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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路易在一個暴雨天入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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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路易在一個暴雨天入職

疫情的陰霾散去,香港好像又回到了正軌。

資本市場一片火熱,各個行業全面開花,就連因為疫情受到嚴重打擊的地產行業,也開啟了拆分物管公司上市的熱潮,仿佛迎來了第二個春天。

同時因為疫情被凍結了幾個月的高息債業務也逐漸解凍,受迫於資金壓力的地產公司又開始發債。根據左伊的情報,最新流行的趨勢是做一筆交換要約,新債置換舊債,同時再發一筆新債。從律所的角度而言,做一次項目,收兩筆錢,簡直美滋滋,再忙也樂意,再苦也幸福。

人忙起來,即便只是跟著市場的節奏隨波逐流,似乎也有種當家作主的成就感。每天二十四個小時仿佛根本不夠用,日歷一頁頁翻過,還沒來得及體驗春天,就已經進入了盛夏。

路易是在一個暴雨天入職的。

周一的早上,氣壓很低,氣象臺發出了紅雨警報——紅雨還是可以照常上班的。喬安在去辦公室的路上收到了所裏的新合夥人入職群郵。郵件裏路易的照片有點不真實,雖然細看五官還是這個人,但是高 P 後的工作照有一種和他本人氣質不太符合的精英感。當然,路易本身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精英,只是他給人的感覺沒有照片裏那麽挺拔、緊繃、咄咄逼人。他有一種不露於外的溫潤而智慧的氣質。

喬安想著,決定去路易的辦公室打個招呼。

路易的辦公室在辦公室中段,雖然也靠窗,但是並不像尹荷和 Katherine 的角落辦公室那樣大氣奢華。喬安敲了敲門,推門而入。路易正在把一件西裝外套放進櫃子裏——喬安還記得他過去的習慣,辦公室裏總是有一套套完整的備用衣服,有西裝,有運動服,還有搭配的鞋子。看來這個習慣到了現在也沒有變化。

“聽說你今天入職,我就想來看看你。”喬安說道。她打量著路易的辦公室——路易還沒有帶太多東西過來,辦公室顯得很空。她回憶道:“我記得你原來把紐約執照掛在墻上,好大的一張,我當時覺得很洋氣,一直很羨慕。”

路易笑道:“後來,你也去考了紐約執照。是不是也算是圓夢了”

喬安說道:“我後來才知道,原來真正的紐約執照,只有一張 A4 紙那麽大。你那個裱起來的執照竟然還是要另加錢才能有。加上相框,那個價格實在有些貴。我沒有要。”

路易點點頭,道:“那個確實華而不實,除了裝腔做樣子,沒有太大的作用。”

“總之,真的很巧。”喬安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不禁感慨上一次站在路易辦公室的時候,她還是個研究生畢業,在做助理的小女孩。她說:“我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再和你做同事。”

“算一算你去讀書,又回來工作也也有好些年了。怎麽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在項目上遇到過你呢”說著他補充道:“除了豐收項目——對了,豐收項目怎麽樣了我聽說這個項目做得很艱難。”

“簡直一言難盡。”喬安莞爾,沒再多說豐收項目的細節。

兩人閑聊著,忽然聽到敲門聲。喬安轉身一看,依稀可以分辨出半透明的玻璃門外那個身影是戴文。

戴文進了門,眼神在喬安和路易之間游走了一圈。他帶了點笑,顯得有些過分客氣,這對他而言,是一個防禦性很強的面具。戴文對路易說道:“路易你好,聽說你今天入職,我來代尹律師和你打個招呼。尹律師不在香港。她早上要開會,下午會給你打個電話,到時候你可以和她好好聊一下。”

“戴文,你好。”路易走過去,莊重地和戴文握手,道:“我一直很欣賞你。以後一起做同事,還請多多指教。”

