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破回到家裏，連燈都不敢打開，就這樣在黑暗裏整整坐了一夜。

那些血淋淋的記憶片段鋪面而來，他已經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發生的事了，似乎很久遠，又似乎昨天才發生。

那個時候他海外學成歸來便順利就職於北京赫赫有名的三甲醫院，那裏大部分的老專家乃至院長都是父母的同僚，周不破可謂是得天獨厚，近水樓臺，加之自身卓越的醫術也被大家公認為是醫學界的明日之星。

他年輕，帥氣，有家世有能力，免不了驕傲自負，不把任何人放進眼裏，甚至，也不把生命放進眼裏。

因為這份職業對他來說太輕松了，自己不用拼命，但卻可以操縱別人的性命，不管怎樣的疑難雜癥他都可以解決，那些駭人聽聞的醫療事故，在他看來只是無能的醫生們身上的一個笑話，他會幸災樂禍，會冷嘲熱諷，卻從未對死者有過半分的哀悼或同情。

直到發生了那件事，周不破才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醫生會被人稱作是高危行業。

那太深刻，太恐怖了，以至於他從沒想過厄運會降臨在自己的頭上，那些冰涼的手術刀仿佛也不再是救人的工具，而是殺人的兇器。

有人可能會說，醫生的工作性質就是生與死的博弈，沒有第三個選擇，醫生也是人，一個普通的人，醫術再高明也難免久走夜路必有一失，我們應該給以寬容和理解。

但遺憾是，不行。

世人大多淺顯，醫生救命天經地義，但凡手裏死一個人，便猶如償命之勢大難臨頭，所謂功過相抵，唯獨在醫生這份行當裏是不能成立的。

可世上又有哪一個醫生身上沒有一兩起醫療事故呢，醫病救人和生病死人這本就是世間常態，周不破無數次這樣安慰過自己，可得到的結果是以慘痛所不能形容的。

因為他經歷的不一樣，那不是意外，不是失誤，而是自己造的孽，一大一小兩條人命——都是他殺的。

周不破捂住自己臉頰，偷偷的抽泣著，一遍又一遍的懺悔，卻還是背脊涼得刺骨，控制不住的瑟瑟發抖，未能到絲毫寬恕和解脫，直到天亮了，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周不破才緩緩從殘忍的回憶中清醒過來。

藍杉也徹夜未歸，大概是一直守在醫院，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周不破整理了一番狀態出門，無論發生什麽事，他都必須要去面對。

車子還沒開到醫院，周不破就看見劉小心站在路口拼命的朝他揮手，想來在這裏已經等他很久了。

周不破納悶的停下車，劉小心鉆進來坐下道：「老大，千萬別走正門，從後門進去！」

「為什麽？」

「過去你就知道了！快走！被人發現了可不得了！」

在劉小心的催促下周不破發動車子，經過醫院大門時就看見圍了不少人，有群眾也有媒體記者，更引人註目的是一條偌大的黑色橫幅，上面用白字寫到痛譴周不破草菅人命！無醫無德！還我親人！還我公道！。

「喏，瞧見沒，可沖你來的，」劉小心隔著玻璃指道，「今早上醫院沒開門，就已經這架勢了，如果你現在過去，肯定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周不破冷哼了一聲，早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況，看著那虎子舉著高音喇叭大刀闊斧，周圍還有一些同樣帶著黑袖套的人也在跟著哭鬧起哄，場面可謂熱鬧非凡，周不破忍不住諷刺笑道：「那些人是他找來醫鬧的吧，演技不賴嘛，還真跟死了自己爹媽似的。」

「哎，這些都是老把戲了，估計早準備好，就等人死在你手裏呢，沒想到這個虎子真不是東西！那可是他親媽啊！」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這種人眼裏親媽能值幾個錢，」周不破一腳油門踩下，眼不見心不煩，「藍杉和虎子爸怎麽樣？可別把他們也攪和進來。」

劉小心點頭道：「放心吧，我叫人看著呢，不會讓他們亂跑的，老大，你還是多想想自己吧，陳院已經在四處通緝你呢。」

「也真是難為他了，這老家夥我來處理，你去照應著藍杉他們。」

周不破吩咐完，甩上車門就朝院長辦公室走去，反正已經到了這地步了，是禍躲不過，況且這的確還不算最糟糕的情況。

陳院長死死的瞪著這個把他氣得七孔流血的小猢猻，桌上電話的鈴聲從一開始就沒間斷過，陳院長拍桌而起：「你聽聽！聽聽！我這裏的電話都快被媒體打爆了！周不破要鬧出多少幺蛾子才滿意？！」

