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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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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平

在祝別出生前,安於柬的平衡感還未被打破。

即便詭異,安於柬還是找到了平衡。

祝雲非忙於公司事務,鮮少回家,母親安嘉荷急於站穩腳跟,擠入上層社交圈,回家時往往已是爛醉,需要傭人攙扶才能踏上臺階,一進門便癱倒在沙發上,昏昏睡去。偶爾清醒些,看到拿著毛毯的安於柬猶豫地站在沙發邊,便會擡起纖細的手,拂過安於柬的細軟頭發,“媽媽累了,回房間去。”

年幼的安於柬懂事聽話,放下毛毯,拖著長長的影子,關上房門,像一只黑色的鼴鼠,回到了安全的洞。他還無法理解成人世界的覆雜,便已提前適應了孤獨。

他記得安嘉荷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離開村子的那天,安嘉荷站在村道上,牽著他稚嫩的手,最後看了眼用泥和紅磚壘起來的房子,告訴安於柬,這樣的苦日子不會再有。安於柬並不能猜到,他將永遠的離開,離開村子,離開兒時的夥伴,離開鋪滿綠藻的池塘,離開父親留給她們的庇護所,離開家門口種著的高大的桑樹,他的人生就此改變,他只能透過母親含淚的笑和眼中堅定的訣別,大概明白,母親終於可以從那場意外中解脫,免受流言蜚語和無端的指責。甚至來不及去父親的墳前告別,安於柬就被推上了黑色的轎車,安嘉荷擦去眼淚,緊握著安於柬的手,直視前方,安於柬坐在窗邊,看著池塘裏的蘆葦像一把把白色的旗幟指向車後的路,安於柬跪在座位上,探出頭,看見紅色的煙囪被一口口咬去,那一刻,他發現,父親的身影逐漸淡去,只剩下薄薄的輪廓,同樣模糊的,還有視線中的雲,安於柬努力在心裏勾勒那朵橙紅的雲,想要記住它的形狀,卻在安嘉荷的驚呼中被拉回座位。

他被帶到了祝家。站在安嘉荷身後,安於柬摸到了母親手心的潮濕,明明同他一樣不安,母親卻還要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甚至,沒有任何準備,在二樓冰冷的註視下,安於柬被推上前去,在同樣冷漠地視線中,被脅迫改口。恐懼讓他無法開口,雙腿打顫,他無助地看向安嘉荷,只在那張臉上看到了陌生的笑。

“他還小。不懂事。”安嘉荷尷尬地笑笑,扶住兒子顫抖的肩,試圖讓他平靜下來,可看到安於柬這副膽小的模樣,又在心裏暗自高興,她的苦心經營沒有白費,折服於這樣的壓迫,她心甘情願。

祝雲非對安嘉荷露骨的殷切並不滿意,簡單交代了兩句,無視膽怯的安於柬,大步離開。安嘉荷明顯松了一口氣,接過傭人遞過來的茶水,端出女主人的姿態指揮著傭人忙進忙出,安於柬仍站在原地,不敢擡頭,直到母親察覺二樓的動靜,“你是青霄嗎?我是…”……

安嘉荷並不灰心,她堅信被祝青霄接納是遲早的事,可惜,她莫名的鬥志和熱情總被祝青霄以無視和冷漠澆滅,外加祝青霄的態度明確,註意分寸,安嘉荷終於認清現實,敗下陣來。後來,安嘉荷也想通了,登臺扮演好“後媽”的角色就行,不一定非得入戲,外加社交分區她大半心力,祝青霄升入私立高中,寄宿在外不常回家,安嘉荷也不再計較這些。

可安於柬並沒能沒能學會安嘉荷的自洽。在祝家的大多數時間,他都呆在一樓的雜物間旁,一個小小的空房間,正對著庭院後門,可見視角不過二十平米不到的草地,只有麻雀和不知那裏飛來的灰喜鵲與他作伴。祝雲非回來時,除非吃飯,安嘉荷都不喜安於柬在外面晃悠,吳叔也告訴他多次,最好不要上二樓。這個曾讓他乍舌的“城堡”,允許活動的範圍還不如鄉下一隅,安嘉荷沒有騙他,這樣的日子並不苦,卻也並不快樂。安於柬也不再是她的重心,她把教育和撫養的責任推到了家庭教師和傭人的身上。

就這樣被關了十個月,等他找到天平平衡的一點,逐漸適應如何面對餐桌上對他而言同樣陌生的三個人,無論是在不茍言笑的祝雲非面前還是在,每次回家他都要重新適應在飛速成長中變了模樣卻沒有改變氣質的祝青霄面前,他都能平穩呼吸、在一片沈默中噤聲用餐時,安嘉荷公布了她懷孕的消息,安於柬沒有第一時間望向母親,反而看向了祝青霄。祝青霄仍在專心切割著盤子裏的培根,並不關心,倒是祝雲非放下了茶杯,問什麽時候的事?

