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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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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8)

約一個鐘頭過後,“潘”獨自回來了。

帶著一對全瞎的盲眼。

此刻,祂眼眶裏那兩道令人心悸的瑩瑩綠光已徹底熄滅,溫熱的鮮血從眼窩流到臉頰上,再順著頰上雪白細密的長須,滴滴滑落。

祂疼的頭暈眼花,走路搖搖晃晃。

到底還是沒有抓住那個陰險狡詐的女人。

她逃進樹林,原來是計劃好的讓祂自投羅網,因為樹林中光線更加昏暗,而這女人動作靈巧,極其擅於攀登,藏身在各個陰暗的角落裏時不時來上一擊,祂根本無從抵抗。

就像身軀碩大的獅王面對指尖大小的牛虻時,也是一樣手足無措。

祂就這樣失去了右眼,以及全部的光明。

終於,“潘”想起了自己遺落在岸邊的羊群。

祂只能咬牙切齒地放棄了覆仇的念頭,四處摸索著,勉強找到了來時的路,搖搖晃晃走出了樹林。

眼前的漆黑讓“潘”心生惶恐。

祂的的羊群還在原地嗎?

有沒有趁著祂不在,偷跑出去一兩只?

“潘”跌跌撞撞地走到草坪上,彎下駭人的高大身軀,蹲下來,用粗糲的手掌去挨個撫摸那些食草動物的頭顱,口中念念有詞:

“1,2,3,4,5,6……”

祂在計數。

那聲音粗重沙啞,像是飽經滄桑的垂暮老者,又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瀕死之人發出了嘶聲低吼。

然而,當視覺退居幕後,聽覺與嗅覺就會變得格外靈敏。

祂聞到了。

在溫馴可愛的羊群中,藏著某種不屬於它們的氣息,很淡,但時不時會飄散出來,不懷好意地刺激著祂脆弱的感官,令祂怒火中燒。

——是和那個女人身上一樣的氣息。

人類的臭味。

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

祂氣得近乎發狂,喉嚨裏發出悚然的低聲咆哮,兩只手失控地四處揮舞,試圖摸到那個藏在羊群中的、該死的人類。

但因視覺喪失,祂沒有準確的目標,舉動顯得毫無章法,像是無頭蒼蠅四處亂撞。

此刻,藏在其中一只綿羊肚子下面的解昭屏住了呼吸,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緊了綿密的羊毛,兩腳卡住綿羊的後半身,像一塊網兜牢牢裹住了綿羊的腹部。

真是詭異。

他們以這種奇怪的姿勢潛伏著,近乎全身的重量都攀附在綿羊身上,可那羊竟然毫無反應,眼皮都不曾擡一下,依舊在慢吞吞地吃草。

但也幸好這些綿羊跟喪屍似的毫無知覺,如果它們掙紮起來發出異動,解昭他們的腦袋可能已經像薩拉的一樣在河上漂著了。

解昭突然覺得奇怪,又有點可笑:如果換做十天前的自己,一定不會對性命如此上心。

藏在左邊那只綿羊身下的遲衍向他眨眨眼,眼神裏流露出詢問的意思:什麽時候動手?

解昭搖搖頭,示意:再等等。

就在這時,“潘”碩大的手掌摸到了解昭藏身的綿羊身上,綿羊毫無反應,任憑祂用手在頭和身上胡亂摸索。

解昭斂聲屏氣,盡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響,緩緩挪動了卡緊羊毛的手腳,避開“潘”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的區域。

一下,

兩下,

三下……

終於,手掌離開了,摸向了另一只綿羊。

解昭松了口氣,剛要給遲衍傳遞信號:

就在剛剛,那怪物半蹲著身子摸索的時候,他看見那只魔笛從祂的後腰處露出一角。

可倏然之間,令他猝不及防的事情發生了。

綿羊忽然將腦袋擰成了一個奇異的姿勢,脖子彎曲到腹下,兩只渾圓的眼睛望過來,登時和解昭四目相對!

解昭險些叫出聲來。

面目扁平,五官端正——

那不是羊的臉,是一張人臉。

人臉上長著一雙碧藍的眼睛,沖他輕輕眨了眨,忽然流下兩行清澈的淚水。

就在這一瞬間,解昭眼前的景象扭曲變形,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像被剝離了□□,然後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提起,強制性地投放到了某個異世界的詭異時空中——

他整個人仿佛站在半空中,搖搖欲墜,俯視著地面上發生的一切,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能作為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他看見一名年約十五六歲、長相俊美的少年站在山坡上,那時候天晴日朗,陽光充足。

坡上還有一群綿羊,羊群吃完草料後就在少年周身站定,乖巧沈靜,絲毫不需要少年費心去吆喝驅趕。

少年倚著白樺樹粗壯的樹幹,面朝蔚藍的天空,吟唱出一首首美妙絕倫的歌曲。

他的歌喉嘹亮,羊群圍著他,發出“咩咩”的叫聲,像是在為他伴奏。頭頂樹枝上漸漸棲滿各種鳥兒,似乎也是被這歌聲所吸引而來。

這聲音解昭很熟悉。

是奧菲斯。

少年時期活生生的奧菲斯,尚未感受過絕望和恐懼的奧菲斯。

忽然間天色大變,從白日直接進入黑夜。

也許是玩的太累,少年和他的羊群在山坡上睡著了。

就在此時,羊群忽然發出陣陣騷動,不安地“咩咩”叫了起來。

少年被叫聲吵醒,揉著眼打著哈欠剛要坐起來,忽然被人捂住了眼睛。

有個低沈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別睜眼。”

少年被嚇壞了,以為是遇上了強盜,忙連聲求饒。

那聲音沈默片刻,忽又說道:“我喜歡你的歌聲,我從未見過比你唱得更好的牧羊人。這樣如何,我給你一枚金幣,你把白天在這地方唱過的歌都再唱一遍。你願意嗎?”

