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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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這是一個很美的春夜。

桃花翻飛,香氣含在微冷的風裏,一層層洇開,重重疊疊,漫過庭院和長廊,浮動在青年人玄色的衣角。

謝歲身形笨拙,他踹開陳平抓向他腳踝的爪子,快步沖出了那方漆黑的庭院。

樓閣邊的燈火跳動,琉璃宮燈不住旋轉,投下彩色的暉光,謝歲眼中映著遠處的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還有一個院落便進了湯池,宴會還在繼續,趁著沒有人發現,他還有機會出去。

只要從這裏跑出去,腿廢了也好,無人收留也罷,只要能跑出去……

檐角的銅鈴相撞,清而脆的響。

長廊下,玄衣的青年長身玉立,背對著庭院優雅地整理袖口,他大概過來有一會兒了,高束的發上還粘了數枚粉白的桃花。

是裴珩。

謝歲:“……………”

在青年回頭的一瞬間,撲通一聲,他抱著被褥瞬間跪下,將自己蜷縮成一只自閉的鵪鶉,“奴婢拜見殿下。”

長久的寂靜,唯有夜風撞在銅鈴上時發出的聲響,叮鈴當啷,輕柔和緩的,如同哼唱的悠遠歌謠。

謝歲沒有聽見裴珩讓他起來的聲音,卻感覺有一道視線落在他頭頂,細細的打量。目光所過之處,他雞皮疙瘩爬了滿背,心中忐忑不安。

書中所寫,裴珩是個變/態,最是淩/虐/嗜血,喜歡搞些花樣玩法折辱別人。那書中還提到,他之所以能夠在王府中久待,只是因為身體好,比較耐/操,不容易暈。

謝歲默默把腦袋往低了埋,心想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他如今差不多半條腿踏進棺材裏,身體一點也不結實,一點也不耐/操——謝歲啊謝歲!你腦袋裏面想些什麽!

不知道是被自己氣的,還是被書中內容氣的,謝歲懊惱中他將頭又往下埋了一點,恨不得埋進土裏。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就這麽跪到天荒地老時。

“賤人!你居然對我動手!”

一道響亮的怒吼聲從後頭傳來,陳平夾著腿,扶著墻,氣喘籲籲地沖向庭院,“謝歲!你這個王八羔子,看我不草……草……草民叩見王爺!”

燈火闌珊,他終於看清楚了院子裏站立的人影,酒意頓時嚇飛,隨後撲通一聲,壯碩的少年五體投地,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於是地上多了兩只鵪鶉。

“擡頭。”裴珩開口,大概是酒後,他聲音透著點慵懶隨性。

謝歲自然不敢擡頭,他一言不發,假裝自己不存在。陳平倒是聽話的把腦袋擡起來了,可惜他剛挨了謝歲偷襲的幾拳,鼻梁都險些給他打斷,一張本就不俊俏的臉上糊了半邊血,露著諂媚的笑,眼神裏卻是畏懼的,“王……王爺……”

裴珩眼睛被刺了一下,“行了,你把腦袋埋下去。”

“哎……好……”陳平將頭又低了下去,埋成一個球,委屈道:“殿下,草民無意沖撞您,實在是被那奴婢偷襲,一時失了理智,方才口出惡言……”

謝歲聽見裴珩嗯了一聲,打斷了陳平的滔滔不絕。

“那你呢?”青年稍顯低沈的聲音從謝歲頭頂傳來,那聲音越來越近,幾乎落在他耳邊,“小侍從,我讓你擡頭呢,耳聾了麽?”

謝歲額頭沁出冷汗,手指幾乎將錦被扣出個洞來。想著最差也不過是個死,心下一橫,把腦袋從地上拔了出來,望著半蹲在自己身前的裴珩,面有土色,勉強道:“殿下說笑了,奴婢身份卑賤,不敢汙了您的眼。”

裴珩:“哦。”

這個哦,就很九曲十八彎的陰陽怪氣。

“我還當你是怕我呢。”青年伸手,將謝歲的下巴擡起,捏著那沒有幾兩肉的臉左右打量。

額頭青紫,臉上也有劃痕,比之四年前囂張跋扈的小圓臉,現下要瘦上許多,顯出輕盈的骨相,確實生的俊,全挑父母優點長,五官艷麗,卻並不靡麗媚氣,兩眼瞪大了,裏頭卻憋著一股子心虛勁兒,像只被捏住了嘴的小狐貍。

又慫又怕又犟。

大抵是這邊動靜太大,又或是裴珩離席太久,畢竟是貴客,主人家總是格外留意他的去向,沒多久廳堂內本來還在喝酒的眾人都聚了過來。蕭鳳岳扶著欄桿,老遠便往這邊大喊,“殿下?發生何事了?不是說出去更衣……謔,陳平,你小子這是幹什麽去了?”

見有其他人過來,陳平立刻擡頭,指著自己五顏六色的臉開始哭著告狀,“蕭大哥,你看我的傷!我只是喝醉了出去醒酒,卻被人蒙著腦袋打了一頓。就是那賤奴!想是上午罰跪,致使他懷恨在心,竟趁著偏院無燈偷襲於我!”

