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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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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秘密

安於柬並沒能因此解脫。

寄宿生活帶來覆雜的人際關系,他不得不更加小心。流言比想象中兇猛,即便極力隱瞞身份,謠言無孔不入,很快傳遍了學校。安於柬莫名被貼上了“鳩占鵲巢”的標簽,百口莫辯,大多數人只願意相信他們所相信的,其他人則置身事外,安於柬深陷自證的漩渦,無力抵抗。

不是沒有想過求助,在察覺危險前,他也曾在深夜撥通安嘉荷的電話,除了僅有的兩三句寒暄,剩下的只有關於那個將要出生的孩子的聊不完的話,安嘉荷告訴他,通過特殊手段,她提前得知了孩子的性別,是個男孩,安於柬靠在收費電話亭的玻璃上,緊攥著手裏的聽筒,無法說出違心的恭喜。

“祝先生知道嗎?”

“他還不知道,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小柬,這件事不要告訴其他人,包括你哥。”

安於柬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安嘉荷說的是祝青霄。

“等弟弟出生了,你就多了一個親人,我們倆在祝家也多了一重保障。小柬,你哥有來找過你嗎?來過你們學校嗎?”

“沒有。”他甚至不清楚安嘉荷為什麽會這麽問。

“小柬,你得爭點氣。我費勁心思把你送進了這,就是想讓你離祝青霄近一點,能和他培養培養感情,以後也不會吃虧。再就是孩子出生前,他那有什麽風吹草動,你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他向來就不把我放在眼裏,我也忍了,誰叫祝雲非就他這麽一個兒子,可現在不一樣了,等這孩子出生,祝家也不只他一根獨苗,怎麽也得對我尊重一些,分家產的時候…”

“媽。”安於柬出聲打斷,“您別說這些。我不想聽。”

“不想聽也得聽,小柬,也許媽媽不該這麽早和你說這些,但總有一天…”

安於柬掐斷了電話,耳邊只剩下忙音,來不及說的心事也不再有第二次機會和沖動,他不願聽到安嘉荷如此直白地告訴他,牽著他手,告訴他將要開始新的生活時的喜悅和期冀不是出於愛情,和無法違背的心動,而是出於算計和隱忍,也不想貶低自己和那個孩子的存在,只是桌上壘起的兩堆籌碼,等著安嘉荷露出底牌的那一刻。他沒有爭的心思,他從未有一天有過融入祝家的錯覺,並非觸手能及的都能屬於他,至於祝青霄,安於柬沒有想過爭,更不敢想象超於陌生人的親近,如果可以,他大概會選擇祝青霄視線之外的任何一個地方。

比起祝雲非帶給他有形的壓迫感,他更害怕祝青霄眼底降於冰點之下的溫度,那種像看街邊野狗又像在看某種玩物的眼神,令他羞恥。......如果沒有那場意外,他可以是和祝青霄永遠平行的單線。

在痛到倒地,臨近昏厥的時刻,祝青霄像救世主一樣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免受致命的第二次傷害,“道歉”二字如驚雷在耳邊炸響,不等他反應,往昔的施暴者被輕易擊潰了心裏防線,動作遲緩地將安於柬扶起,誠懇地向他道歉。

並不是刻意偽裝出震驚的模樣,而是祝青霄的一系列舉動沒有一處落在了安於柬的設想內。沒有血緣,不過徒有強加在兩人身上的“兄弟”關系,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視而不見,而那些真實的、暴露在外的傷口也不會打破空間的局限,讓祝青霄能感同身受。

除了維護祝家的顏面,如果不是為了祝家…

安於柬想不出其他可能。

可偏偏又在下一秒,片刻的慍怒消散,祝青霄錯開視線,安於柬再次變得透明,祝青霄甚至不願多停留一分一秒,大步離去。眼前的一切發生的太快,安於柬剛劃亮火柴,祝青霄剛有了點出乎意料之外的人性和溫度,火焰便熄滅了,安於柬舉著燒焦的木棍,努力分辨到底是泡影還是現實, 猶豫要不要點燃下一根火柴。

好在,一根也足以越過寒冬。

日子變得好過許多。那天之後,安於柬明顯感覺到周遭的變化。深夜,獨自穿過宿舍門口的長廊,等著他的不再是頭套和堅硬的棍棒,霸淩者心血來潮的捉弄和肆意的威脅,他會有一瞬的錯覺,黑暗中的舉步維艱和膽戰心驚十分多餘,可冷靜下來,他卻不敢放松警惕,暗自認為只是僥幸平安度過了一天。更難以招架的是身邊人突如其來的熱情,不只是同學,明明不曾說過一句話,卻在安於柬毫無防備時湊過來詢問他的喜好,問他願不願意周末同他一起乘私人飛機前往某個歐洲小國度假,不願意的話,是否能賞臉去郊區的別墅做客,安於柬不知如何開口,只得以宵禁作借口,對方直呼可惜,離開時不忘提醒他改變主意可以隨時找他。

