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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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7)

耳塞摘掉之後,熟悉的歌聲迅速占據了解昭的意識:

“跨過這條河,在枯死的柳樹下,以肉/體凡胎重新結誓……”

一句剛聽完,遲衍就眼疾手快給他塞了回去。

聽覺再次失靈,解昭用力閉了閉眼,意識就像撥雲見日般恢覆了清醒。還好這次被控制意識的時間不長,沒有像昨夜一樣精神失常,解決源頭後很快就能恢覆。

解昭向兩人點點頭,示意那怪物手中的長笛發出來的,就是他昨天夜裏聽到的歌聲。

坡下那群叛逆的綿羊,在笛聲,或者說歌聲的安撫下,竟然漸漸平靜下來,不再內訌。而後,羊群像是有意識地圍成一圈,將牧羊人和祂所倚靠的白樺樹圍在中間。

羊群圍著牧羊人開始兜起圈子來。起初它們的腳步很慢,一兩遍笛聲過後,它們越走越快,最後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健步如飛,如同一個高速旋轉的托盤。

隔著十幾米遠,解昭依稀可以看見:那些羊群的四肢毫無規律地甩動著,跳脫著,近乎於癲狂地奔走,卻始終沒有踏出圈外。

就好像圈內供奉著它們的精神領袖,它們正以某種神秘而古老的祭祀儀式,對其進行膜拜。

不像羊,更像是一群瘋狂的信徒。

與此同時,解昭的腦海中閃過那句——“我想拜托你……代替我,成為牧神的信徒……”

他感到頭皮發麻:

這些東西到底是人,還是羊?

忽然,遲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解昭正在沈思,被這冷不丁一拍,後背登時沁出一層冷汗。

怎麽了?他皺眉,用口型問。

遲衍伸出手臂探出石外,遙遙指向那怪物身上某一處,然後一字一頓道:

祂,也,聽,不,得。

解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在渡河時,怪物那一對豎長羊耳悚然樹立在腦後.

此刻卻半垂著,巧妙而嚴絲合縫地,蓋住了吸入聲音的外耳門。

天將亮時,月亮的光芒黯淡下來,悄悄隱入雲層。

三個人躲在巨石後,目送那怪物將祂的羊群一只只抱過河去,然後消失在了老柳後的迷霧中。



就算晚上沒睡覺,第二天該工作還是得工作。

張世嘉聽說了倆新人昨天晚上的英勇事跡,沒有半點敬佩他們的膽量,反倒是更加氣急敗壞,在和沈英嵐一組剃羊毛的時候,連說了五遍“這他媽的像話嗎?”。

他擔心解昭他們的行為會觸發變動,比如強行將所有人面對的任務難度提升到最高檔,不管你有沒有參與他們作死小分隊的行動。

這可以理解,畢竟這種事之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但是沈英嵐幾乎沒怎麽回應,支支吾吾地隨便附和了幾句,表示這次任務完成後肯定要對他倆進行思想教育。

她從頭到尾一直心不在焉,剃羊毛時險些劃傷了手。

因為他們三個昨天連夜制定了一個計劃——使任務難度直逼2.5,且與隱藏任務掛鉤。

就在今晚實施。

危險系數不低。

她在腦海裏一遍遍演練計劃全過程,確保理論上的萬無一失。

雖然她自己都覺這計劃裏荒誕的成分極高,有幾處幾乎可以說是用命在賭博。

但畢竟是參加過好幾次危險任務的老人了,生死大場面對她而言就算稱不上司空見慣,也算得上是處變不驚。

沈英嵐並不害怕,只是吃驚。

驚訝於90和91竟然能主動提出這種計劃,而和先前那些躲在老人背後戰戰兢兢只會點頭搖頭的新人,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沈英嵐忍不住擡頭望向幾步之外,正在專心工作的那倆人,心裏越來越好奇:他們來這裏之前,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第三天的夜晚。

