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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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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9)

光影閃動。

解昭沒有看到奧菲斯的結局,但他知道:那孩子一定是死了。

眼前的景象倏然變了,像是來到了一段時間之後的某個夜晚。

奧菲斯已經不見了,羊首人身的怪物卻從此開始盯上了這座村莊,祂於每個午夜準時降臨,在河岸邊的白樺樹下吹響魔笛,像是某種特定的儀式,在召喚屬於祂的狂熱信徒。

那些信徒無一例外不是被笛子裏傳來的,屬於奧菲斯的絕望歌聲所吸引。

現在解昭終於知道那些人是怎麽死的了: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像是得了失心瘋似的,鞋子也沒穿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河邊。

她臉上露出某種難以言喻的瘋狂和癡迷的表情,眼睛沒有聚焦,空洞無神地茫然四顧。

姑娘走到了“潘”的身邊,跪在地上,整個人戰戰兢兢地發起抖來。

“潘”不為所動,像是根本沒有看到她似的繼續吹奏,而身邊的羊群卻莫名其妙變得格外興奮起來,圍著那姑娘不停地打轉。

當笛子吹奏出完整的一遍奧菲斯的那首歌時,姑娘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臉上流露出堅定決然的神色,然後走到岸邊,一只腳、接一只腳踏入水中。

她的半個身子沒入水中,然後到肩膀,再到頭頂……

秋冬的河水冰冷淒清,姑娘輕輕打了個寒戰,但卻絲毫沒有退縮,似乎是試圖打定了主意要赤手空拳渡過這條刺骨的河流。

就像歌聲指引的那樣:

到對岸去,到那棵枯死的柳樹下去。

但她永遠都無法抵達對岸。

她會被淹死。

屍體很快浮出水面,露出灰敗的面容和僵硬的四肢,兩只眼睛失去了聚焦,直直望向晦暗的夜空。

羊群越發騷亂。

“潘”終於停止吹奏,沈默著站起來,漠然俯視著河裏漂浮著的那具屍體。

祂伸出手,輕輕一拽,就把屍體拉到了岸邊。

一只綿羊按捺不住,沖上前去,一口咬住了那姑娘的裸露在外的手臂。

“哢嚓”一聲脆響,骨頭斷裂。

綿羊一擁而上,歡快地咩咩叫喚著,將她分食。

解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些真的是綿羊嗎?羊……是食草動物,沒錯吧?

終於,羊群停止了進食。

空曠的草地上,只剩下一顆孤零零的人頭,連血跡都被舔舐得幹幹凈凈。

羊群四散開來,發出心滿意足的“咩咩”聲,像是在告知它們的主人:

吃飽了。

“潘”彎下腰,提起那枚孤單的頭顱,將它毫不留情地,扔進了河裏。

人頭跌入水中,激起一個漂亮的水花,然後沈沈地墜了下去,悄無聲息。

第二天早上,祂還會出現在塞勒涅村的河面上,像是迷途知返的馬兒,就算肢體殘破也要回歸故鄉,埋葬在樹林中的群墓裏。

這就是奧菲斯的作用。

生前,用歌聲安撫牧神的羊群;

死後,用歌聲引誘無知的村民前來,餵飽牧神的羊群。

而後,解昭倏然看見,在河岸對面,那棵老柳樹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少年。

少年的身形模糊不清,像是一團無實體形態的暗影。

但他知道,那一定就是奧菲斯。

奧菲斯的影子向他舉起手,遠遠地,解昭發現他手裏拿著一只通身潔白的長笛,和“潘”手中那只一模一樣。

緊接著,少年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遠方的朋友,我願我的歌聲來拯救你……也拯救我自己。



一個恍惚,解昭清醒了。

他發現自己還藏在羊腹下,兩只手還緊緊攥著羊毛,而“潘”還在剛剛他楞怔前所在的位置,摩挲著下一頭羊的頭頂。

但是這只綿羊沒有俯身看他,沒有向他展露出陰森可怖的人面,更沒有無端流淚。

剛剛發生的一切好像就在短暫的一瞬間,是他做的一個極短的夢。

但解昭知道那不是夢。

那邊遲衍見他突然楞住了,以為是出現了什麽特殊情況,連忙向他比劃手勢:你怎麽了?要不要現在行動?

解昭定下心神,向他點點頭,用口型告知:

魔笛,在祂腰上。

遲衍思考片刻,用口型回覆:

你別動,我來。

“潘”碩大的身軀背對著他們,半彎著腰,兩手仍在漫無目的地四處摸索,祂又氣又急,卻始終找不到氣味的來源。

這時,遲衍兩腳著地,然後緩緩松開攥緊綿羊身側的雙手,以半蹲的姿勢,整個人悄無聲息地落在青草地上。

在這期間,他心跳地極快,生怕一個動作稍有不慎,會讓身上的綿羊發出異樣的聲響吸引來怪物的註意,忍不住在心中默念著:乖乖,別出聲。

那羊羔就像聽見了他內心所想,很聽話地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吃草。

也許,它們只會對成為屍體的人肉感興趣,活人身上的膻味令它們心生嫌惡。

遲衍落地後,以極輕極慢的姿態一點一點站直了身,然後轉過來,朝向那背對著他的高大怪物。

怪物毫無察覺,專心致志地用手摸索著面前那只羊羔的頭和軀幹,全部註意力都放在觸覺和嗅覺上,嘶聲低吼道:“該死的……到底藏在哪……”

遲衍向解昭打了個手勢,示意:做好準備。

解昭向他點點頭,示意:看你動作。

遲衍彎下腰,兩手握拳蓄勢待發,然後,趁那怪物扭身轉向令一頭綿羊的瞬間,足底彈起一躍而出,就像身形矯健的攀登運動員,順著怪物小山似的身軀游弋而上,三兩步躍上了祂寬厚的肩膀!