戴文挑了挑眉,咧嘴笑道:“不敢當。論起資歷,你是前輩,經驗豐富。恐怕以後,還希望路易律師可以多多關照。”

“互相關照是應該的。”路易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說起來,我看到尹律師已經給我安排了項目,明天一早就要管理層盡調這個項目你也在上面嗎”

“你是說雪絨花項目我當然在。這個項目可能是今年最大的教育項目之一,尹律師費了不少心思才拿到的。”戴文轉向喬安,道:“喬安也會在項目上給你幫忙,項目的文件,你可以問她要。”

喬安如夢初醒,連忙在手機上翻找郵件,道:“路易,我把管理層盡調問卷給你發過去。這個問卷我們給過幾輪意見,公司也做了初步的書面反饋。當然,還有很多問題目前沒有回覆,明天可以在會上跟進一下。”

“好啊,你發給我看一下。”路易說道,又感慨:“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 M&M 的時候,我們一起做過一個美股的教育項目我記得當時教育行業上市的案例還很少,相關的法規政策解釋也特別模糊,項目組就披露的口徑一直在吵架,從第一次管理層盡調,一直吵到最後 public filing.”

喬安微笑道:“我當然還記得——那個項目我們代表承銷商,但是我記得你有對披露很較勁,比發行人的律師還要認真。”

路易無奈道:“那個項目發行人律師放了一個沒經驗的 junior 去寫書,我也是看不下去。你還記不記得…”

看到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舊事,戴文清了清嗓子,打斷道:“對了,喬安,豐收項目那邊,我聽投行說港交所可能很快會出下一輪問題。”

喬安聽到“豐收項目”這個名字,就覺得心裏一涼,她勉強笑了笑,道:“這個破項目,怎麽還沒死絕。現在這個時間,招股書已經過期了,恐怕還要重新遞交 A1 表格。”

路易抱起雙臂,略有些玩味地看著他們。

戴文正色道:“據說港交所的題還很多,也不確定證監會那邊會不會還有跟進問題。總之,重新遞交 A1 估計是避免不了的。有些事情,我回頭去你辦公室再和你細說吧。”

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很明顯是有些關於項目的消息不方便讓路易知道。喬安心領神會,道:“那不如現在就去吧。”

戴文打開辦公室的門,示意喬安出去。喬安轉身對路易道:“那明天會上見。”

路易叫住了她,道:“你今晚有空嗎我們不如一起吃頓飯,敘敘舊。”

喬安知道,路易嘴上說是敘舊,其實是想找個老熟人打聽一下 A&B 的情況。她道:“當然,我八點以後應該可以。你想吃什麽”

戴文咳了兩聲,道:“你們在外面吃嗎我聽說最近因為有不少國外的人逃避疫情來香港,把病毒又帶進來了,好像新一波疫情又有點苗頭。”

路易道:“戴文,還是你細心。是我考慮不周了。”又對喬安道:“不如我點外賣到辦公室,你八點以後來我辦公室找我就行。”

“當然奉陪。”喬安道。

“點什麽好吃的歡迎我加入嗎”戴文笑道。

路易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既然想打聽情況,必然是想避開戴文。但是戴文提出來,也很難拒絕。他無奈道:“當然啦,歡迎加入。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忌口”

“我沒有。”戴文道,“喬安你呢”

路易笑道:“喬安對菠蘿和芒果過敏,這個我早就知道。”

“路易,你還說我細心。”戴文道,“明明是你更細心,記性又好。我自愧不如。”

“哪裏哪裏。”路易推脫起來。

出了路易的辦公室,喬安和戴文並肩而行。喬安小聲問:“豐收項目那邊,到底怎麽回事”

“什麽”戴文有點心不在焉,“你是說豐收項目——詹森今天早上還在和我八卦來著,說他們給港交所打了個電話。港交所的意思是他們對這個公司還是有很多的顧慮,所以還會有不少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解決的。詹森和方信證券那邊對這個項目也不是特別樂觀。”