事情重大,就算周成蹊和張世嘉萬般不情願,也被迫被告知了目前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和今夜計劃的大概過程。

張世嘉心情極差,沈著臉聽沈英嵐解釋完,丟下一句“隨你們便”就塞上了耳朵,不願再跟他們多半句交流。

他心說:找死可以,人別死我家門口就行。

周成蹊相比之下要躊躇許多,他一方面覺得解昭他們三人的行動實在是過於冒險,另一方面又出於對同隊隊友及新人的憐憫,相處了好幾天,看著他們一門心思以身犯險,心裏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能怎麽勸呢?周成蹊張了張嘴,猶豫著說了句:“你們要不再好好想想,就剩兩天了,眼睛一睜一閉這任務就過去了……何苦來……”

遲衍拍拍他的肩膀:“周老師,你就和張大哥呆在屋子裏,這裏很安全。”

周成蹊嘆了口氣,向沈英嵐投去質詢的目光,像是在問:你們真有把握?

沈英嵐是他的老搭檔,同為事務組成員,也是這屋子裏他目前最能信的過的人。

此刻,沈英嵐剛穿好了鞋,站直身子迎上他的目光,點點頭。

但她其實沒有把握。

周成蹊試圖再多數點什麽挽回一下這三個前途未蔔的隊友,他左顧右盼,連聲問道:“你們還需要什麽嗎?要不要帶點工具?”

遲衍揚了揚手裏棉花袋和幾捆麻繩:“帶了這個。”

周成蹊:“這……結實嗎?要是斷了怎麽辦?”

遲衍看著解昭,輕輕搡了一下他的胳膊,半開玩笑:“問你呢,結實不?”

解昭:……

這就是前天夜裏把他捆在樹上的那圈麻繩的同族弟兄。

當然結實,結實得要命。

周成蹊還不放心,追問道:“如果你們不能靠近那怪物,那繩子不就沒用了?再說了,就算你們想辦法靠近,那怪物身體那麽龐大,能讓你們輕輕松松給制服了?”

“能不能制服它不是重點,重點是渡河。”遲衍,“計劃也是暫定的,如果出現緊急情況,我們也會隨之做出調整。”

沈英嵐走過來:“周老師,我白天麻煩你幫忙找的東西,找到了麽?”

周成蹊恍然,趕忙在隨身攜帶的腰包裏搜尋起來,過了一會,他掏出十枚石子。這些小石子形狀各異,約檳榔大小,唯一的相同點,是它們多多少少有幾個尖銳外凸的頂角。

周成蹊:“就這些。我找遍了河邊,還去樹林裏找了一圈,這些是最尖利的,大小也合適。”

沈英嵐接過來,然後從中挑出一枚最小的,用石子的尖角部分在地面上用力一劃,立刻留下了一道明顯的深痕。

這東西要是劃在人身上,必定能叫那人當場皮開肉綻。

沈英嵐滿意地點點頭:“多謝。”

周成蹊不解地問:“你要這些石子幹什麽?總不能是用來砸那怪物的吧?這不是……以卵擊石麽?”

他腦海中浮現出沈英嵐他們戰戰兢兢地站在草地上,面前是足有六七米高的怪物正向他們虎視眈眈,而他們只能揮舞手裏的小石子向怪物一個個砸過去,嘴裏徒勞地喊著:“別過來啊再過來我們砸你了!”

