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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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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浪漫

狂亂之後是無邊寂靜,庭霖轉了轉手中的夜明珠,好整以暇地看著不遠處傻眼的赫爾墨斯:“你到底拿了本什麽東西?”

“我……”赫爾墨斯抖落飄到翅膀上的紙張,喉結滾動了兩下,低頭繞過書堆走到庭霖身邊,“我也不知道。”

年少的吸血鬼今年未及弱冠,恐怕也沒見過這種浩大的聲勢,緊張地扯住庭霖衣袖:“庭霖同學,我好害怕。”

庭霖面無表情地把廣袖薅出來,一撩眼皮,抱臂道:“你真的不知道?”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想給你看的是兩百年前的筆記。”赫爾墨斯一臉委屈,“現在怎麽辦?”

“等死吧,出不去了。”

木桌上的筆記依舊閃閃發亮,並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亮,庭霖收起夜明珠,對赫爾墨斯說:“靠近點。”

之前有機會就往前湊、沒機會制造機會也要往前湊的赫爾墨斯這次不敢湊了,血紅的雙眸一抖,顫顫巍巍地後退了半步:“庭霖同學,雖然死在你手裏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但我必需期虧空的血還沒補回來……”

“你得了血崩之癥嗎?就失那麽點血你要補多久?”庭霖不耐煩道,“過來,我不揍你。”

“我不。”赫爾墨斯理智尚存,“現在這裏沒有別人,我知道你對校規不滿很久了。”

“怎麽會,亞科斯學院的校規是世界上最好的校規。”庭霖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原本想掉頭跑路的吸血鬼立刻驚恐地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黑暗中,庭霖沈靜的雙眸裏隱隱蓄著微光,臉上笑意轉瞬即逝,踱步到吸血鬼面前,一把抓住他腕骨凸起的手腕,一點一點替他把黑色皮質手套脫下來:“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

庭霖語氣淡然,扔掉手套,將吸血鬼蒼白無血色的手指按在筆記本的扉頁:“不然,今天這裏只有一只吸血鬼能走出圖書館的大門。”

話音剛落,在赫爾墨斯指尖觸及中心人影那微不可察的一瞬間,筆記本頓時爆出發耀眼的光芒,如大浪澆頭般將視野覆蓋得白茫茫一片,約半分鐘後,才有了非白的色彩。

庭霖一巴掌拍在吸血鬼後背,赫爾墨斯終於恢覆了行動的自由,但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蹌著倒去,臨倒到一半,赫爾墨斯強行逆轉方向,轉身撲到了桌子上,堪堪避免了以頭搶地的命運。

此時,偌大的純白空間內只有庭霖、赫爾墨斯兩人以及一張放著詭異筆記的木桌,庭霖環視四周,覺得有點像剛到西幻世界時系統把他從宴舞廳拉走後進入的空間,但有明顯的真氣波動。

這是一個純人造的法陣,或者魔法陣。

庭霖:“懂陣嗎?”

“魔法陣?不是下學期才學嗎?”赫爾墨斯單手撐桌站直,在庭霖開口嘲諷之前發現了點廢話之外有點用的東西,用力睜大眼睛,遲疑道:“庭霖同學,你身後……”

在庭霖身後,一個黑發藍眼、身穿長褲馬甲的高挑女士慢步而來,手提一只皮包,兩眼直視前方的虛空,徑直向兩人走來。

軟靴踩在地面上的聲音愈來愈近,伴隨著她的腳步,泥土、塵埃、血腥、哀嚎、怒罵等等各個感官能接收到的全部信息,如同畫卷般,自她腳下徐徐展開。

最終,年輕女士如虛影般毫發未損地穿過庭霖半片衣角,將皮包放在了桌上,對著攤開的失去光澤的筆記嘆了一口氣。

她刷刷翻過幾頁,喃喃道:“當初買這本筆記的時候才6月,現在居然又到6月了……”

女士合上雙眼,虔誠地佇立在原地,仰頭對著天空,在胸口畫了一對日月:“神啊,願你保佑人類能夠平安度過這場浩劫。”

沈寂的灰色和塵黃色漸漸取代了陣內的雪白,倒塌了一半的石墻、斷了一條腿的窄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跪在床前哭泣的孩童,以及不遠處默默擦拭斷刃的少年,像沈船浮出水面般接二連三地變得清晰。

庭霖臉色微變,伸手將赫爾墨斯拽離了桌邊。

這些人發色、瞳色、相貌各異,但都與現存的六大序列大相徑庭,再結合剛剛長裙女士對神的祈禱,答案呼之欲出——

這些人,都是梅爾斯大陸早已滅絕的人類。

剛來西幻世界沒多久的庭霖都能看出來,在梅爾斯大陸活了十幾年的赫爾墨斯更是在女士一露面的時候就猜了出來,臉色也有些不對。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最終只摸出來一把糖,有些絕望地小聲崩潰道:“庭霖同學,我覺得今天我們兩個都出不去了。”

“這不是帶有攻擊性的魔法陣,但在能量消耗完之前不會主動打開。”

這只是理論上來說,事實上,這種帶有結界意味的陣從內部也能破,但庭霖既不想暴露這方面的實力,也對這段千年前的歷史很感興趣,於是隨口敷衍道:“閉嘴,等著。”

赫爾墨斯當即噤聲,幾秒鐘後,悄無聲息地把糖一顆不剩地全塞給了庭霖。

桌前,女士祈禱完後,滿懷希冀地睜開雙眼,目光投向仰躺床上的男人:“親愛的,今天分配的食物是一個月來最多的一次!勝利的希望就在眼前!”