“怎麽不樂觀他們會叫停這個項目嗎”喬安聽了,心裏緊張起來。

“現在不是才交了一輪題,離做那個決定實在是有點遠。”戴文說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唄。”

兩人走進喬安的辦公室。喬安坐在辦公桌前,登陸電腦,看了看郵件。戴文背靠著玻璃門,抱著雙臂,面色遲疑。

喬安擡起頭,有點摸不著頭腦。兩人就這樣對望著,氣氛有點尷尬。喬安笑道:“所以,是有什麽八卦要告訴我嗎”

“嗯,說起八卦。”戴文說道,“感覺你和路易倒是很熟。”

喬安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只能挑一些表面的說。她道:“我和你說過,我原來在 M&M 工作的時候,幫他做過事情。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剛才聽他回憶起,你們還一起做過美股”戴文問道。

“雖然是這麽說,但是當時,他是主力,我是打雜的。我主要負責 back-up,有點類似港股的驗證。”喬安笑了起來,“而且我驗證的還是財務章節,根本沒什麽內容。你大概可以想到我當時是多麽邊緣的一個小土豆。”

“啊,就這麽邊緣的一個小土豆,還能讓他過了這麽多年印象深刻。”戴文說道,“我猜你當時一定表現特別好。”

他這話裏的酸味太過明顯,喬安也回過味來。她有些吃驚,她以為和她比起來,戴文會是更滴水不漏的那一個,沒想到他竟然如此沈不住氣。她如果繼續裝作波瀾不驚,反倒是顯得鐵石心腸。然而她偏偏已經下定決心不去戳穿,只好打圓場道:“我當時做那麽機械無聊的驗證工作,你說能有什麽表現不過是流水線上的一枚螺絲釘罷了。”

“能讓人記住那麽久,一定是一枚特別美麗的螺絲釘。”戴文偏著頭諷刺道。

“是一個樸實的、平平無奇的螺絲釘。”喬安警戒地說,“原來就是,現在也是。”

“誰知道呢,可能忽然有一個角度,在陽光的照射下光彩奪目,就被他看到了,而且一下子就記住了很多年。”戴文笑了笑,“他一直沒有結婚,算是黃金單身漢,想給他拉線做媒的人簡直數不勝數。但是他這個人,偏偏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大家都猜測他要麽取向不一般,要麽就是有個念念不忘的心頭好。當中的內情,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一般不打聽同事或者同行的感情生活。”喬安說道,話鋒一轉,又說,“當然,除非人家偏要告訴我。我總不能攔著別人不讓人家說——人家做 voluntary disclosure 嘛,願意說什麽就說什麽。而且出於禮貌,我總要認真地聽,還要適當地勸慰一下人家。畢竟總不能顯得自己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戴文的臉上泛起血色,嘴唇抿成一條線,神情顯得有些憤憤的。但是他硬是拗出了一個笑臉,道:“那看來,這倒是那位喜歡向人傾訴的同事的不對了,是嗎”

喬安想到戴文向自己傾訴的那些和文馨的破事,也忍不住怒火攻心。她說:“有些人缺乏邊界感的概念,總是不自覺地就侵犯了別人的邊界。遇到了好心的人,不僅不責備他,反而包容他、安慰他,逐漸地被模糊的邊界誤導。你說這到底是誰的不對呢”

“我怎麽聽不明白呢什麽叫侵犯了別人的邊界”戴文怒不可遏,緊緊攥著拳頭,手上的骨節都發白了,“說兩句私事原來就是侵犯了別人的邊界嗎我倒是能想到幾個比這個更侵犯別人邊界的案例——比如說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親了別人一口,你說這是不是侵犯了別人的邊界。”

喬安的心狂跳了起來。但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自己不能慫,於是她反而虛張聲勢地暴怒起來。她喊道:“我們不是說好了——忘掉這件事嗎”

“哪件事”戴文冷笑,“我的記憶恐怕有一塊缺失,恐怕還需要你說得明白一點。”

“算了!”喬安聽出了他的意思,順著他道,“反正我也忘了!”

