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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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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雨夜

喬安和戴文不歡而散。然而晚上還要去路易辦公室赴約吃飯。喬安在辦公室裏墨跡了很久,直到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才匆忙趕去。

“你來得正好。”見她進門,路易說道,“剛好外賣送到,現在還是熱乎的。”

路易的房間裏有一個小桌,路易已經把格式菜樣都擺放整齊,喬安坐在桌旁,問:“還等戴文嗎”

“等一等唄。他剛才說很快就會來。”路易把手機放在一旁,對喬安溫暖一笑,道:“原來我怎麽也想不到,還能和你繼續做同事。話說,你來 A&B 多久了”

喬安在心裏算了算,道:“想來也四五年了。”

“時間真快啊!”路易感慨著,又說,“不過,我從前一直覺得你很有做寫書律師的潛力。”

喬安一時間不知道這是在誇她還是罵她,問道:“這…怎麽說呢”

“你做事仔細,處事也冷靜。”路易給她開了一罐汽水,遞給她,“每個寫書律師都需要有自己的特點,但是這兩點是必須的。你不要以為這很簡單,但是其實能做到的人很少,特別是在壓力下還能保持的人更少。只是我不太清楚,你的個人風格是什麽”

“個人風格你是指哪方面”喬安問。

路易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喬安,說道:“比如說 S&B 所的安吉,她的風格就很鮮明,寫的段落又長又晦澀,這個本是缺點。但是她的錯誤很少,而且那些長篇大論仔細讀起來,一點漏洞也沒有,這就是她的風格。”

喬安莞爾一笑,道:“這樣一說,我倒是也能想到你的風格是什麽。你最討厭長句,一個句子略微超過兩行,就要重寫。而且我還記得你最喜歡在第一個競爭優勢開頭,寫一個氣勢磅礴的短句。有一個項目,有個 banker 想讓你刪掉,你據理力爭,差點和他打起來。”

“哈哈,這被你發現了。”路易舉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這一行的工作那麽枯燥,如果你沒有一點自己的堅持,一點小小的怪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支撐你做這樣反人類的工作。”

“大概是金錢吧。”喬安說。

路易哈哈大笑,他不算年輕了,眼角的紋路在笑的時候很明顯,可是眉目舒展開來,又有種灑脫的好看。

正說笑著,戴文推門進來了,皮笑肉不笑地問:“聊什麽呢笑得這麽開心”

“你可算是來了,快坐下。”路易招呼他,“我和喬安正在聊,每個寫書律師都有點怪癖。喬安不肯告訴我她的怪癖是什麽。”

說著,他挑起一只眉,意有所指地看著喬安。

“我沒有怪癖。”喬安忙解釋道:“不是我不說,是我寫書真的樸實無華。”

路易道:“這不可能,每個人都會有,你也肯定有。”

“確實。”戴文坐下來,拿了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我發現喬律師討厭被動句,見到被動句,就會改成主動句。”

“這個其實不算。稍微有點功底的寫書律師都會這樣。除非特別要強調某件事是被動的,或者想特意隱去主語,一般不會用被動句。否則滿篇的被動句,確實太過難看。”路易一邊說著,一邊給戴文和喬安布菜。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戴文捂著碗推脫了。

喬安道:“說來,少用被動句這點是我也是從路易那學到的。我記得有一次在印刷商裏,路易特地找我把所有的被動句改成主動句。”

“我當時不是給你畫了幾個句子,說那幾句不需要改”

“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當時我琢磨了半天,一直在思考你為什麽要保留那幾句。”喬安回憶著。

路易道:“你一直是一個喜歡思考的人。這也是我欣賞你的點——凡事你都多想一些,從來不去 assume 任何事情。我見過太多的新人進入市場,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直接把寫書的原材料不暇思索地拼湊起來,簡直像一個翻譯。”

“咳,說起新人。”戴文強行轉移話題,“路易,我們今年也有招一些人,美國組的人選還待定,等你定奪。現在你入職了,招聘的工作也可以開始啟動了。”

“太好了,我會和獵頭聯絡。“路易道:“如果能經常和喬安合作,那比招來一無所知的新人要好很多。”

