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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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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10)

二十分鐘後。

解昭和遲衍一左一右坐在“潘”寬闊的肩膀上,按照歌聲所指示,“渡過死亡之河,來到彼岸,那棵枯死的柳樹下”。

他們達成了那些溺死之人死前心心念念想做到的事——

全靠這條會呼吸的船。

“潘”搖搖晃晃地走到樹下,木楞楞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撲通一聲,整個倚著樹坐了下去。

矮小的柳樹在祂的身板面前簡直像個可憐的洋娃娃,祂這一坐,險些把樹幹給靠折了。

解昭不敢輕易停止吹笛,他不確定如果現在停下來,這怪物會不會立刻恢覆清醒,然後把他倆從肩膀上薅下來,扭斷脖子一起扔河裏。

沒有牧羊人的幫助,對岸的羊群過不來河。它們圈子也不轉了,在對岸擠成一排,沖這邊急得直叫喚。

遲衍等了幾分鐘,確定這怪物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輕易有所動作,於是取下掛在腰間的麻繩,把這怪物的脖子和柳樹的樹幹系在一起。

像把小狗系在樹上。

但這狗不僅比樹高,還比樹壯。

做完這些,遲衍再跳上來,踩著怪物的肩膀站直,遠遠眺望柳樹之外的空間,發現那裏依然是一片朦朧的迷霧,什麽也看不清。

他坐著觀望了一會,向解昭比了個手勢:下一步怎麽辦?

解昭用空閑的左手回應他:等。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期間解昭跟遲衍輪班吹那笛子,換了三次班,等到快天亮的時候,兩個人的喉嚨都要被吹幹了,心裏就一個念頭:

回去之後,要一口氣幹掉三缸水。

“潘”就瞪著失明的眼睛,傻坐在柳樹下發呆,一動不動,像塊巨型雕塑。

天終於要亮了。

樹林中有鳥兒早起,聚在枝頭發出陣陣悅耳的鳴叫。

就在這時,倚坐在樹下的怪物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更強大的力量,龐大的身軀猛地,戰栗了一下。

緊接著,祂似乎從夢中驚醒,瞬間掙脫了被魔笛束縛的意識,整個身體霍然站起!

解昭和遲衍沒有防備,險些失腳滑下去,得虧他們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潘”左右兩只耳朵,才保持住平衡。

為什麽??

解昭緊緊盯視著“潘”的行為舉止,估算祂下一步的動作,心裏奇怪:明明笛聲沒停過,為什麽祂突然暴起?

他擡起頭,視線迎上遠方地平線上竄起的一線細弱陽光,那似乎在預示月光即將失勢。

難道……

這笛聲只在夜晚生效?

所以祂只會在夜晚渡河到這裏來,而那些倒黴的村民也只會在那個時候被笛聲蠱惑,糊裏糊塗從家裏跑出來送死。

等等。

只會在夜晚到來?

沒錯,牧羊神和奧菲斯的初次相見,包括後來的每次約定,都是在午夜,也就是最深的夜晚。

祂該不會……

他目光陡然一凜,向正在看著他、眼裏流露出詢問的遲衍打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兩下扯掉耳朵裏的棉球。

遲衍一怔,隨即停止了吹笛,也跟著扯掉了棉球。

笛聲停了,但怪物對此毫無反應。這進一步印證了解昭的猜測。

遲衍低聲問:“什麽情況?”

解昭:“快結束了。”

只見“潘”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似乎感受到溫暖的陽光即將籠罩大地。

但這是令祂恐懼的溫暖,是祂厭惡的陽光,而祂所倚仗的黑夜已悄然離開……

“潘”的身體開始顫抖。

終於,在陽光和失明雙重恐懼的刺激下,祂恢覆了全部的意識,卻根本沒有心思去考慮那兩個膽大包天的人類。

怪物的嗓子裏發出駭然的低吼聲,忽然祂像是瘋了似的,不管不顧地向著樹後的迷霧方向撲過去——那是祂來時的地方。

此刻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村莊即將蘇醒,必須趕在初晨徹底升起之前,回到迷霧後去。

不能讓那些愚蠢的人類看見祂的真實面容……

決不能!

在怪物碩大的身軀飛撲而出的瞬間,系在脖上的麻繩造成了阻礙,祂嘶吼一聲,幾乎沒用什麽力就輕松將那枯死的柳樹連根拔起,然後連帶著掛在脖子上的樹幹就要往迷霧裏沖去!

這才是名副其實的倒拔垂楊柳。

遲衍大喝:“後面是B5,任務還沒結束,脫離區域是犯規的!快跳!!”