校長也一改往日敷衍的態度,巡視時刻意出現在安於柬所在的班級,質問老師為何將安於柬安排在角落,接著又以關心學生的名義請他到辦公室喝茶,話裏話外,都在試探安於柬的刻意隱瞞是否只是為了低調,見安於柬態度不明,又表示自己願為從前的疏忽和怠慢登門致歉。

走出辦公室,安於柬看著外面的天空,似一張巨大的網籠罩在他身上,喘不過氣。他曾天真的以為,物理意義上的隔離能夠幫助他逃離祝家,可惜,他如今才意識到,離開祝家,他什麽也不是, 不是僥幸,也不是劃亮火柴後,幻覺中的意外驚喜,那些突然改變的態度,友好親近的人,只不過是敏銳地從祝青霄對他的態度中,嗅出了其他可能。

他這個異姓人並非對祝家來說可有可無。

可這並非安於柬的本意。

肉體的傷口逐漸愈合,心靈的爛根愈發腐朽。

只是在食堂的角落用餐,也能吸引無數目光投來,總有人想盡辦法想要接近他,有像母親說的那樣,想和安於柬搞好關系,以免日後吃虧,也有把他當作搭上祝家的綠色通道,比起高嶺之花的祝青霄,還是唯唯諾諾的安於柬更好拿捏,安於柬坐在位置上,不銹鋼盤上倒映著形形色色的人,每一道光影閃過,他都要揣測對方的用意,生怕說錯一句話。

一同抱團取暖的朋友也逐漸疏遠,安於柬清楚,霸淩並沒有停止,可那些人也不會再對自己喊痛,甚至認為在欺騙他們的感情。

刻意的疏遠,陌生視線的壓迫,沒有一刻不在緊繃著的神經。他開始出現幻覺,意識飄散時,總有聲音傳來,像暗礁旁塞壬的迷音,安於柬是誤入的水手,再晚一步,他便縱身跳下天臺。

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無意識地走上天臺,往下,空蕩的風卷起褲管,只要擡手,揮一揮手臂,他便能迎風起飛,可又在快要成功的前一秒,晃過神來,被自己的想法嚇出一生冷汗,走下天臺踩在水泥地面上是,小腿抽搐,人也跟著顫抖。

是夜,安於柬逃出宿舍大樓,用回形針撬開了圖書館的鎖,沿著階梯登上了七樓。本只是普通的失眠夜,無意聽到有人說起圖書館頂層視野開闊,安於柬睡不著,便溜出來賞月,今夜的月不夠圓,也不夠明亮皎潔,但對安於柬來說卻足夠了。他一時失神,想要伸手夠一夠這突兀的月,轉眼便站到了臺階上,可惜,他無法觸及,只能摸一片光,捧在手心欣賞。

不等他看清,就被人攥著衣領往後一拉,安於柬重重摔在地面上,比疼痛更早一步的是竄入鼻腔的煙味,腦海裏浮現出那些可憎的面孔,以為又要挨打,安於柬習慣性地用手臂擋在面前。

“你在幹什麽?”

安於柬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緩慢地擡頭,透過胳膊間的縫隙看向對面,是祝青霄。

祝青霄熟練地點煙,擡起又落下,安於柬想開口,卻意識到祝青霄已經成年。初中畢業後,祝雲非便打算送祝青霄出國,在國外交換了兩年,又被祝家老爺子叫回國。安於柬不曾見過祝青霄抽過煙,自然也不清楚這是在何地染上的習慣。

“這裏不讓抽煙。”安於柬坐在地上,緩慢開口。

“嗯。”祝青霄點點頭,卻沒有滅煙的動作,目光掃過安於柬,“你想跳下去。”

“沒有。”安於柬搖頭,他沒有追問祝青霄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更傾向相信這是一種巧合,也不希望祝青霄知道他更多。

“嗯。”祝青霄似乎相信了這個回答。

又是沈默,安於柬坐在冰冷的地上,安靜地等祝青霄抽完這支煙,在這漫長的十分鐘,安於柬的眼前浮現了許多東西,他想起無意被他發現的那只三花的小狗,草地上晃動尾巴的金毛,安於柬擦亮了第二根火柴。此刻,祝青霄仍是冰冷的,沒有多餘的語言,可跳躍的猩紅下,指尖傳來的陣陣溫度,又讓安於柬見到的並不真實的另一面。他想,也許,知道祝青霄抽煙的人只有他一個,還有被撞見的那一幕,祝青霄撫摸過那只可愛小狗頭頂時露出的笑,他是為數不多知道他秘密的人。

最後一截煙灰落地,祝青霄開口,“不準再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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