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口的躁動越發混亂了起來，以虎子為首幾人皆是精壯大漢，那些手持話筒和攝像機的記者們毫無人道，見虎子爸這年邁老人倒地，沒一個人去扶，反而蜂擁著拍照，極盡唯恐天下不亂之能事。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虎子爸被劉小心和藍杉扶到角落，老淚縱橫的哀嘆而泣倍顯淒慘，藍杉看著心酸，再一回頭見虎子那狠惡霸道的模樣，心裏一橫，便咬牙沖了過去。

「虎子！那可是你親爸！你怎麽能這樣對他！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呢？！」藍杉拉住他大喊。

「還有什麽好說的！」虎子怒目以視，「周不破害死了我媽！我要找他償命！杉子，這不關你的事，你最好別管！」

「周不破沒有害死你媽啊！是他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將你媽的命救回來的！」

虎子聞言，面容一僵，環顧四周忙將藍杉拉到一旁，低聲緊張道：「你說什麽？我媽還沒死？」

藍杉點頭：「是真的，你媽現在正在重癥監護室，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虎子，你別再鬧了！」

「不行！我媽雖然沒死，但肯定是周不破的手術有問題，才提前趕我媽出院想擺脫責任，否則我媽怎麽會變成這樣！」

「你媽暈倒是因為心臟病，和周不破的手術沒有關系啊，」見虎子一副六情不認的模樣，藍杉試圖努力的解釋著，「周不破讓你媽提前出院，是想幫你們節約開支，如果他真想害你媽，又何必把你爸送的紅包用來給你們付醫藥費呢？！周不破是個好醫生，虎子，你真的誤會他了！」

虎子突然不啃聲了，不知在想什麽，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將一個男人招呼過來，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男人擡起腦袋大驚：「沒死？！那你叫我們來幹什麽？！有個P搞頭！」

「我也沒想到啊，送來的時候就下了病危通知書，我才連忙去找你的，誰知道又救過來了！」虎子見男人一臉不悅的瞪向自己，又急忙道，「不過，大哥，你別氣，人雖然沒死，但那醫生收了我家的紅包，我這個朋友可以作證。」

藍杉不設防的被虎子拉了過來，男人上下看了看藍杉，狐疑道：「他？靠不靠譜？」

「絕對靠譜！」虎子拍著胸脯，又轉向藍杉突然笑道，「杉子啊，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大老板，到時候你只需要在法庭上幫忙作個證，好處少不了你的。」

藍杉聽著糊塗，不明所以道：「作證？作什麽證？」

「當然是指控周不破這個無良醫生收病人紅包啊。」

見藍杉吃驚的面容，那個陌生男人接著道：「像這種案子勝算很大的，雖然沒比死人賠得多，但多少都有搞頭，得來的錢咱們一起分，你就只需要隨便說兩句，可是個好買賣。」

「買賣……」就算再笨藍杉也聽出來不對勁了，看著虎子和男人相互狡詐的笑容，藍杉突然明白過來，拉住虎子道，「這就是你說的工作？！你怎麽能拿你媽的命來賺這種黑心的錢！」

原來這一切都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藍杉終於明白為什麽一直不見虎子人，為什麽虎子媽出院作為兒子一點都不高興，原來是他巴不得自己媽死，好借此來誣陷醫院，誣陷周不破，引發醫鬧的目的就是索要賠款。

虎子倒是不以為然的笑道：「你瞧你，難怪在這裏混了十幾年還是這副模樣，醫生收紅包本就天理不容，咱們告他那是為民除害！你跟著我們幹，以後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幹！」藍杉憤怒道，「我絕對不會幫著你們去誣陷周不破！他是個好人，是個好醫生！你們這根本敲詐勒索，我要去把警察找來！」