“還好我身姿敏捷,躲過了致命傷,只是我與他爭鬥間無意間沖撞了王爺……”

頓時,庭院內一眾少年的目光皆望向不遠處正跪在裴珩腳邊的謝歲。

“哈哈哈,我還當什麽大事呢,來人,快將陳小郎君扶下去診治,至於那邊的奴婢,帶下去打三十杖,發賣了。”蕭鳳岳手背在後面瘋狂擺手,示意蕭鳳岐趕緊把陳平帶走。

裴珩的性子他再熟悉不過,平日裏最討厭去陳平這種自己沒用,一點小事還哭哭啼啼的醜人。再加上他近日在朝中被那群文臣夾槍帶棒的罵了個狗血淋頭,脾氣差的厲害,不哄著點,誰知道他什麽時候爆發。

然而揮舞了半晌也不見對方動彈,回頭瞪了兩眼,卻見他那弟弟面色陰沈,卻是死死瞪著陳平,將那胖子嚇的戰戰兢兢,不敢擡頭。

這瞧著想必是有什麽內情,不過蕭鳳岳懶得管。

隨後他便聽得自己三弟憤怒的喊聲:“謝歲,你還楞著做甚?還不滾過來向陳公子磕頭謝罪!”

聽到關於自己的處置,謝歲並不意外,只是有些惋惜,他離逃走,只差那麽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很好,又得繼續茍著了。

動了動生疼的膝蓋,謝歲打算起身。

“殿下,府中禦下不嚴,讓您見笑了。”蕭鳳岳一陣風似的跑過來,笑著站在了裴珩身側,想將半蹲在謝歲旁邊的人扶起來,“今夜說好的不醉不歸,可別讓這些小事擾了殿下的興致。”

蕭鳳岳伸出的手被擋開。

“氣不氣?”

裴珩沒管旁人,只看著謝歲,饒有興致的挑撥,“那個醜胖子借著酒氣對你動手動腳,你不過是還手而已,卻要因為他被處罰……放在從前,如陳平那樣的人,你大概已經一鞭子抽過去了。”

謝歲低頭不答。

“可惜啊,你方才下手輕了,若是直接把他打暈,打到他動彈不得,也不會惹上如此事端。”

裴珩的手臂落在了謝歲肩上,青年個高手也長,隨便一圈便將謝歲摟了個滿懷,攬著人讓他回頭,去看身後那群錦衣華服的富貴少年,“看你身上的傷,真可憐,樹倒猢猻散,虎落平陽被犬欺,被不少人欺負了吧?”

“不如這樣,你求我,然後再將四年前你坑我的那些事挨個寫檢討認錯,我便給你個機會報仇,還可以過去把那胖子再揍一頓。”

陳平大驚失色:“王爺,殿下,不可啊!不可!”

謝歲嘴角微顫,全身僵硬。

他能感受到對方手指握住了他肩頭,力氣大到讓他有些發疼,青年身上有很淡的酒氣,籠在一片桃花香裏,讓人心驚膽戰的甜膩。

謝歲心一沈,悲憤和屈辱湧上心頭。

到底還是到了這一步,果然與那本書中內容一樣,裴珩想睡他!

他不免又想到了《東風詞》中所書,攝政王性暴虐,最喜褻/玩俊秀少年,常有侍童被淩虐至死。

而不遠處,以蕭鳳岐為首的那群勳貴少年正冷冷望著他,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浮在夜色裏,憤怒,不解,憐憫,嘲諷……像一張張詭異而木然的面具。

他還在發熱,秋水之毒未清,腿本來就瘸了,獄中一年,他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損耗,體質不覆從前。如果挨了蕭家大郎君說的三十杖,謝歲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撐到被發買的時候,就算能撐下來,可蕭鳳岐不會放過他,陳平也不會,看著對方浮腫的臉,他不由得反胃。

可他忍了這麽久,若是就這樣死了……實在是,不甘心啊。

“殿下。”

謝歲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軟而顫,他輕輕的,忍著頭皮發麻的惡心感,微微後仰,將自己依偎進身後青年的懷裏。

不知為何,他想起五年前,太子殿下帶他去王府賠罪的那夜,好像也是一個桃花紛飛的春夜,十七歲的少年雙手環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瞪他。

那時太子殿下讓他喚裴珩什麽來著,啊……想起來了。

謝歲低聲下氣道:“珩哥哥,我知錯了,你饒了我好不好?”

裴珩:“…………………”

長久的沈默,謝歲甚至隱約感覺到身後青年身體的僵硬,他有些狐疑的擡頭,發現裴珩又在瞪他,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覺得那雙黑沈的眼中有一絲被占便宜的屈辱感。

謝歲一慌,他沒有勾引人的經驗。

難道他會錯意了?

下一刻,卻有一雙手覆在他眼睛上,青年胸膛顫動,像是在笑,又有點咬牙切齒的滋味,他說——

“好啊,小元夕,珩哥哥替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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