少年戰戰兢兢,不知所措。

那聲音接著說道:“請放心,我不會傷害你。但是記住,無論如何,你一定不能睜眼看我。”

“為什麽?”少年問。

“因為我是牧神,神明的容貌從來不能向凡人輕易展示。”聲音桀桀地笑了,笑聲像是用尖利的魚叉刮過結冰的湖面,尖銳刺耳。

少年狠狠打了個哆嗦:“只要唱歌就行了嗎?唱完就放我走,你保證不會傷害我?”

“我保證,孩子。我的羊群聽到你的歌聲都會跳舞,你擁有這世上最美妙的歌喉。”

少年將信將疑,但捂住他眼睛的那手甚至比他的半個身子都要寬闊,很明顯不是凡人的器官。他不敢冒著讓神明生氣的風險,於是只好勉強唱了一首。

一曲過後,那聲音又桀桀笑起來,稱讚道:“太美妙了……太美妙了……”

與此同時,“叮”的一聲脆響,某個圓溜溜的東西突然落在少年的手上,摸上去冰冷而光滑。

“這是給你的獎勵,感謝你安撫我的羊群。”那聲音說道,“明晚午夜,我還會在這裏等你。記住,將眼睛蒙上,不要偷看。”

少年戰戰兢兢地應了。

眼睛上的觸感驟然消失,但他依然不敢睜眼,手捧著那枚神明賞賜的、圓溜溜的物什,一路憑著記憶往家走,羊群則默默地跟在身後。

當他摸到了家門口時,終於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手裏果然是一枚金幣,在月光下閃爍著耀眼的金色光芒。

第二天。

少年不敢違逆,提前半個鐘頭趕到山坡下的河岸邊,將眼睛用四指寬的布條牢牢蒙住,然後坐下來,靜靜等待午夜到來。

那聲音如約而來,見他守信很是高興,並在聽他高歌一曲後,再次給了一枚金幣作為報酬。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一個月後。

少年和那自稱“潘”的牧神逐漸熟絡起來。

有時候,牧神甚至有時還會向他講述其他神明的故事,以及祂們居住的地方,據說是在這世上最高的山脈,神明們只需舉起手臂,就可以觸碰到天空和雲彩。

聽得少年心馳神往,心中的好奇也越發強烈:

神明到底長著什麽模樣?

好奇心像是長在心眼上的蛀蟲,啃得他越發心癢難耐。

只偷偷看一眼……他不會發現的……

只看一眼……

就一眼……

少年終於按捺不住了,那天他特地選了一塊很薄的布料,將祂罩在眼前,只需要稍微強烈一點的光線就,可以令他看清楚對面的人長什麽模樣。

他自以為做的不留痕跡,牧神信任他,不會主動主動檢查他遮眼的布條是否漏光。而自己只要在看到牧神真容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高歌就行。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夜幕降臨,月光很亮。

這也是他不幸的源頭之一。

當少年看見,那足有三個成年人高度的人影穿過河流,緩緩走上這邊的河岸時,他的手腳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潘”問道:“你怎麽了?”

少年強作鎮定:“我,我有點冷。”

“潘”沒有懷疑,齜牙笑著說:“秋天來了。”

在歌唱時,少年的手指死死摳著褲縫,強迫自己不去看牧神的眼睛,生怕因恐懼而唱走了音調。

所幸他還算完美地結束了演唱,沒有被牧神察覺自己的失態。

一切似乎天衣無縫。

然而,就在“潘”伸出那只巨手,將今夜作為報酬的金幣遞到少年眼前的時候。

月亮來到了白樺樹的樹頂,皎潔明亮的月光穿過樹枝間的縫隙投射下來,不偏不倚地照在“潘”的臉上——

少年終於徹徹底底看清了面前這個,羊首人身的怪物。

他發出了肝膽俱裂的驚聲尖叫,嚇得渾身上下像篩糠一樣瘋狂打戰,腿腳軟得站都站不住,整個人直挺挺栽倒在身後柔軟的草地上。

牧神的臉色倏然變了。

祂用那雙綠瑩瑩的獸眼直勾勾打量著少年的反應,忽然,伸手扯下了他的眼罩。

牧神盯著那薄如蟬翼的布條,神情更加冰冷,綠眼縮緊成針尖大小。

少年驚恐的尖叫聲像是開了閘就關不住似的,一直喊到嗓子徹底沙啞。

終於,“潘”直起身,慢慢地靠近過來。

祂扔掉了手裏的金幣和那條自自欺人的眼罩,露出森然的白牙,眼中綠光瑩瑩閃動。

祂說:“愚蠢的凡人,居然連這麽簡單的誓言都做不到。”

少年已經嚇得失聲,褲子裏尿濕了一大片,整個人在地上瘋狂扭動,磨蹭著試圖向後退去。

他從這怪物眼中看出了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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