「你敢！媽的，別他媽不識好歹！」

虎子一把抓住藍杉，兩人瞬間扭打在一團，劉小心見狀心裏暗叫糟糕，當下也顧不得虎子爸了，這藍杉若是再出事，肯定會被老大扒了他的皮。

劉小心沖過去擋在藍杉跟前， 打著圓場道：「各位大哥！各位大哥！這人不是我們醫院的醫生，別沖動啊！」

「劉醫生！他們要害周不破！快去把警察叫來！」藍杉抓住他大喊。

劉小心聽了簡直哭笑不得，這家夥現在才看出來嗎？沒證據叫警察也沒用啊！

「他不是，那你是了？」

眼看虎子和那男人挽起袖子，似已動怒的逼近，劉小心也嚇得雙腿打顫，只得護著藍杉後退，有道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還真是一點都沒錯，但想到周不破平日對自己的好，劉小心咬牙豁了出去，大叫一聲壯膽，就被虎子一拳揍在了臉上。

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劉小心後仰著跌倒，藍杉也被撞得摔向地面，閉緊了眼睛準備迎接劇痛，但身子卻停在了半空，一睜眼時，藍杉大驚：「周不破？！」

周不破扶起他護到身後，劉小心趴在地上，看見周不破瞬間哭了出來，捂著臉頰可憐巴巴的抱住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道：「老大……他們打我！」

「周不破，他們想要陷害你！還讓我在法庭上指控你！」

他奶奶的，連他周不破的人都動，活膩歪了吧！周不破掃視一圈這些人，氣得牙癢，高聲道：「吵什麽吵！這裏是醫院！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是他！」虎子跳出來指向他，舉著喇叭喊道，「他就是那個無良醫生周不破！快把他抓起來！」

場面再次失控，所有的人和記者都撲了過來，周不破死死護住藍杉和劉小心，將順手帶來的一個空吊瓶啪！的一聲砸向地面，殺氣騰騰道：「誰他媽敢動！病人還沒死呢，上面躺著好好的，都給我滾出去！」

聞言，所有人都楞住停了下來，以為有醫療事故可爆料的記者們面面相覷，低聲不斷議論著，皆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虎子一見事態不妙，趁周不破不備，伸手奪過藍杉吼道：「雖然我媽沒死，但周不破收了紅包，他的同夥可以作證！」

此刻全部的焦點都集中在了藍杉身上，記者們都將話筒伸向了他跟前，問他是不是周不破收了紅包，藍杉被圍得死死，慌亂中怎麽也看不見周不破的身影，手足無措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是的！不是的！你們誤會了，」藍杉的掙紮可說是力不從心，大力搖著腦袋又慌又亂，「不是他說的那樣！周不破是收了紅包，但那是因為……」

還沒說完藍杉就被一把推開，虎子兇神惡煞的大喊：「大家聽見了沒有！周不破收了紅包！這種惡劣行為不可饒恕！」

「不是不是！他把紅包用來墊醫藥費了！你們聽我說啊！周不破沒有真的收那個紅包！」

根本無人再理會藍杉的解釋，媒體向來是這樣，只報道有看點的東西，才不會去管真相到底如何。

刺眼的閃光燈直對著周不破的臉不停閃爍，就算周不破用手擋住一個，周圍還是有無數個，劉小心也沖上來幫忙，混亂中那些人猙獰的嘴臉，一幕幕似曾相識的畫面，讓周不破又再度想起了過往的經歷，那個時候也同現在一樣，譴責而惡毒話語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

「不準拍聽到沒有！你們他媽的還要拍是不是？！」

周不破被激得奔潰了，瞬間沒了理智，搶過一個記者的攝像機就砸，驚呼過後那些人更是猖獗拍攝這一幕，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我他媽讓你們拍！讓你們這些狗東西拍！」

不停的傳來劇烈的響聲，就聽著周不破破口大罵，藍杉根本不知道情況怎樣，想擠都擠不擠去，心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醫生打人啦！大家快來看，醫生打人啦！」

「老子打的就是你！畜生！」

「你是醫生怎麽能出手傷人呢，我們這是正當拍攝，你無權妨礙！」

「再拍連你一起打！劉小心給我抄起家夥上！都他媽往死裏打！」

……

周不破躺在沙發上，對著電視屏幕中的自己正看得起勁，藍杉就走過來拿起遙控機把電視給關了。

「關了幹嘛，多精彩啊，看我把那些記者打得屁滾尿流的。」周不破說著，嘴角一扯，整張臉疼的呲牙裂嘴的，連眼睛都是腫的，額頭也淤青了好大一塊。

「有什麽好看的，這些新聞全是瞎報道，怎麽不放他們打你的畫面啊，」藍杉氣呼呼的看著周不破那張臉，心疼的嘆了口氣道，「腫得這麽厲害，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

