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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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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蕭鳳岳,你方才說要把這孩子發賣?”裴珩轉頭看向正在一側站著,稍微尷尬的蕭家大郎君,“不如這樣,行個方便,將他賣與我如何?”

“王爺若是喜歡,帶回去就是了。”蕭鳳岳自然不會忤逆裴珩的意思,他笑著看了眼被裴珩拉起來的謝歲一眼,裝作不認識的模樣,“一個犯了錯的奴婢而已,明兒個我便讓人將身契送到王爺府上。”

“好啊。”裴珩將手搭在謝歲肩上,站在他身後,有如一只叼著獵物的黑色大貓,“那現在他就是我的人了。”

“自然。”蕭鳳岳點頭。

“行。”謝歲耳側一癢,是裴珩的氣息拂過,緊接著有些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我鎮北王府裏面沒有窩囊廢,小元夕,方才誰欺負的你?”

他感覺自己背後讓人推了一把。

“上,打回去。”

謝歲:“…………”

他看著不遠處那群瞪大了眼睛的少年郎,默默卷起了袖子,有些不自信的回問,“當真誰都可以打?”

裴珩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只要你打的過,我便兜得住。”

於是謝歲就上了。

第一腳,踹在了跪地不起的陳平臉上,將人踹了個倒仰,陳平不敢回手,啊一聲慘叫,捂著臉打滾。

四周頓時炸開了鍋,那群少年吵嚷起來,開始指責謝歲無故打人。

謝歲充耳不聞,紅著眼在人群中搜索,揪出上午那幾個調侃先太子被廢,已經去閻羅殿喝茶的,上去便是兩巴掌。

嬌生慣養的勳貴子弟,還沒反應過來便讓謝歲一拳砸在了臉上,鼻青臉腫,鼻血狂飛,瞬間哭聲一片。

身著雜役袍的少年明明還瘸著一條腿,此刻卻像是一匹殺入兔子群裏的狼崽子,一拳一個小朋友。

其實不少人只是過來看熱鬧的,誰想到自己成了被看的那個熱鬧,被嚇到後便想要回頭逃離,卻發現院子出口不知何時已經被攝政王隨侍給攔住了,而前方是兇神惡煞的謝歲。

當年金陵第一惡霸的兇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一個少年被謝歲騎在身上打,一邊哭一邊往前爬,卻被薅住了頭發按在地上摩擦。

蕭鳳岐有些看不過眼。

“夠了!謝歲你不要借著有人撐腰便蹬鼻子上臉!”

手腕被人抓住,謝歲兩眼通紅,他擡頭看著面前正對著自己怒目以視的蕭鳳岐,忽然笑了一下,璨若春華。蕭鳳岐被晃了眼,有些楞神,隨後便迎來了謝歲毫不留情的一個頭槌。

腦袋嗡一聲響,他口中腥甜,後退兩步穩住身形,擡手擦了一下,嘴裏都是血。謝歲一腦袋撞在他下巴上,舌頭碰傷了。

“草。”蕭鳳岐口中流血,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謝歲你是不是瘋了?”

謝歲冷眼撲過去,兩人扭打起來。

理智告訴謝歲,現在他無權無勢,裴珩又是個陰晴不定,喜新厭舊的,他最好不要惹蕭家,只是……他忍不住了。

他大概真的快瘋了。

四百五十六天。

從謝家敗落至今,四百五十六個日夜。

父兄離去的背影,母親自縊後懸在梁上搖晃的白綾,長嫂自戕時流了滿床的血,他殺蔡廷時對方晃蕩的腦袋,和那把被頸骨卡斷的薄刀,在獄中被一片片拔了指甲,再夾斷手指,他能夠聽見自己骨頭裂開的聲音,和他痛極時的慘叫聲……一夜一夜。

他心中有恨,卻忽然發現自己只是個必死的反派。要想活著,只能忍,只能逃,可是他逃不掉。

謝歲眼前發昏,他覺得自己燒的像塊炭,力氣在抽離,呼吸越發艱難——

要撐不住了,得抓緊時間多打兩下。

謝歲恍恍惚惚的想。

蕭鳳岐後背、臀腿上都有傷,他刻意去攻擊對方的傷口,少年人因為疼痛掙紮,破口大罵。

“謝歲,你這個王八蛋,松手!”

“你大爺的,有本事正面打,卑鄙!無恥!”

他按著蕭鳳岐的腦袋,碾著他背上的傷,大概是傷口崩裂了,有血打濕了衣服,濕漉漉的。

看著自己麻布衣袍上蹭到的血,謝歲呵呵笑了,瞧著有些瘆人。

蕭鳳岐倒抽一口冷氣,壓低聲音咬牙道:“謝歲,我勸你最好留一線,裴珩隨口一說,你真當他會把你當回事?那等兇殘暴虐之人,你遲早會被厭棄!”