“你把什麽忘了”剛好推門而入的丹妮問道。

喬安一看到丹妮,聲音立刻降了八分,問道:“你來幹嘛大早上不務正業,來串門嗎”

“怎麽了!戴文不是也在串門嗎你怎麽不說他呀!你這個人真是雙標。”丹妮輕車熟路地從喬安的桌子上翻到幾塊散裝巧克力,剝開包裝送到嘴裏。她在桌面上的文件堆裏刨出一小塊,坐了上去,晃悠著兩條腿,說道:“你們都看到了嗎M&M 的美國組 counsel 路易來了咱們所做合夥人!我聽說來了就上尹律師的大項目。”

喬安垂下眼簾,開始回覆郵件:“八百年前就知道了!你的消息也太落伍了。”

戴文道:“喬律師不僅知道,還馬上就要和路易一起在尹律師的大項目合作了呢。”

“真的假的!”丹妮驚呼一聲,隨即責備地看向喬安,道:“喬喬姐,你這可不太厚道了!怎麽這麽大的事不和我說呢!你要上什麽大項目看在我幫你做了這麽多爛項目的份上,可以帶上我嗎”

還不等喬安回答,戴文就語氣堅決道:“不行。不帶你。”

“為什麽”

“尹律師把這個項目給路易試水,讓他帶頭寫書,喬安打下手。”戴文不耐地解釋道,“你算算——他一個合夥人做主力,再加上喬安,這成本得有多高。你雖然不那麽貴,但是聽說今年你的身價也漲了不少。所以除非你願意不記時間,純粹當成積累經驗給我們幫忙,否則就算了。”

“那總不能什麽都讓喬喬姐做吧你也知道,我們美國組是有很多打雜的瑣事。這些事如果讓喬喬姐自己做,她一個小時那麽貴,你們到時候虧大了。”丹妮據理力爭。

戴文道:“沒辦法,就只能加一個特別 junior 的人。你們不是新找了一個實習生放在北京,叫什麽來著…總之,把他放上去做那些填數、校對之類的工作就好了。”

丹妮癟著嘴,一臉不情願。喬安於心不忍,安慰道:“好啦,這次成本管理嚴格,帶不上你。但是今年尹律師項目多,以後還有很多機會。”

“喬律師所言極是。”戴文陰陽怪氣,“喬律師和路易關系很好,是老相識。喬律師在路易面前美言幾句,說不定路易下個項目就能帶上你。“

喬安氣得熱血沸騰,臉都發燙。她說:“比不上戴律師,傍上了尹律師這棵參天大樹,大樹蔭下好乘涼。畢竟,什麽好項目都是尹律師的項目,傍上了尹律師才叫做‘為有源頭活水來‘呢。”

“好好好!”戴文怒極反笑,“原來你一直是這麽看我的。我現在算是受教了。”

“你知道別人是怎麽說你的麽”戴文一直話裏帶刺,激得喬安情緒也有些失控,口不擇言,“你剛來的時候,就不斷有人警告我,說你這個人,趨炎附勢、見風使舵、口蜜腹劍、兩面三刀。”

戴文眼睛裏閃著怒火,但是臉上卻是笑瞇瞇的,說道:“說得好,說得好。我第一次聽到有人一口氣說出這麽多四字成語,想必是一個文化程度很高的美國律師吧”

“但是我呢,我一直都很信任你。我把你當成朋友,我認真地聽你那些和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的破事。我甚至——”喬安想起了自己做過的事,咬住了嘴唇。

“你甚至做了什麽啊我聽著呢。”戴文幸災樂禍地說。

“我忘了!”喬安惱羞成怒。

“你們到底忘了什麽啊!”丹妮抓狂。

“和你沒關系!”喬安和戴文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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