「又不是我讓他們來醫鬧的，你就算殺了我，也解決不了問題啊，再說他們要的也不是我的命，而是錢……」

「你還敢頂嘴！」陳院長大吼一聲，指著周不破來回焦躁度步，「不破啊！你說說你，也不是剛入這行的新人了，什麽人該治什麽人不該治，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你知不知道出這種事對醫院會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

也的確，對於醫院最怕的就是出現醫患糾紛，一旦被起訴上庭，十個被告九個敗，因為病人是弱者，法律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弱者，久而久之，這種風氣一經形成，很多不法分子也就開始鉆空子，故意引發醫鬧索要巨額賠款，因此大部分醫生除了治病，還得練就一雙火眼金睛，必得區分出什麽人是真治病，什麽人是假治病，才能避免惹禍上身。

周不破能夠理解陳院長為何如此憤怒，態度也收斂了不少，平心靜氣道：「對，這次的事是我的責任，我知道這個病人有問題，但我既然收下了她，那所有的後果都由我一個人承擔。」

「什麽？！你知道有問題，那你還要治？！」陳院長震驚的看向他。

「我……」周不破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猶豫了很久才道，「我不得不治，有問題的是他兒子，病人是無辜的，陳叔，你不是也對我說過，咱們做醫生不僅要有醫術，還要有醫德麽，難道就為了自保，真的要見死不救嗎？」

陳院長被他說得怒笑不得，用力點著他的腦袋咬牙切齒道：「醫德醫德！醫德不是這麽用的！這快死的人送過來，擺明了是挖個坑讓你往裏跳，你這小子該躲的時候，倒玩起英雄主義來了！」

「……」

「真是要被你氣死，就知道給我惹禍，以前出了那麽大的事，還不知道長記性！」陳院長見他不啃聲，可謂破天荒的老實，瞪了周不破好幾眼才重重嘆了口氣道，「好在，病人的命救了回來，算你運氣好，否則整個醫院的人都要跟著你倒黴！以後給我註意點，像這種棘手的病人，就算有把握也躲遠點！」

由於昨天周不破搶救措施及時，當時虎子媽在他連續不斷的心臟覆蘇下竟奇跡般的恢覆了生命體征，但因為回想起痛苦的往事，周不破備受刺激，才將後事交給了劉小心離開了醫院。

聽陳院長這麽一說，周不破忍不住道：「陳叔，你要我怎麽躲？誰不是快死了才盼著咱們醫生能治好他們呢，都說醫生是救死扶傷，我們不能只扶傷，不救死吧？！」

話一出口，陳院長就楞住了，好像壓根不相信這話是從這小猢猻嘴裏說出來的，周不破也驚了，覺得自己瘋了，難怪這話說得這麽順溜，看來真是被藍杉那個鄉巴佬給傳染了！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的，突聞啪的一聲破裂被砸碎的巨響，人群喧嘩不絕於耳，陳院長急忙走到窗邊查看下面的情況，臉色鐵青道：「 哼，你要救死是吧，就這下場！人都還活著呢，都鬧成這樣，要是真死了，那這些人還不把這醫院給踏平了？！」

周不破走近一看，以虎子為首的一群人正和保安發生沖突，大吼著把周不破交出來償命，估計此刻還不知道虎子媽的情況，才這麽囂張跋扈的鬧騰。

樓下幾名保安眼看快要控制不住局面時，就見醫院大樓突然沖出一個身影，吃力的跑著直奔那群人。

「藍杉？！」

周不破心中一緊，瞪大眼睛死扣住窗沿。

虎子爸和劉小心也很快跟了出來，不知和虎子爭論了些什麽，虎子一把將年邁的父親推到在地，藍杉和劉小心的阻攔在這浪濤之勢的轟擊下，顯得格外勢單力薄，全無還手之力。周不破猛然皺眉，紅眼盯著那抹熟悉的背影在人群中被受欺淩，忍無可忍的轉身奪門而去。

「你小子要去哪兒？！別再給我鬧事了！」陳院長沖著他喊道。

「我讓這些混蛋都滾回去！」

周不破氣得不行，媽的，劉小心這個飯桶，交給他這點事都辦不好！還有藍杉那個鄉巴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這節骨眼上還敢強出頭，只會給他惹麻煩，真是上輩子欠那家夥的！

這些畜生要醫鬧是吧，行，老子就奉陪到底，沒有這個金剛鉆，我周不破就不會攬這個瓷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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