躺在床上的男人之所以能看出來是個男人,全憑庭霖見多識廣——他雙腿皆斷,左腿齊根,右腿勉強留了點膝蓋,上肢與胸膛處的皮膚全部消失,露出來近乎幹枯的肌肉血管,腰腹處像是被利爪撕開了整整齊齊的三道極深的傷口,哪怕裹著厚布也依舊滲出了濃重近黑的血,而他的頭顱則直接失去了左耳和雙眼,右頰上甚至殘留著匪夷所思的猛獸般的牙印。

男人此時已經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如果不是還有微弱的呼吸,簡直像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如此重的傷令他陷入了長久的昏迷,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女士卻依舊歡快地說:“我知道你最近沒什麽胃口,於是我就把食物都給孩子們吃了。”

“將死之人是不需要吃東西的。”

女士及腰的長發淩亂不堪,沾染著泥土和血氣,她憐愛地摸了摸跪在床前哭聲嘶啞虛弱的小女兒,深情俯身,用盡全身力氣擁抱了一下不成人形的男人:“我今天不僅得到了特別多的食物,還得到了一身新衣服——可能是從哪位英雄身上扒下來的吧,我很榮幸自己還有這種與英雄同行的機會。”

她最後在男人額頭上吻了一下,起身接過少年遞來的斷刃,手腕一轉,將長發齊齊斬斷。

“今天是6月2日,是你的十二歲生日,但我已經沒有什麽生日禮物能送你了。”

女士輕松道:“生日快樂兒子,祝你能活下去。”

從庭霖的角度望去,少年的面孔如同隔霧看花般朦朧不清,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麻木似的“嗯”了一聲。

女士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略有些失望道:“你不祝我能活下去嗎。”

少年沈默了半晌,“我希望去的是我。”

“怎麽可能,你還是個孩子。”女士誇張地笑起來,“你們是人類的未來!”

人類的未來此時各個衣衫襤褸、骨瘦伶仃,像冬季荒原上的枯黃的草,少年問:“未來是怎麽樣的?”

“未來……未來應該比過去更美好,”女士冥思苦想,“吃得飽、穿的暖,不會有非人類的襲擊,還能上學……你和你妹妹還都沒能去過真正的學校呢。”

少年:“我們上過戰地學堂。”

“哦,對,戰地學堂——”女士恍然,“可惜現在也許久不開了吧?”

“我的老師死了。聽說他成為了亡靈,卻因為不願交代學堂的位置而被二次殺死。”

女士聽完,漸漸失去了笑意,臉色黯淡下來:“那也是我的老師。”

“倘若我變成了亡靈——”倒塌的墻外,疲憊的怒罵聲停止,一名相似穿著的女士在原先大門的位置做了一個敲門的動作,彬彬有禮道:“小姐,該我們上場了。”

話都沒說完的女士匆匆揉了揉少年和女兒的腦袋,邊大步向前走邊轉身大喊:“倘若我變成了亡靈——”

她揚起一個微笑:“我也會記得你們的。”

兩位女士漸行漸遠,與墻外的其他人匯聚到一起——這是一支全為女性的隊伍。

狼嚎、靈魂尖叫的嘶吼、刀劍碰撞聲與夜月一起升起,空間搖晃了兩下,突然間驟然崩塌。

破碎的景象如同飛濺的血肉,頃刻間消失殆盡,赫爾墨斯撩起庭霖廣袖,從他袖袋裏掏出一顆糖,剝掉外皮塞進了嘴裏。

“不是很甜,”赫爾墨斯含糊道,“嘗嘗嗎?”

“……過會再說,先幹正事。”

圖書館內亂得像垃圾堆,雖然書架都沒有倒塌,但書架上的書卻掉落了不少。庭霖掃了一眼筆記,“啪”的一聲合上,擡眸望向遠處:“我整理新進圖書,你去那邊把掉在地上的收拾一下。”

“哦。”

赫爾墨斯走出去兩步,又返回來,猶猶豫豫道:“要不我再去找找那本兩百年前的筆記?”

“然後再打開一個能追溯到史前的陣法?”

“那,”赫爾墨斯長腿一支坐到木桌上,左手壓著那本神奇的筆記,右手順著庭霖手腕往袖袋裏鉆:“要不我們把糖吃完再幹活吧。”

“……”

庭霖眼睫一掀,“要不要我提醒你,校規禁止在圖書館內過夜?”

時間無聲流逝,亞科斯學院教堂的鐘聲再次敲響,庭霖眼神中透出些許疑惑:“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

赫爾墨斯收回手,自暴自棄地一笑,“庭霖同學,要不你還是揍我一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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