“那是當然。只可惜,喬安還是需要做不少謝莉那邊的項目,恐怕也是很占用時間的。”戴文說。

雖然有路易不斷調節氣氛,但是這一頓飯吃的還是有些不痛快。

時間越晚,需要立刻處理的微信、電話會和瑣事越來越少。喬安難得有空把丹妮寫的招股書好好地過一遍。再一擡眼,已經是深夜。她收拾東西出門,樓層裏靜悄悄的。路過查理的辦公室,雖然燈還亮著,關著門,但是她知道查理早就回去了。雖然說資本市場整體節奏快、工作時間長,但是這幾年來,喬安常常是整層樓裏最後一個走的,工作時長遠超過平均值。

正想著,她聽到一些響動,看到戴文走過來,一手拎著電腦包,一手挎著西裝外套,耳機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顯然是沒想到會看到她,戴文楞在原地。

雖然兩人白天有一些不愉快,但是在深夜辦公室慘白的燈光下,戴文看上去卻有些不一樣了。似乎是褪去了白天裏一層堅硬的鎧甲,他的輪廓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朦朧感。讓喬安想起了四月份在海邊,她吻他的那個夜晚。

戴文走了過來,問道:“這麽晚”

“你不也一樣。”喬安回答。

戴文沈默片刻。走近了,他身上那層朦朧的脆弱感似乎逐漸消散了,他的下巴上泛著青色的胡茬,不太整齊的領口被耳機壓著,整個人好像又化作血肉之軀。或許剛才那種脆弱感本來就是出於喬安的想象。

戴文道:“你叫車了嗎”

“正要叫。”

“那我和你一起吧。”

兩個人住在同一棟樓,確實也沒有分別打車的必要。喬安點頭,打開叫車軟件。最近的車要十分鐘以後才能到。

“先下樓吧。”戴文說,“在辦公室一整天,怪悶的。”

下樓後兩人才發現雨還很大,空氣中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磅礴的雨聲更顯得深夜裏萬籟俱寂。這是一種奇妙的反差。

“奇怪。”喬安說,“在辦公室裏完全感受不到下雨。”

戴文一笑,道:“等你成為老板,有了自己的窗邊辦公室,自然就能知道外面的天氣了。”

喬安大笑:“想的倒是美,誰知道有沒有那一天!”

戴文問:“怎麽,你不想當合夥人麽”看了看喬安的臉色,他詫異道:“你居然不想當合夥人麽”

“多累啊,難道你想嗎”喬安問道,“如果你要當香港組合夥人,恐怕要和尹律師做競爭對手了。”

戴文笑道:“一個所又不是只有一個合夥人。”又感慨,“奇了,你不想當合夥人,居然還為了工作那麽盡心盡力!你說你到底圖什麽”

喬安誠實道:“圖錢吧。”

“值得麽”

“或許吧。”

兩人都沈默了。夜裏的中環褪去了喧囂,在層層雨幕中顯得有些寂寥。喬安站在戴文的身側,發覺兩人自然下垂的手靠的很近,只要她略略擡起手,就可以拉住戴文。

她忽然頓住了。

她在做什麽

她為什麽總是 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靠近戴文!明明他暧昧不清,優柔寡斷。對她而言,他絕非良人。而且她和戴文同所不同組,尹荷對謝莉絕非善意,她和戴文之間有種種矛盾阻隔。她已經想好了,不能讓私情使得兩人的關系更加覆雜。

她把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只手牢牢握住另一只手。擡起眼來,一輛出租穿過大雨駛到樓下,黃色的車燈氤氳在在密集的雨絲中。喬安瞇著眼睛看著車牌號,道:“我們的車來了。”

戴文把西裝外套很自然地罩在兩人頭讓,道:“快上車吧。”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喬安感覺滿世界都是戴文的氣息。他們之間還是有些距離,像是一段刻意的留白。刻意保持著那點距離,她有些跌跌撞撞地爬進出租車,戴文跟在她身後上來,關上車門,和司機確認了地址。

“你沒淋濕吧”戴文問。

“沒有。”喬安道,“你的衣服是不是毀了。”

“不會,淋點雨還好。”戴文抖了抖衣服,放在腿上,“明天早上直接送進幹洗店。“

隨後兩人都沒再說話。出租車後座的空間忽然顯得極其狹小,好像裝不下這樣的沈默。在雨聲中,喬安仿佛能聽到她自己的心跳。她偷偷瞥向戴文,戴文正靠在車窗上扭頭看著窗外,留給喬安一個側臉,仿佛一段剪影,在一盞盞向後飛速掠過的路燈下時明時暗,好像一秒鐘沈睡去,一秒鐘又活過來。喬安心裏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詩意逗樂了,夜晚讓人防禦力下降,但是無論如何亂給同事加濾鏡都不算是好事。然而喬安覺得這一天來對戴文一腔莫名的火氣,此時已經煙消雲散。