遲衍用兩腳卡住“潘”的脖頸,就地騎坐。

前後不過三五秒。

雖然失去了記憶,但他對身體的掌控得心應手,甚至有一瞬間,在心裏暗暗驚詫於自己的爆發力如此之強。

可能我以前是個體育生?要不就是籃球隊的?

遲衍分神了半秒。

而在這半秒的功夫,怪物已感受到了有東西爬到了身上,那股不屬於綿羊身上的怪異氣味驟然間強了數倍,爭先恐後刺激著祂敏感的嗅覺。

是人類的臭味……那個藏身在羊群裏、惡心的人類!!!!

怪物嘶吼一聲,兩只手騰空向上抓去,試圖將那不速之客撕扯下來。但祂失去了視力,只能憑空亂抓亂撓,而遲衍身形敏捷,隨著祂左右手揮動四處閃躲,儼然將那怪物的肩膀當做了角鬥場。

“潘”暴怒而起,尖細的指甲向著脖後狠狠戳下,祂已氣得發瘋,這一下誓要將那膽大包天的人類撕成碎片!

可是就在這時,有另一只手伸向祂毫無防備的後腰,用力一抽,那塊羊皮腰圍上的長笛隨之掉落。

遲衍吼道:“快!!!!!!”

月光下,解昭撿起了落在草地上的白色魔笛,送到唇邊,吹響了音節。

他並不懂音樂,純屬瞎吹。

但是不管吹成什麽樣,他和遲衍都聽不見。

因為防止被笛聲蠱惑,他們在藏身於羊腹之前,已經牢牢堵住了耳朵。

解昭用力吹奏著,心跳如鼓:

如果那怪異的夢境裏,奧菲斯沒有欺騙他,如果奧菲斯真的在等待有人前去解救他……

那麽此刻,這個魔笛裏吹出來的一定是和“潘”吹出的一樣,那蠱惑人心的歌謠——

“啊,來自遠方的朋友……

我在這河邊沈睡已久……

原本只是普通的牧羊人,卻有一副被牧神垂青的歌喉……

我蒙上眼睛,發誓永不偷看……

……”

“潘”的喉嚨裏發出悚然的吼叫,聲調比先前搜尋遲衍的時候要喑啞,似乎帶著某種深藏於心底的恐懼。

祂嘶聲咆哮,試圖將自己那對細長的山羊耳折起,自行堵住耳孔。

和解昭他們最初想的沒錯:祂也懼怕這魔笛的歌聲。

因此每每午夜,這怪物用笛聲去引誘村民溺水,或是安撫羊群時,祂總會將自己的耳朵堵住。

包括昨夜,在吹奏魔笛時,祂的耳朵都是對半折起,嚴絲合縫地將笛聲排除在外。

但現在,來不及了。

“潘”的耳朵正被人牢牢揪住。

遲衍一手一只,鉚足了勁將其扯長,堅決不讓它們有一點收攏的趨勢。

山羊耳外側附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像針尖一樣密集地戳刺著遲衍的手心。同時,因外力拉扯,羊耳變得薄而透明,裏面青綠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像是地底竄出的密集藤蔓。

遲衍惡心得想吐,咬牙切齒,努力讓自己不去看。

“潘”發現耳朵已受人鉗制,怒不可遏,同時那越來越響的笛聲使祂心中恐懼愈盛,祂一邊瘋狂甩頭試圖將騎在脖子的放肆人類甩飛出去,一邊舉起雙手去堵住耳朵。

見狀,解昭和遲衍心中猛地一驚,如果被祂隔絕了笛聲,那就意味著喪失了對這怪物的精神控制,而與祂近距離接觸的遲衍必然危在旦夕!

只聽“嗖”的一聲,一顆石子破空而來,直直擊中了“潘”的右手手掌。

十指連心,劇烈的疼痛使怪物下意識用另一只手去按壓傷口,無暇再去顧及灌入耳中的,那催人發狂的魔音。

而就是這短短的一瞬,祂的精神防線終於徹底崩潰,動作停滯,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

不遠處的草地上,剛剛從樹林裏鉆出來的沈英嵐舉起手中的彈弓,昂首挺胸一手叉腰,向解昭遲衍點頭致意。

笛聲越來越流暢,越來越響。

周圍的羊群不再吃草,而是紛紛昂起了頭,聚攏過來,圍住吹奏魔笛的解昭,歡快地轉起了圈子。

像在跳舞。

“潘”不再掙紮了。

祂的動作變得僵硬,兩只手緩緩垂落身側,呆滯得像是塊沒有靈魂的木頭,和那些被笛聲蠱惑的人類如出一轍。

在原地搖晃片刻,祂拖著龐大的身軀,緩緩向河岸邊走去。

遲衍見狀,立刻意識到他們的計劃有效。

他趕忙轉過身看向仍在地面上吹笛的解昭,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見,高聲喊道:“快來!!!!”

解昭看懂了他的意思,笛聲卻不敢停,邊吹邊往他的方向走。

他一手將魔笛橫在唇邊,另一只手抓住的羊皮裙下擺,足下借力一鐙,勉強攀上那怪物的小腿。

遲衍俯下身,腳勾在“潘”的脖子上,整個人呈倒立狀,向解昭伸出手——

解昭一把握住,順帶著腳下使力,兩步踏上怪物寬闊的後背。

他們一左一右,跨坐在怪物的肩膀上。

在這期間,笛聲沒有停止,“潘”的腳步也未停。

等到解昭在祂左側肩頭泰然落座的時候,祂整個身子搖搖晃晃,走到了河邊。

然後毫不猶豫地,一腳踏入冰冷的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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