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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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又經歷一次兵亂,讓本就破破爛爛的皇宮雪上加霜。

謝歲從皇宮出去時已是深夜,灼風漫卷,幾片紙錢卷到他腳邊,讓小五眼疾手快的拍掉了。

此次金陵城內亂,死傷者眾,亂軍差點打進內城。當夜宮廷內巡防的禁軍被叛軍收買,殺入了內庭,好在陛下那夜晚上不在寢宮,一個人偷摸去書房看書,而昭華長公主提前察覺不對,帶兵入宮,同蕭家一齊穩住了皇宮局勢。

如今陳肅忠伏誅,王稟清被抓,另有倒行逆施,犯上作亂者,小皇帝一個都沒放過,各個公卿世家的叛臣加起來,朝廷一夜之間空了一小半,六部尚書下來了兩個,吏部和戶部的位置空了出來。

此次涉案的官員全部抄家,押入天牢,著大理寺查審,一時間禁軍四處抓人,叛臣家眷流亡逃竄,天牢人滿為患,而金陵也進入了全面戒嚴的狀態,開始實行宵禁。

小皇帝哭了很久,謝歲幫他將腫眼泡處理好後方才出宮,出來時太遲,街頭已經沒了人,不過好在小皇帝給了他令牌和旨令,拿著通行令,謝歲一路暢通無阻,去了天牢。

幾個月前他還在天牢裏等死,那時他的刑期將近,過不了多久就是他砍頭的日子,本來想著此生已矣,一家團圓也沒什麽不好的。沒想到,他的頭還沒砍,皇帝腦袋先掉了。

李盈登基,大赦天下。

蕭鳳岐過來看他前,其實謝歲已經中了毒,他不知道誰下的黑手,平平無奇一碗水,裏面下了慢性毒藥“秋水”。

那時他剛毒發第一回,躺在天牢內的稻草堆裏思考,到底誰這麽想他死,天牢內就敢下手,那等到流放時,他絕對沒有活路。

所以在從前那些死對頭過來看他時,謝歲挑挑揀揀,選中了蕭鳳岐。蕭家同謝家其實算得上半個遠房親戚,只不過他與對方從小到大都不對付。那日蕭鳳岐帶了一壺酒,本意是為他送行,順帶問他需不需要打點打點,只是謝歲不想走,他仇還未報,況且流亡路上風險太多,於是在蕭鳳岐心平氣和同他聊天時,謝歲選擇了陰陽怪氣的激怒他。

蕭鳳岐帶進去的那壺酒砸了個稀碎,隨後怒不可遏的蕭二郎花了大價錢,從狐朋狗友手裏找關系,來了一招瞞天過海,將他從天牢裏撈了出來。

然後他被捆在馬後拖去了半條命。

好在最後得償所願,那頓打他沒白挨。

天牢還是從前那個天牢,重兵把守,陰暗潮濕悶熱,連門口都帶著腥氣和鐵銹味兒,大約刑部正在拷問,謝歲站在門口都能聽見裏面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他站在門口,好半晌都沒動。

小五半攙著他,感覺謝歲的手指尖有些冰冷。

“公子?”小五疑惑,謝歲這才回神,邁了進去。

謀逆乃是大案,刑部的人加班加點,日夜不休的審,嚴刑拷打之下,又攀扯出不少別的陰私,卷宗堆了一人多高。

年輕的刑部侍郎在水桶裏洗凈了手,兩眼青黑,面頰凹陷,如同得了什麽大病似的,精神萎靡不振,他小心翼翼接過謝歲手裏的聖旨,展開看了兩眼,點了點頭,“提審王稟清是吧?謝大人這邊來。”

謝歲跟在他身後,一進門便是一道架子,上面掛了三四個血淋淋的人形,有氣進沒氣出,刑部侍郎忙道了聲歉,讓人將那幾個人形卸下去關著了。

空氣中的腥氣越發濃重,謝歲拄著竹竿,面色不變。刑部侍郎倒是覺得稀奇,常人見到這些慘狀早就吐了,謝歲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忍不住誇獎道:“謝大人面對如此慘狀依舊淡若清風,果然英雄出少年,厲害啊。”

謝歲有些奇異的看了對方一眼,幽幽道:“大人瞧著面生,約莫是近幾個月才調任進來的吧?”

戶部侍郎不懂謝歲的聊天方式,怎麽回答的牛頭不對馬嘴,勉強應和道:“是,上月剛從地方調任,謝大人還真是……真是神機妙算……額……厲害啊!”