她戳了戳戴文,戴文轉過頭來,眼神很無辜。

“戴文,我一直很好奇。”喬安緩緩說道,“你為什麽對每個人都這麽體貼有的時候,對你也沒有什麽好處,還會顯得過度殷勤。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你沒有追過文馨,不知道追她有多難。”戴文嘆了一聲,“我不僅是對她,我對她所有的朋友、室友、老師,總之是能接觸到她的所有人都非常小心、仔細、殷勤。這樣度過很多年,我感覺是她把我定型了。”

喬安有一刻覺得不可思議,感覺戴文簡直面目可憎。一方面,是戴文又提起文馨,根本沒有人想要提起她!另一方面,雖然他把自己的行為習慣歸結於文馨的規訓,但是他所作所為,終究還是出於自己。一個人再怎麽樣,都沒辦法完全塑造另一個人。就像是林延雖然百般傷害過喬安,但是卻無法從根本改變她的本質。這麽簡單的道理,他究竟明不明白

喬安說:“文馨從來沒有要求你去做這些,這些是你主動去做的。所以並不是她把你定型了,而是你本來就會是這樣,換一個人也是這樣。”

“如果我遇到的不是文馨呢如果是一個不那麽倔強的,正常點的女生呢”戴文嘆氣道,“我可能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對她的偏愛,本身就是你個性的一部分。”喬安搖頭道:“那你可能不會那麽喜歡。你只喜歡自己得不到的人。你喜歡明明看上去沒有希望,偏要去勉強一下的那種糾纏。文馨可能確實最初吸引了你,但是一直持續吸引你的是她帶給你的挑戰。你不能接受沒法再給你帶來挑戰的她,所以你不能接受和她一起步入婚姻。”

“你是這麽看我的嗎”戴文看上去有些震驚。

“你不是這樣的嗎”喬安反問。

戴文搖頭,道:“你說的我沒辦法反駁。因為這是從我的行為倒推的動機。我自己本來就是當事者,而且這種事,我根本沒辦法說清是為什麽。我只能說,文馨也好,還是這段感情也好,對我來說是一件定性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我人生的一個錨點。剛和文馨分手那段時間,我們正在答豐收項目的題。我其實每天都不願意睡覺。就怕睡前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想到這件事就結束了,我和文馨之間就結束了。那種感覺,就好像忽然從一個夢裏醒來,發現經歷的往事都是一場夢,然後醒來了之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和她糾纏的時間太長。你需要給自己一個新的定位。”喬安說道。

“或許是這樣的。”戴文說道,“那麽多年來,她一直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固定點。但是現在我失去了她,我感覺我每一天好像飄在半空中,找不到方向。”

曾經偏執的喜歡,終究變成了習慣,隨即蛻變為生命中的定點。然而如果不進入婚姻,終究也會煙消雲散。

出租上了高架橋,從港島西側過海。窗外風雨飄搖,雨水斜斜地打在車窗上,劃出一條條長而蜿蜒的線路。喬安看著窗外,夜幕中的維港有種近乎失真的靜謐。她忽然有些希望時間可以停留在此刻,深夜,暴雨,澄黃的路燈,沈沈的海面。她的世界裏沒有招股書,沒有印刷商,沒有電話會。她的身邊是戴文,褪去了平時意氣風發的鎧甲,失意、落魄、困惑。或許是出於反差帶來的新鮮感,她喜歡這樣的他。

戴文用手肘戳了戳她,她才回過神來,意識到戴文在和她說話。她問:“你說什麽”

戴文靠近,道:“我在問你,你不想當合夥人,平時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你的人生到底想要什麽呢”

喬安看著那雨中的城市,波光粼粼的海面,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在那一刻,她感到一種沒由來的困惑,仿佛她的人生被放到了一個縮略圖裏,變得不再重要。而唯一真實的,是在她身邊的戴文。他和她說話時呼吸的熱度,好像就在她的耳畔。他們同樣迷失,迷失在雨夜裏。

她想,或許她和戴文一樣,他們都需要再半空中找到一個抓得住的錨點,去給自己定位,去給自己定性。但是有誰又能勝任那個錨點他們都不過是肉體凡胎,在自己的生活裏疲於奔命,怎麽又能在對方的世界裏端坐在佛臺上,故作聖潔的姿態充當一座神像。

她說:“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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