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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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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

蘇陌再次醒來時, 已是明月如霜。

身上香馥馥的,定是裴尋芳為他沐浴過了,與裴尋芳肌膚相貼的地方微微沁著汗,整個人被他有力的臂膀和心跳聲包裹著, 十分安心。

古老的月光照著庭院, 夜蟬在吱吱鳴響,荷葉上滾著水珠, 魚兒“啪唧”一下躍出水面。

裴尋芳似乎感受到了蘇陌的目光, 微微睜開點眼:“醒了?”

他的眼頭特別尖細,扇形的眼尾上揚著, 眼底至眼尾拖著一條狹長黑影, 顯得特別陰翳又狠辣。可眼下就這麽似醒非醒的耷拉著,卻是慵懶又妖孽。

蘇陌突然有一種極強的不真實感。他突然記起,自己曾無意中走進一家娃娃店, 滿墻精心投射的光影中,蘇陌一眼便看到了正中央那個身穿墨色蟒袍的娃娃。

那娃娃一雙鳳眸,左眼一道刀疤,沈沈郁郁地盯著他,似會認人一樣。

蘇陌心頭一跳, 捏住裴尋芳的指尖:“蟬在鳴叫, 魚在跳水, 我睡不著。”

“睡不著怎麽不叫醒我?”裴尋芳撈過蘇陌,雙腿將他纏住, 半瞇著眼,聲線迷離道, “雄蟬鳴叫是在求偶,雌魚跳水是在產卵……盛夏將至, 動物都有交歡的本能。”

熱辣辣的呼吸噴灑在頸間,真實得叫人全身酥麻。

蘇陌身上的餘韻還未退,不自覺扭動了一下。

裴尋芳貼著他的耳:“殿下若是雌魚,咱家能叫殿下日日夜夜不停地產卵。”

蘇陌怔楞一瞬,隨即炸毛:“你說誰是雌魚!”

裴尋芳被他撞了一下,算是真的醒了,他睜開眼,又那麽沈沈郁郁地望著蘇陌。

蘇陌這下不敢動了。

“殿下不是雌魚……”裴尋芳的眼尾又漾起了紅,“可咱家是欲求不滿的雄蟬。”

他盯著蘇陌,眸光越來越深。

蘇陌心裏發毛。曾經身為閹人的裴尋芳已是欲望強到變態,如今成為了一個完整的男人,還不得將蘇陌玩壞。

燭火“嗶啵”炸響了一下。

蘇陌往後一縮。

裴尋芳擒住蘇陌兩只腕子,反推到頭頂。

“殿下寫下裴尋芳這個角色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這個人壓在身下,弄得哭哭唧唧莊重全無?”

“裴尋芳!”蘇陌驚呼,“你不能這樣……這樣索求無度!我們要約法三章!”

“貪婪成性,心狠手辣,這不正是殿下親手寫下的我嗎?”他欺身上去,“自已寫的,就得自己受著。”

“裴尋芳!你!……嗚嗚嗚掌、掌印大人……嗚嗚嗚顧四爺嗚嗚嗚……”

“殿下這樣,只會叫咱家更想欺負你。乖,放松。”

什麽寫書人,什麽不靠譜的精神力控制術,在此刻全都用不上了,蘇陌毫無信服力地威脅道:“裴尋芳……我會叫你後悔的!”

“嗯,咱家隨時恭候……亡國小侯爺,流亡野狗,陰鷙太監,殿下辛辛苦苦寫下我的一生,我該拿什麽還你呢?”

“這雙一筆定乾坤的手……”裴尋芳扣住蘇陌的手,十指交纏,“這漂亮的小腦瓜……這光怪陸離的書中世界……殿下與我,誰是莊周,誰是蝴蝶?”

蘇陌哪裏還分得清。

裴尋芳滿意極了:“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戲花叢日幾回。”

蘇陌的腦子一開始還是清醒的,後來索性丟了,丟了又如何?渾渾又噩噩又如何?

