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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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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蘇陌立馬仰天躺下去, 用一堆錦帕摁著噴血的鼻子:“快,快去傳安太醫!”

他又囑咐道:“別驚擾掌印。”

“是。”

小宮女心裏發毛,不告訴掌印,這能行嗎?

“可算是見著活的嫡皇子殿下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門簾一動, 安喆拎著個奇怪的玩意兒進來了,“瞧你這一天天的, 過的什麽日子, 電影都不敢像你這麽演。”

蘇陌抱著一堆血漬漬的帕子笑嘻嘻。

“你就傻樂吧。”

安喆大搖大擺地往蘇陌床上一坐,嫌棄地扔掉那一堆血帕子, 端起蘇陌的臉, 捏捏他的鼻子,又打開他的嘴,左瞧右瞧。

隨後又按住蘇陌的脈搏, 道:“最近我可跟秦老學了不少岐黃之術,來,給你把個脈。”

“秦老沒在吧?”蘇陌小心問道。

“沒。他老人家忙著呢,帝城裏傷了不少百姓,這位老先生正在大街上搭棚義診施藥。他說你這病人不聽話, 他治不了, 不管了。”

安喆又嘆道:“以前總在醫書上看到, 張仲景生逢亂世,懸壺救世, 孫思邈封官不仕,一針救二命, 總覺得他們都是些與我很遙遠的古人。蘇陌,真沒想到, 在你的筆下世界裏,我遇著了個真神醫。”

蘇陌道:“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秦老便是這樣的人物。”

安喆嘖嘖稱奇,隨後又皺起眉:“蘇陌,你好像在瘋狂長個子。”

“什麽?”

“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的身高……已經快接近你原本的模樣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有嗎?”蘇陌當即彈起。

“嘶”,這酸爽!

他揉揉腰爬起來,挪到銅鏡前,好像是又長高了一些,前幾日做的寢衣又短了一截。

安喆用手在他頭頂比了比:“瞧,快趕上我了。”

他又道:“褲子撩起來我看看。”

蘇陌當真撩起褲腿給他看。

安喆蹲下,托腮道:“你看,都長生長紋了。”

他拍拍手站起:“流鼻血的事,你不必擔心,估摸就是長得太快了,加之營養不良,小朋友們在瘋漲期經常這樣。”

小、小朋友?

安喆環顧一圈,神秘兮兮湊近:“讓我看看你心口的傷?”

“哦。”蘇陌聽話照做。他在安喆面前向來從不設防。

安喆習慣性去扶眼鏡,卻扶了個空,不過這不重要,因為他完全被蘇陌那道箭痕吸引了。

“這……這太神奇了!”安喆兩眼冒光,“這若是放在我們實驗室,你得被抓去做研究對象。”

“這是怎麽發生的?它是怎麽長好的?裏面的臟器不知愈合得怎樣了……要是有一臺儀器就好了……”

蘇陌垂眸看著身前這個叨叨個沒完的人:“你好了沒?安醫生,我有點冷。”

“再等等。我感受一下。”安喆直接上手去摸。

忽不知從哪飛來一片葉子,刺啦一下,安喆手背上多了道口子。

要是再加點力道,怕是會將他的手指當場給卸了。

安喆心道不妙,當即從小劇場模式切換至正劇模式,利索地掀袍跪下:“卑職多有冒犯,請殿下降罪。”

蘇陌看著安喆,心裏有些難受。

俄爾,門簾被宮人掀起,燭火一晃,裴尋芳已走了進來。

他穿著墨黑繡金蟒袍,束著鎏金冠,一派剛剛見了客人的家常裝束,與以往不同的是,他裏頭穿的是紅色中衣,威風凜凜之餘,多了份妖嬈。

眼下大庸政權動蕩,皇權未定,他是帝城裏手握重權的第一人。

是絕對權力的象征。

他沒有理安喆,徑直向蘇陌走來:“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蘇陌後退一步,將安喆拉起:“安喆是我在這裏唯一的朋友,他不必拘禮,你也不可為難他。”

裴尋芳這才看向安喆:“手下的人沒輕重,安太醫別放在心上。”

“卑職不敢。”

“不過,”裴尋芳道,“安太醫既然來了這裏,便要遵守這裏的生存法則,找準自己的位置,懂規則,知分寸,不是嗎?”