話音剛落,兩道身影齊齊從高處一躍而下,借著草坪就地翻滾了兩圈,然後安穩落地。

河岸邊的草地松軟,他們安然無恙。

天大地大,法規最大。

然後,他倆並肩而立,對著柳樹留下的坑洞,面面相覷。

傳說中的牧羊神逃離了這座村莊,倉皇間扛走一棵枯死的老柳,反而把祂的羊群全給忘了。

這時候,對岸有人高聲呼喊:“你們怎麽樣?沒受傷吧?”

解昭回過頭,見沈英嵐站在岸邊,高舉左手向他們揮舞示意,她右手握著一根麻繩,繩子一頭系著一只咩咩直叫喚的綿羊,在脖子上打了個結,然後延伸到下一頭,再下一頭……

趁解昭和遲衍騎在呼風喚雨的那幾個鐘頭,這姑娘楞是一刻也沒閑著,把“潘”的整群綿羊都拴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沈英嵐見他們望過來,一手叉腰,得意洋洋:“放心吧,它們一個都跑不掉。”

隔著老遠,遲衍向她高高比了個大拇指,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見。

沈英嵐拔高音調,隔河對喊:“你們怎麽過來?”

解昭的視線轉回身後,那棵柳樹留下的巨坑,微微蹙眉,沈聲道:“不急,還沒完。”

遲衍一楞,回身看他:“還有什麽?”

“‘我將在此地長眠,接受我應得的懲罰’,還有那句‘在枯死的柳樹下,以肉體凡胎重新結誓’。”解昭,“奧菲斯為什麽那麽反覆強調這棵樹?這裏一定還有什麽東西。”

他蹲下身,伸手去扒洞內的細土,溪水邊的泥土濕軟綿密,很容易就被徒手扒拉開。

忽然,他插入泥土的手僵住了,臉上表情也隨之凝結。

遲衍附下身,順著解昭手指的方向,看見一簇簇金色的頭發,混雜著泥土,欲蓋彌彰地淺伏在原本樹根所在位置的正下方。

和發絲掩映下,一點白的刺眼的人體肌膚。

像是半埋在地裏的金纓白蘿蔔。

遲衍聳肩:“看來歌裏唱的沒錯,他就長眠在此。”

他們一齊扒開兩側的土塊,將這棵死透的白蘿蔔整個挖了出來。

但是,脖頸處斷口整整齊齊,以下沒有任何人體軀幹,他們再徒手往下挖了幾十厘米,深處的泥土越來越厚重,也並沒有再找到任何殘肢。

埋在這樹下的,只有一顆人頭。

且是一顆完全沒有一丁點腐爛痕跡的人頭。

隔得太遠,沈英嵐望見兩道人影背對著她半跪在地上,還以為這倆人在磨磨蹭蹭地休息,急得高喊:“幹嘛呢?還不想辦法過來?等天亮了老帕來喊上工,我們怎麽向他解釋這些羊?”

遲衍應了一聲,然後轉過身,他的手裏捧著那顆還摻著泥土、灰頭土臉的人頭,向沈英嵐高高舉起,示意:“用這個解釋唄。”

沈英嵐:“……哈?”

在初晨的日光映照下,少年的皮膚白的發紫,透出細膩綿滑的光澤,像是剛剛產出的上好白瓷。

他的眼睛緊緊閉著,表情恬靜安寧,乍一看,還以為正在酣然入睡。

……如果不是缺少了頸部以下全部肢體的話。

沈英嵐傻了。

這邊,解昭睨了遲衍一眼:“徒手拿?你不害怕?”

遲衍:“又不會突然睜眼,怕什麽。”

解昭幽幽地說:“……說不定呢。”

遲衍一臉正色,道:“哥,別嚇人,謝謝您。”

解昭扯了扯嘴角,戲謔地嗤笑一聲,沒搭理他。

“屍體也找到了,這算是結束了?”遲衍說著,彎腰把人頭放在草地上,動作很輕。

雖然這人已經死透了,但一直舉著……還是怪滲人的。

解昭剛想說“嗯”,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來,在他們五個人剛剛進入B4任務區域時,系統給出過關於隱藏任務的提示:

【去往死亡之河的對岸,尋找那根會唱歌的骨頭。】

對岸他們已經到了,可是會唱歌的骨頭是什麽?

會唱歌的……骨頭?

電光火石間,某個奇異的念頭在解昭腦子裏破土而出,然後轟然炸開。

他一把抓住遲衍的手。

“幹嘛?”遲衍被他抓了個猝不及防。

解昭盯著他,一字一頓:“那根笛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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