這顆心是脹滿的,身體也是脹滿的,鮮活又滿足。

除了間歇性的睡眠,餘下皆是朝雨夕燕,究歡愉之極。

色令智昏,當真是色令智昏吶。

日升月落,鬥轉星移。

蘇陌也不知自己這三日怎麽過的,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晨昏暮曉,裴尋芳似要將這一世、上一世、生生世世的不滿意都撒在他身上。

可憐嬌姿未慣風和雨,蘇陌快被折騰壞了。

到了後來,這具身體仿若被他重置了,調.教透了,叫他記住了他的溫度,他的觸感,叫他記住了那深深植入骨血裏、身體與靈魂共舞的震顫。

重華宮這三日也是不消停,妖魔橫行,雞飛狗跳,哭喪的哭喪,撒潑的撒潑,吳小海已經練成了銅墻鐵壁之身,來一個算一個,都客客氣氣地招待著,再全須全尾的給請回去。

到了第四日淩晨,天蒙蒙亮,三名影衛風塵仆仆駕著一輛馬車停在重華宮門口。

馬車四面釘得死死的,車門上掛著鎖鏈。

不知道的,還以為押著個重囚。

車門打開,馬車裏坐著的,是個黑衣小少年。

他瘦高個子,膚色微深,生得好個俊模樣,那雙眸子清冷又孤傲,雙手雙腳被繩索綁著,像只野性難馴的小獸,警惕地看著每一個人。

吳小海躬身客客氣氣去迎:“荀殿下,舟車勞頓,累著了吧?”

瞧見那雙充滿敵意的眸子,吳小海大聲道:“是誰給綁上的?怎麽能這麽對待皇長孫!”

“稟公公,路上逃了三次,還打傷了我們一人,不得已而為之。”影衛解釋道。

吳小海砸砸舌:“快,快迎進去。”

重華宮眾人已經習慣了嫡皇子殿下與掌印混亂的非人類作息,吳小海甚至給他們安排了三班倒,還給值夜班的人另加了加班費和夜宵。

這會子重華宮燈火通明,井然有序,打工人個個精神抖擻。

影衛解開了李荀的手腳,他如一匹小野馬便沖了進去。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跪地叩拜:“恭迎荀殿下。”

李荀眼中仍然滿是警惕,可他畢竟是個孩子,這富麗堂皇的宮殿是他從未見過的,這裏的庭院也太美了,連空氣都透著甜甜的香味。

最重要的是,這裏的人都跪著,叫他殿下。

他一路橫沖直撞,吳小海根本就拉不住。

他穿過廳堂,穿過庭院,沖進一間精致無比的寢殿,滿室燭火煌煌,恍若天宮,墨香藥香花香還有不知道什麽香味交雜在一起,他心跳有些快,轉過一扇群仙醉飲的透紗屏風,他看見了一個仙人。

李荀忽閃了下眸子,沖過去,一把抓住仙人的手:“我見過你。”

蘇陌被這個突然闖進來、渾身上下透著蓬勃生命力的小少年嚇了一跳:“荀兒?”

“是你接我來的?”李荀質問道,手中的勁更重了。

說話的語氣根本就不像六歲小兒。

“啪!”

一顆珠子重重打在李荀手背上,李荀痛得痙攣,還未來得及看清,便覺一道黑影閃過,那人擒住他的手臂,憑空甩了他兩個跟頭,再利利索索將他砸在地上。

李荀當即被砸得鼻血直流。

他爬起,怒目瞪向眼前這個身穿墨黑蟒袍的高大男人。

“被放逐久了,真當自己是條野狗?”

那男人不動聲色地,從妝奩盒中重新挑出一顆紅艷欲滴的耳墜子。

他俯下身,溫柔地、細致地將那耳墜子戴在了仙人的耳垂上。

“接你來的是咱家。”他乜眼看過來,“這是你皇叔。記住,在他面前,永遠不得放肆!”

-

寅時三刻,三隊宮人從重華宮出發,他們捧著豐厚的拜禮和請帖,依次敲響了各宮室的大門。

重華宮嫡皇子設下重華家宴,恭候諸位大駕光臨。

請帖的落款處,除了嫡皇子的印章,還堂而皇之地蓋著另一個章。

司禮監掌印的鈐印。

安陽王拿著那個請帖,沈思不語。

“王爺,這幾日嫡皇子與裴公公都對王爺避而不見,這會置下重華家宴,怕會是場鴻門宴。”

安陽王合上請帖:“清川避而不見不僅是本王,還有太後她們。清川不會做與本王不利的事。”

“倒是那個裴公公,是個心狠手辣的。”安陽王瞇起眼。

“嘉延帝崩逝,李長薄落敗逃亡,我與他共同的敵人已經退場,現在,他要對付的,恐怕是我了。”

“看嫡皇子的意思,似乎對皇位不太……”

“不僅是那個位置的問題。”安陽王道,“這個裴公公,來歷不明……我總覺得,在很久以前,就曾見過那雙眼。”

那一日,裴尋芳以雷霆手段,從那場驚天大難中挽救了整個大庸帝城。

安陽王佩服他。

可這也讓安陽王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場大火。

焦黑的洛陽城,鋪天蓋地的雪。

盛夏已至,蟬聲燥燥,可不知是不是這庭院太幽深,安陽王只覺寒意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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