謝歲含笑,“倒也不是,前幾個月我就在此處住著,那時沒見著大人,想必是這幾個月才過來。”

“至於這些東西,倒不是我承受能力強,實在是見多了,去年這個時候我也在上面掛著呢。”

戶部侍郎:“………”難怪上司同僚今晚一起消失,原來是在避瘟神。自己所有的馬屁拍馬腿上,青年沈默良久,望著謝歲幹巴巴誇獎道:“厲害厲害。”

謝歲:“………大人才是,一人照看這麽多的卷宗,果真勤勉。”

戶部侍郎:“………”

令人窒息的沈默,刑部侍郎加快腳步,找到牢門,一把拉開,如蒙大赦,“到了,謝大人慢聊,有什麽需要記得叫我。”

謝歲:“多謝。”

刑部侍郎蹭蹭蹭走了。

狹小的暗室內,王尚書靠著墻壁坐著,他已經受了一遍刑,身上都是一道道的鞭痕,看見謝歲過來,極為兇狠的撲過來,讓小五一腳踢倒,肥胖的臉上,一雙眼睛滿是惡毒,“孽畜!裴珩沒死,你這豎子竟敢騙我!居然對辱你之人言聽計從,你當真是不要臉!”

“王伯伯,您不也騙了我麽?若真照你說的做,我現在已經死了,哪裏還有機會同您聊天啊。”謝歲靠著鐵柵欄,抱著竹竿,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咱們都沒什麽懷好心思,就別互相指責了。”

“當年我父兄謀逆,如今王伯伯您謀逆,果然,您不愧是我爹的至交好友,人生理想都是如此的相似。”謝歲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不過從前我謝家蒙難,你避之不及,如今輪到你王家滅門,王伯伯,不然你求我,求我的話,我說不定能救下令愛,讓她免於受辱,如何?”

天牢內的空氣著實悶沈,謝歲鼻尖沁出一點汗。他看著發黴的墻面,聲音沁涼,“起初我也不知道為何我母親要自盡,滿門的女眷,吊死在祠堂裏,一雙雙的腳啊,在半空中晃。後來我才知道,充為官妓,於她這種出生世家的閨秀而言,生不如死。”

王稟清子嗣稀少,人到中年,只得一個獨女,如珠似寶。

“王伯伯,不知王家姐姐受不受得了那個苦。”謝歲聲音沁了冰似的冷。

王稟清:“你能保她?”

“王爺待我情深義重,要一個小小的女眷,還是不成問題。”謝歲頭皮發麻,頂著旁側小五八卦的目光,開始造謠,“只是王姐姐能不能活下來,就得看王伯伯您配不配合了。”

王稟清擡頭,“你想知道什麽?”

謝歲咳嗽一聲,小五識趣的松開鉗制對方的手,默默退到牢獄之外。

“當年先皇為何要廢太子?”謝歲半蹲在王稟清面前,“別說什麽太子失德謀逆,先太子是你看著長大的,他什麽性格,朝臣最是清楚。”

王稟清看著謝歲,他看著少年人黑沈的雙眼,嘲諷的笑了:“這麽確定他有冤情?萬一不是呢?若是太子當真反了呢?”

謝歲蹙眉。

“我只是一個尚書,托孤大臣都不算,不過先帝駕崩那夜,確實城防異動,禁軍勤王時,也確實在東宮發現了不少私兵。”王稟清在稻草堆裏翻了個身,隨後起身,整理衣冠,“真真假假誰知道呢,總不過……你爹教出來的太子,他們是不敢要的。”

肥胖的中年人手指往上打了個圈,“要多少有多少,便是我,當年也不會想看太子登基,你爹是白手起家,他無牽無掛的,可世家千百年的基業田地,哪有那麽容易吐出去的?”

謝歲緩緩起身,“受教了。”

牢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謝歲聽見身後黑暗裏,中年人滄桑的聲音傳過來:“你可能不記得了,其實你剛生下來時玉雪可愛,我很喜歡,寶珠也喜歡,本打算待你十八後說親的,可惜了,天不遂人願。”

“賢侄,你最好說到做到,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謝歲:“……王伯伯放心,往後清明上元,自不會少了你的紙錢。”

王稟清:“滾!”

幾根稻草攥成球丟了出來,謝歲匆匆出了天牢,同依舊在奮鬥的刑部侍郎打了個照面,對方默默低頭,裝沒看到。

謝歲上了馬車後就有些魂不守舍,各種各樣的想法在他腦袋裏擠來擠去,最後怎麽回王府的都不清楚。

只覺得府內今日格外熱鬧,多了好幾個人。待他去洗漱完畢,推開房間大門後,看見的就是裴珩伸腿躺在床上,一身雪白中衣,墨發披散,兩眼青黑,卻還是能從中看出幾點傻裏傻氣的開心。

謝歲後退一步:“王爺回來了?”

他又看了房門,懷疑自己走錯了。正打算退出去,就聽見裴珩開口道:“你去了天牢?”

謝歲點點頭,“去問了點事。”

而後他就看見裴珩有些扭捏,有些糾結,還帶著點僵硬的開口,“聽小五說,你覺得我對你情深義重?”

謝歲:“…………應該……是吧?”明明是一起回來的,小五怎麽跑去告狀告的這麽快?

裴珩一下子坐了起來,更加糾結道:“那你這次送我這麽多錢,打算要我怎麽補償你?”

“我先說明,我雖然很感激你,但是……那什麽,絕對不能賣身的!”

“就是要賣……也只能賣一點點。”

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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