他頓時感到又驚恐又荒謬,臉都嚇白了。

“是用來砸的……不過得加上這個。”沈英嵐從後腰上取下一個物什,伸到周成蹊面前,手掌攤開。

是一只用木頭雕刻的彈弓。

長約三十厘米,橫系的一簇皮筋像是新換的,柔軟結實且彈性十足。

沈英嵐:“我找遍了村裏有小孩的人家,才借到這麽一個。”

夜幕降臨下的草坪悄無聲息,靜的像一座墳場。

解昭和遲衍依然藏身在巨石後,屏氣吞聲,靜候那名為“潘”的怪物和它的羊群們降臨此地。

午夜來臨,明亮的月光透過白樺樹枝的縫隙,再一次悄然照亮了這片神秘的草地。

巨影帶著它的羊群,如期而至。

當最後一只綿羊落地,“潘”和昨夜一樣,順著白樺樹的樹幹坐下休息。祂警惕地盯視著羊群的一舉一動,生怕有綿羊脫離群體,走到草地之外的樹林中去。

那雙綠瑩瑩的獸眼在黑暗中閃動著詭異的幽光,無形中成了極易瞄準的活靶子。

而在祂頭頂,白樺樹那繁茂的枝幹之間,悄悄蹲伏著一個人影。

沈英嵐。

嗖——

尖利的石子借著皮筋的力量瞬發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幹脆利落的弧線,眨眼之間便擊中了樹下那怪物的左眼!

一擊即中。

“潘”猛地竄起,劇烈的疼痛讓祂瘋狂嘶吼起來,午夜曠野中回蕩著淒厲的吼聲,產生了令人心悸的回聲。

但是塞勒涅村中的任何一位居民都不會被吵醒,因為他們此刻都用棉球堵死了耳朵,在各自家中酣然入睡。

起初的痛苦過後,“潘”開始四處轉頭,試圖尋找到暗器發出的源頭,但沈英嵐根本不會給它這個機會。

她迅速撚起第二枚石子,像是古時候訓練有素的獵手,搭弓上弦,第二枚石子旋即順風而去!

因為第一次吃過虧,那怪物有所防備,在感受到風聲時第一反應就是低頭避開。

石子貼著祂的羊角飛出去,落在草地上,砸出一個狹長的坑洞。

暴露了。

羊首人身的怪物擡起頭,終於發現了那個藏身在樹葉枝幹中的陌生人類,汩汩鮮血從瞎掉的左眼裏流淌出來,而另一只完好的右眼裏,此刻正映射出無窮無盡的兇狠戾氣。

沈英嵐心道不好,但她完全不慌,又是一記石子彈出,似要直取祂的門面!

怪物低吼一聲,迅速低下頭向後方閃避,其實祂本不必閃避,因為這次攻擊沈英嵐根本沒有瞄準,她的目的只有一個:聲東擊西。

第一次中招後的痛苦遭遇讓怪物本能地閃避,也就是這短短的兩三秒鐘,沈英嵐握住麻繩腳踩樹幹,整個人飛身從藏身處的樹枝上蕩下來,並在安然落地的剎那間,一枚短匕從袖中滑落,瞬間割斷了她纏在腰間的繩索。

緊接著,沒等那怪物反應過來,她就像一條靈活的蛇,整個人迅速躍起,奔向坡外的樹林,不過片刻功夫,身影就消失在了稠密的樹影中。

沈英嵐甚至還回過頭,向怪物露比了一個挑釁的手勢。

“潘”遲疑了一秒。

祂急不可待想去抓住那該死的女人,但是羊群滯留在此,又不能放下不管。

權衡片刻,眼部的疼痛令祂頭昏腦漲,怨恨與兇戾噴薄而出——

祂要覆仇。

……要咬斷那女人的脖子,折斷她的四肢,把她的肉體凡胎撕成比樹葉還要稀碎的碎片!!

……沒有人類能夠挑釁祂,沒有!!!!

於是,祂再也無所顧慮,低吼著向樹林狂奔而去!

前後不過兩分鐘,月光照拂的草坪上又徹底地恢覆了寧靜。

羊群們低著頭默默吃草,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而這驚險環生的一幕令解昭和遲衍在山坡上看得目瞪口呆,心說真不愧是散打教練,好牛逼的練家子。

解昭站起身,從口袋裏取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副棉球,低聲道:“輪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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