“那又怎樣?”謝歲搖搖晃晃,他頭暈,說話也有些有氣無力了,“反正都是死,留在你這裏是死,過去他那邊也是死,但是現在我可以揍你。”

“之前我忍著,如今……蕭三郎,你且受著。”

又是一拳。

四周忽然伸過來很多雙手,是那些反應過來後,過來救人的少年。有人拽住謝歲的胳膊,有人拖住他的腰,還有人在掰他的手指頭,最後一股巨力襲來,謝歲被掀翻出去,滾了兩圈,發現是蕭鳳岳來了。

蕭鳳岐被人抱走,謝歲沒了力氣,讓人撲在地上壓著,不遠處,是衣衫雪白,正將一人護在背後的傅郁離。

謝歲把眼睛閉上。

大意了,應該先打姓傅的。

他躺在地上,失去知覺。

“王爺。”蕭鳳岳抱著自家滿臉血的幼弟,一臉無奈,“看樣子今夜你我是沒辦法不醉不歸了。”

裴珩絲毫沒有擾了別人宴會的歉意,他點了點頭,閑庭信步的走過去,將倒地不起的謝歲拎住拖走,揮了揮手,“那下次再約。”

蕭鳳岳哪裏還敢再約,連夜叫人套了車,恭恭敬敬將這位煞神送走。直到裴珩府上的馬車離開胭脂山數裏地,他這才松了口氣,讓人趕緊去請醫師上山,給這群被揍的淒淒慘慘的少年治療。

*

大概是出了一口惡氣,謝歲做了個好夢。

睜眼時心情舒暢,他在被子裏蹭了蹭,覺得自己埋在雲堆裏。

等等。

謝歲起身,床幔飄動,外頭是一片暖融融的日光,裏頭蓋著輕柔的絨被,緞面水滑,一看就很貴。

和他住在蕭莊時的生潮的被子完全不一樣。

偷偷將床幔掀開,謝歲探頭,日上三竿,花影顫動,窗戶外頭爬了一片紫藤,隨著風搖晃,滿室甜香。

謝歲挪下床,他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全身無力,手上打人時蹭破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扶著桌子和墻面湊到窗臺前往外看去,

一樹茂盛的紫藤從窗外直爬到長廊上,更遠處是棵老梅,樹幹直探到院墻外,幾枝分叉錯落有致,臺階似的。

謝歲記的很清楚,此處翻墻聖地,當年他打了裴珩後,太子想替他講和,那廝稱病拒絕見面,最後是太子哥哥領著他在夜裏爬墻翻過來的。

當時走的就是這條梅枝路。

很好,鎮北王府,裴珩老巢。

謝歲按了按腦袋,稍微有點慌張。

他在房間裏繞了兩圈,發現自己住的應當是妾室的屋子。地上鋪了絨毯,他赤腳走到衣櫃前,稍微一拉開——

謝歲瞳孔地震。

猛地將櫃子合上,只是那一櫃子的輕薄衣物還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謝歲又在屏風後,箱籠裏找了找,發現整個房間除卻自己身上穿的中衣,再沒看見其他正經衣服,於是他更慌了。圍著桌子困獸似的走了一圈,又爬回床上躺平。

“算了算了,來都來了,反正左右都得被草,裴珩雖然變態了點,他好歹……好歹比較俊。”謝歲又翻了個身,面如土色,抱著被子雙眼無神的念叨,“一般來說床上變態代表著不行,裴珩那麽變態,應該是不行……嗯,最好不行……”

此刻,延和殿內奮筆疾書的某人忽然打了個噴嚏。

“幾時了?”裴珩擱下筆,他看了眼天色。

“回稟王爺,午時。”宮人低頭應答,“該傳膳了。”

裴珩嗯了一聲,趁著有人布菜,又翻了幾本折子,基本都是參他的。

說他囂張跋扈,縱容府上惡奴出手傷人。

裴珩看了一眼,興趣缺缺,估摸著是這位大人兒子被揍了。

“陛下呢?”裴珩忽然道。

宮人答:“陛下正在溫書。”

“別看了。”裴珩揉了揉眉心,“請陛下一同過來用膳。”

“是。”

小桌面一鋪,宮人布膳,其實也只兩個食盒,三菜一湯,另加一份奶糕。

前幾個月宮廷中剛被血洗,就連禦膳房也遭了殃,如今的皇家禦廚還是裴珩府上借來的夥夫,只會做些簡單菜色。

於是皇帝面前也就一碗蒸蛋羹,一碟清炒時蔬,並著筍絲炒肉和一盅奶白色的魚湯。

很窮酸。

不過小皇帝脾氣好,一點也不在意。

穿著明黃色龍袍的小孩只到裴珩大腿,手短腿也短,安安靜靜站在桌邊,盯著裴珩不言不語。

裴珩俯身將小皇帝抱起來,揮手讓宮人全部都下去。

待人全部走幹凈了,小皇帝的表情才稍微松懈些許,他被放在桌邊,開始安安靜靜的吃飯。

兩人相對無言,沈默許久。

“朕今日,看完書,下午,看什麽?”孩童的聲音有些遲鈍,木木的,沒什麽感情。

“下午休息,明日練劍。”裴珩隨口道,“臣午後回府,今夜就不留宿了。”

小皇帝聞言嘴癟了,“奏折,太多,批不完。”

裴珩揉了揉腦袋,“行,臣帶回去批。”

小皇帝滿意的點點頭,從椅子上跳下來,慢吞吞拍拍裴珩手臂,語重心長:“愛卿,辛苦。真乃朕,肱骨之臣。”

裴珩:“既然辛苦,那陛下幫臣分擔一半罷。”

皇帝瞬間背過身去,“朕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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