周不破連白眼都翻不動了，只能哼哼唧唧道：「拜托，我就是個醫生好不好，這點皮外傷過陣子就好了。」

「話是這麽說，但你今天也太沖動了，他們那麽多人，你就不該出現的。」

「你以為我想啊？要不是你和虎子爸不自量力的跑過去，我才懶得管他們呢，兩個老弱病殘的，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自信。」

藍杉委屈的垂下了腦袋，喃喃道：「我是身上有病，但也沒殘啊……」

「怎麽沒殘！我看你根本就是腦殘！」

周不破撐起身子一用力，背脊拉得生疼，煞白著臉又倒回沙發上，藍杉急忙去扶他：「你沒事吧？！是不是很疼啊！到底還傷了哪裏，我可以用藥酒幫你揉一下。」

得了吧，他連屁股都被人踹了好幾腳，怎麽揉？周不破面容痛苦的搖了搖頭，也不想再說話。

「都怪我，我不該讓你給虎子媽治病，我真的沒有想到虎子會變成這樣……」

藍杉看著周不破傷成這樣，心裏百般難過，充滿了愧疚和自責，真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眼見他這模樣周不破也被弄得心煩，嘆了口氣道：「你、你別哭啊，不知者不罪嘛……這也不是你的錯。」

越這樣說，藍杉反而還越停不下來了，這鄉巴佬人已經夠土，再一哭簡直是土不忍睹了，眼淚鼻涕一塊往袖子上抹，周不破實在看不下去了，明明全身疼得要命，還是扯過幾張紙遞給他。

藍杉用力擤了擤鼻子，不停抽泣著道：「周不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虎子有問題，才一直不肯給虎子媽治病的，為什麽不說出來呢……」

「你要我怎麽說？告訴那兩老說你們兒子是個騙子，所以我才不給你們治病？只怕沒病死也被氣死了。」周不破行醫十多年，那虎子是什麽路數自然一看便知，心裏有數就是了，沒必要去當個翻船的人。

「那最後你怎麽又同意給他們治了呢，果然還是因為我……」藍杉的聲音越來越小，忐忑不安的瞟向他。

「也許你說得對，醫生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不該有那麽多講究，」周不破看向他，緩緩道，「而且這也不完全因為你，如果對她的病沒幾分把握，就算你說再多，我也不會治的，只是沒想到虎子媽有隱性心臟病，才被那小子有機可乘，我看多半虎子媽這病也是被他氣出來的！」

「可……」

「好啦，別可是了，這事真的和你沒什麽關系，你就讓我安靜睡一覺行不行？」

周不破皺眉不耐煩的吼了一聲，藍杉也不敢再多嘴了，還是滿肚子難過的看著他，嘟囔道：「那、那你睡，我就在這裏陪你，需要什麽就叫我。」

才懶得理他，周不破閉上了眼睛，但卻被身上的疼痛折騰的怎麽也睡不著，反而趴在沙發邊的藍杉沒多久就傳來了陣陣輕微的呼嚕聲。

睡得還挺香的，心裏一陣苦笑，這到底是誰在陪誰啊？

「你真好……」不知道藍杉夢見了什麽，傻乎乎的憨笑著，「你是我見過最好的醫生……周不破……」

周不破瞧他那說夢話的模樣，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全身又開始疼，隔了很久才緩過氣來。

藍杉的睡意朦朧的撓著臉頰，擡手時就有一物掉落在地上，周不破撿起來一看，竟是自己昨天扔掉的工作證，微微有些意外，但隨之又苦笑了一下，他望著手裏的東西出神，想起了以前，想起了自己的罪行，想起那兩條無辜的生命，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周不破，你真的還能做一個好醫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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