看到母親羞澀的笑,安於柬低下頭去,看著盤子中煎得金黃的雞蛋,無法下咽。

關上門,他的房間第一次來了客人,許是偶爾在窗外扔一把堅果的緣故,一只灰喜鵲跑進來躲雨,安於柬看著跳動的小家夥,用手捏了捏剛才在飯桌上繃緊的臉部肌肉,露出了笑,他伸出食指,學著紀錄片馴鳥員的動作,希望羽毛攏起的小家夥能停留在他手上,灰喜鵲歪了歪頭,蹦起來看了眼,飛到了安於柬的枕頭上梳理羽毛。

安於柬便坐在地板上,和它保持距離。片刻後,雨停了,灰喜鵲頭也不回地飛了出去。

並非巧合,窗臺的堅果能夠替他挽留住這只通人性的小家夥,讓他無聊的生活有了絲樂趣,他開始期待每日的見面,直到一天下午,他發現窗邊落下了一根帶血的羽毛,門邊還有墨水狀的血跡,安於柬想起深夜裏貓叫,直覺告訴他受傷的鳥應該還在家中。家裏沒有其他人,在尋遍了一樓的各個角落後,安於柬鼓起勇氣踏上了二樓的階梯。書房還有其他的四個房間都沒能尋到蹤跡,只剩下最後一個房間,祝青霄的房間。

安於柬深吸一口氣,擰開了把手。迫使自己不要東張西望,但房間裏的氣息很快充斥了他的鼻腔,讓他不禁看向了別除,氣味幹凈而又特殊神秘,讓安於柬想起清明雨後,潮濕的樟木混上廟裏供奉的香燭的氣味,卻又很快被打斷,那只受傷的灰喜鵲發出可憐的聲響,安於柬用幹凈的衣服把它包了起來,正準備出去,一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東西,安於柬的心也狠狠砸在了地上。

他飛快地撿起,是一個相框,萬幸沒有摔碎,安於柬將它拾起放回原處,還小心擦去了上面覆蓋的指紋。

居然是一只三色花紋的小狗。

安於柬不敢多留便關上門出去。他替灰喜鵲處理了傷口,又在房間裏偷偷養了幾天才放飛,放飛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

這只小狗,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聽吳叔他們說過。但他大概清楚它的地位,安於柬以為祝青霄擺在桌前的應該會是他那位難產離世的母親。

懷孕四個月時,在安嘉荷的勸說下,祝雲非松口,把安於柬送去了寄宿學校。離開前一天,安於柬準備碰碰運氣,離開院子,去外面看一看那只灰喜鵲。卻碰上了回家的祝青霄,安於柬站在鵝卵石路上,看著草地上的一人一狗。

那只金毛,安於柬也見過,鄰居家養的,十分親人。此刻正仰躺著,露著肚皮,對著祝青霄傻笑。祝青霄還沒發現他,安於柬走到了一處隱秘的地方偷看,本以為祝青霄會對撒嬌的金毛無動於衷,卻沒想,祝青霄竟蹲下身去,揉著金毛柔軟的肚皮,雖然也只是敷衍的兩下,很快就起身。

安於柬想,祝青霄果然是個很絕情的人。

金毛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能在它面前如此矜持淡定的人,翻身站起,繞著祝青霄的腳邊轉,用兩只寬大的前爪拍他的小腿,見祝青霄沒有動作,又再次躺下,露出肚皮。

“坐。”

安於柬瞪大了眼,金毛居然真的乖乖聽話,吐著舌頭,坐得板正。

“Good Boy.” 祝青霄抱臂面對金毛,給予適當的肯定。

金毛憨憨地乖坐著,等著祝青霄的下一步指令,祝青霄卻逐漸往後退,金毛按捺不住想要撲向祝青霄。

“No。”又是一聲指令。

金毛嗚嗚叫了兩聲,安於柬聽著像燒開了水壺發出的聲音,居然真的控制住了自己。五分鐘後,祝青霄才招手,金毛猛地撲了過來,祝青霄也承受住了蠻力,用力摸了摸金毛的腦袋,露出了笑。

安於柬藏在灌木後,眼前的場景帶來了不小的震撼,他第一次知曉祝青霄會有其他表情,也會笑,同時,他也幾乎能夠確定,祝青霄對自己和安嘉荷的漠視是發自內心的、不屑遮掩的厭惡,他也確定,這樣的厭惡也會延續到那個尚未出身的孩子身上。而這個孩子註定會加重天平的一端,發生傾斜,安於柬努力尋找的那一點將不覆存在。

可,安於柬想到了令一種可能,他所有的假設都建立在他是局內人的基礎上,倘若他置身局外,這樣覆雜的關系也許也會因為血緣這張無形的大網而維系,到達詭異的平衡態。

他本就不屬於祝家,不屬於這裏。

他早該意識到,自己不是無關緊要的存在,祝雲非的漠視早已暗示了他的多餘。而對於安嘉荷,他早已成了拖累她的包袱,那個孩子會取代他,成為她有力的籌碼,讓她在祝家站穩,穩贏不輸。

脫離的想法生根發芽,安於柬如此慶幸,他很快可以離開。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兩章仍是是回憶部分,後面節奏會快起來,大家可以註意一下下細節。更新的話可能還是得跟著榜單走,有時間我會加更,一是最近三次元忙,二是確實也遇到困難,寫文有點卡(大綱全,大家可以放心),我還是想盡力寫好每一章,文筆不好,也請大家多擔待,目前無法肯定完結字數,大概15-20萬字,感謝評論和收藏的小夥伴支持,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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