝,向這些遠道而來的貴客們恭謹致意。

但是,當好事的丁士超試圖詢問一名侍女附近哪裏有廁所時,他剛一開口,那姑娘不等把話說完,就逃也似的迅速閃身離開。

可能是禮教森嚴的緣故,這些傭人似乎被禁止與外來人交流。

問一個逃一個,問兩個逃一雙。

丁士超一臉懵逼。

維希爾走上前來,表示先帶他們去住宿的房間,那裏的盥洗室已經備好。

“演員們”的住處在三樓盡頭的房間。

推開足有兩人高的雕花木門,眾人魚貫而入,一進去就忍不住發出了陣陣驚呼。

寬敞的房間內裝飾得金碧輝煌,地上鋪著厚實綿軟的羊毛地毯,四周墻壁上鑲嵌著半人高的歐式玻璃窗,窗戶之間懸掛有一幅幅色彩濃重的靜物油畫。每一幅油畫下方都立有高腳置物櫃,櫃頂處用透明的玻璃瓶裝滿一大簇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花香四散,整個房間馥郁芬芳。

大廳正中央,擺著一張鋪有淡金色桌布的紅木長桌,桌上是各式各樣精致的點心,被裝在金或銀質地的餐盤中。

環繞餐桌依次擺放了十張紅木雕金椅,也就是十個座位,每個座位面前都備有一整套銀質餐具和高腳金杯。

餐桌盡頭連通一條長廊,長廊的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左右各五間,應該是給他們準備的臥房。

儼然是一套十室一廳的超豪華總統套房。

維希爾兩手交疊收在腹前,筆直地立在門邊,靜靜看著這些外來者們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各種失態,臉上時刻保持著優雅有禮的微笑,毫不打擾他們的大驚小怪。

一直等到眾人全部安靜下來,他才上前一步,說道:“諸位先在這裏住下,過會我會讓人把午餐送來,諸位飯後可以小憩一會,或是到處看看熟悉下環境。等到晚上九點,我會將明天的表演劇本送到這裏來。”

他深深鞠了一躬,說道:“那麽晚上見,女士們先生們。”

“等一等。”遲衍倏然開口。

維希爾擡頭:“您還有什麽事?”

“既然是明天就要表演的劇本,為什麽不現在就給我們?我們早點拿到劇本,也好早點排練,不是麽?”遲衍問。

維希爾搖了搖頭:“現在恐怕辦不到,先生。”

遲衍:“為什麽?”

維希爾面露詫異的神色,說:“諸位沒有仔細看我寄出的邀請信函麽?我在信中說明了,這五日表演所用到的,都是我們尊敬的國王陛下親自編寫的劇本。”

解昭皺眉,和遲衍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維希爾抱歉地笑了笑:“明天的劇本陛下他還沒有完成,很抱歉讓諸位久等。但是一般來說,晚上九點之前他是一定能寫完的,到那時我會親自為諸位送過來。諸位只需要在房間內等待就行,其他什麽也不用做。”

說完,他倒退了兩步走到門邊,背著手將厚重的木門打開,又道了一次別:“各位,九點鐘見。”

頓了頓,回身補充了一句:“三樓是諸位的活動空間,還請不要擅自離開這個區域。各位雖為遠道而來的貴客,但這裏畢竟是我塔普拉王國的王宮內院,還請互相尊重。”

木門重重關上。

留在屋子裏的眾人,在一片沈默中面面相覷,半天沒人說話。

但是很快,丁士超率先開口:“這這這裏也太舒服了吧!”

他跳舞似的彈到大廳中央,轉動脖子四處張望,屋內琳瑯滿目的玻璃和金銀器具晃暈了他的眼睛,一時還接受不來從陰冷昏暗的地下洞穴轉移到富麗堂皇的王宮內的事實,整個人都有點懵懵的。

餘一洋點頭讚同:“就我已經參加過的所有任務而言,這次任務的居住條件算是最好的,難度還這麽低——”

很快,十個人裏,情侶、丁士超和羅曉菁已經被房間的布置和餐桌上精致的點心牢牢吸引,眼前的種種情景,使得他們對丁這一路上反覆宣揚的“低難度論”深信不疑。

驚喜之下,他們甚至有些忘乎所以,把自己當成了歐洲旅行團的成員,什麽“任務”“生存”都被暫時拋之腦後。

江雲磊撚起餐桌上一枚造型別致的曲奇餅幹,剛想咬一口,被他女的朋友擡手止住。

雖然放松了不少,但是關於食物,葛薇還是存了幾分警惕,她轉頭看向夏語冰,向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島民征求意見:“夏醫生,這些能吃嗎?不會有毒吧?”

丁士超竄出來搶答:“怕啥?這玩意要是有毒,難度還能是2.2?大妹子你放心吃嗷,相信叔,肯定沒事兒。這幾天吃好喝好,就當是審判庭裏面那些臭小子給咱們幾個放假了。”

他的手裏抓著兩把姜糖味的紙杯蛋糕,嘴裏塞得滿滿當當,一說話就往外噴碎屑,一些碎屑落在纏結的絡腮胡上,隨著他邊說邊吃的動作,在胡須間上下搖晃,搖搖欲墜。

這一路上跋山涉水,可把他餓壞了。

葛薇尷尬地笑了笑,往後退了一步。

她對這位自來熟的中年油膩男可沒什麽好感。

夏語冰向她點點頭,說:“理論上,審判庭不會在剛進入任務就對島民下死手。尤其是這種不涉及任務主線的細枝末節,他們看不上的。”

“再說,”他看向大快朵頤的丁士超,無奈道“丁大哥已經給你們試過毒了。”

被點名的丁士超不以為意,反倒還挺樂呵,舉起手裏的蛋糕向葛薇嘿嘿一笑。

葛薇:……

解昭走到桌前,從還沒被丁士超禍害過的盤子裏拿起一塊棕紅色的餅幹,輕輕咬了一口,隨即皺起眉頭。

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甜不甜鹹不鹹,還有點腥。

他勉強嚼了幾口咽下肚,喉嚨口那股怪味直沖鼻腔以至腦門。

酸爽。

遲衍在他旁邊,見狀探頭過來看了一眼,輕笑道:“是肉桂。這玩意味道很怪。”

解昭隨口“嗯”了一聲,四處看看有沒有垃圾桶能把這塊餅幹處理掉,目光不經意間瞥過遲衍的臉。

忽然就覺得,遲衍今天有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一時說不上來。

遲衍見解昭站在原地發起呆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醒醒。”

他這一晃,解昭想起來了。

那頂他幾乎從不離身,出門必戴的棒球帽——同時也是解昭認為他用來裝逼的神器,今天沒戴。

解昭回憶了一下,從離開營地就沒見過那頂帽子,遲衍多半是把它留在了營地。

“怎麽了?”遲衍問,他還以為解昭發現了什麽線索。

“沒什麽。”解昭收回視線。

頓了頓,還是問道:“你帽子呢?”

遲衍一楞,然後笑了笑:“沒戴。”

“哦。”

解昭擡腿準備走。

“嵐姐說的沒錯。”

遲衍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解昭腳步頓住,回頭看他。

“我們應該享受難得的陽光。”

遲衍仰起頭望向窗外耀眼卻不刺眼的午後陽光,平靜地說:“哪怕是假的。”

解昭沒說話。

遲衍忽然又轉頭看他,眼角上挑,玩笑道:“也是怕你忘了:我不是禿子。”

解昭:“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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