話裏話外,都是敲打的意味。

他這套對付別人可以,對付安喆,聽著就是不爽。

蘇陌賭氣道:“安喆不必懂規則。我不想讓這些破規則拘著我的朋友!”

裴尋芳神色微恙。

安喆可不想夾在中間當火藥桶,悄悄躬身後退:“卑職還有事,先行告退。”

“生氣了?”裴尋芳挨到蘇陌身側。

蘇陌轉身沖到床榻上,拽過衾被,蒙頭一蓋,隔著被窩喊話:“我後悔了!”

“後悔什麽?”裴尋芳心頭一緊。

後悔留下來了不成?

“我後悔讓你住進重華宮了。”蘇陌的聲音從裏頭傳來,悶悶的,“你不許時時刻刻在我身邊繞,不許時時刻刻監視著我,還有,不許跟我睡一間屋子,以後我們要分房睡……”

正說著,有什麽東西從腳邊的被角裏鉆進來,像只蠕動的小動物。

蘇陌拱了拱,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腿,繼而是他的腰,直到裴尋芳的臉出現在蘇陌面前。

蒙著衾被,黑呼呼的,裴尋芳的眸子特別的亮。

“殿下覺得受束縛了?”

“我從小就非常!極其!討厭被管束!”蘇陌氣呼呼道。

“是咱家疏忽了。咱家答應你,以後在確保殿下安全的前提下,會給你盡量多的自由。”

“但是,”他斬釘截鐵道,“分房睡,不成!”

“那就分床睡!”

“分床也不成!殿下最好盡早打消這個念頭。”

“你……你別靠近我……”蘇陌一把撥開他的臉,朝另一頭滾去,哪知“咚”的一下,連人帶被滾下了床。

蘇陌摔得頭暈目眩,卻被裴尋芳一整個打包扛起。

“你做什麽!”

“或許,殿下只是不喜歡在床上。”裴尋芳將蘇陌扔在書案上。

嘩啦啦啦,那些他精心為蘇陌從各處搜尋來的名貴物件掉了一地。

裴尋芳伏上來,將蘇陌的小腦袋從被子裏頭剝出來:“殿下如此抗拒,是咱家做得不夠好嗎?殿下不喜歡?”

“我……”蘇陌當即飛紅了臉。

“是咱家生疏了,沒把握好分寸?還是說……”他眼神有些受傷,“殿下更喜歡用道具?”

“不、不是的!”

“那是什麽?殿下在窗臺的時候,咬得我那麽緊,分明喜歡得不得了……”

“你別說了。”蘇陌推他。

“是怕疼嗎?原是不會疼的,殿下多試試,便知此中竅門,自有佳境。”

蘇陌真不知他還會說出什麽渾話,忙用手捂住他的嘴:“我只是體弱……禁不住……”

裴尋芳眸光動了動。

“這可怎麽辦,我家卿卿是個碰不得、親不得的繡花枕頭。”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蘇陌的臉。

“可還能怎麽辦呢?見著他就想抱他、親他、弄哭他……”裴尋芳將蘇陌攬進懷裏,親了又親,愈抱愈緊,“只能慢慢哄、慢慢養了。”

-

安喆一路躬身退出來,臨走前還不忘帶走他那個新發明的奇怪玩意兒。

迎頭撞見了傅榮,安喆拽住他:“正忙呢,沒空見你。”

傅榮好奇道:“安太醫,你這是什麽東西?”

“這個呀……”安喆得意地托著那個細繩紙片小玩意兒,“它可是個了不起的東西。”

“你們這個世界的人都愛打打殺殺,天災人禍,避無可避。聽說,浙閔沿海最近地震海嘯頻發,還鬧了時疫。”

“我這個簡易紙片離心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將血液根據成分離心分層,準確地檢測病原體,在這種資源匱乏的地方,它可是個寶貝。”

傅榮聽得迷糊:“離心分層?病原體?那是什麽?”

安喆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對牛彈琴,他拍拍傅榮的肩:“等我完成後,你就知道它的用處了。”

“安太醫,你真厲害。”傅榮追上去,“你一定在做很厲害的事情。”

安喆下巴一揚:“那可不。”

才走至庭院裏,便聽外頭亂哄哄的,安喆拉住一個小太監,問什麽事。

小太監道:“太後穿著一身白,帶著一群披麻戴孝的妃嬪殺過來了,張公公正在周旋,快要攔不住了。”

“真不讓人消停一刻。”安喆皺眉道。

“我去會會他們。”傅榮道。

“你別去。”安喆拉住他,這事他本不該管,他知道蘇陌無意留在皇宮,但那位掌印大人的想法,便猜不透了。

當一個人的權力膨脹到如此地步,還能輕易放手嗎?

安喆道:“後宮這幫人八百個心眼子,你去了反而會被當作靶子,重華宮裏裏外外都是掌印的人,高手如雲,出不了亂子。”

“也對。”傅榮撓撓頭。

安喆又想,裴尋芳故意晾著這幫人定是有原因的,帝城的這些紛紛擾擾安喆並不想參與,他不想卷入其中,也不想再看著蘇陌被困在這裏。

他知道蘇陌生性自由不愛約束,皇權於他而言,只會是牢籠。

-

恍惚中,蘇陌聽到了不少女人的哭喊聲。

“是誰在吵?”蘇陌呼出一口氣,游離的神識這才慢慢回攏,他只不過稍稍回應了裴尋芳一下,不知怎的又變成了這樣。

“是太後那些人,不必理。”裴尋芳含著一口甜甜的蜜漿正在餵他,“殿下方才差點暈過去了。”

蘇陌咽下,微微睜開點眸子,這才驚覺自己是怎麽個羞人模樣。

他仍躺在書案之上,衣袍已不知去了哪裏,衾被墊在身下,雙腿被握住,懸在半空。

滿室燭火搖曳著,殿中之物都如虛無縹緲的天宮,在光火中起伏著,震顫著。

裴尋芳沒有打算放過他。

恍恍惚惚中,蘇陌仿若沈入久遠的夢魘中,他又聽見了風雪中,左安門外的叫罵聲。

“……奸宦當道,皇權旁落,天災人禍,國之將亡矣……”

“……伶人入明堂,亂了天道……巍巍宮墻,會要了卿卿性命……”

“……閹宦爬了龍床,禍亂宮闈……”

蘇陌戰栗著,用手遮住臉:“他們在說什麽?”

“什麽?什麽都沒有。殿下聽錯了。”

蘇陌摸了許久,才摸到裴尋芳的臉,他帶著哭腔道:“我想離開帝城。”

“好。咱家帶殿下離開帝城。”裴尋芳吻掉他眼角的淚,“但不是現在。”

“還……還要等多久?”蘇陌受不住了。

“這世間吃人的豺狼太多,咱家只有變得更強,才能為我們謀一條長久之路,進可攻,退可守。”

“咱家以後便是殿下的山,是殿下的海,咱家要護殿下一世無憂。”

“裴尋芳,我害怕。”

“不怕了。”裴尋芳抱緊顫栗的人,“那些事再也不會發生了。再不會了,有我在。”

忽而,殿頂琉璃瓦松動作響。

影衛們警覺拔刀。

“什麽人!”

一只玄色大鳥趁著夜色,飛向了皇宮的西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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