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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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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

瑤臺上。

裴尋芳支著一柄望遠鏡, 細細觀察著場中各人的一舉一動,可他每看一眼其它人,便忍不住又將鏡頭對準蘇陌。

所有的擔憂都沒有發生,蘇陌毫發無損地落到了水鏡中央, 可裴尋芳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饒是做了足夠的防備措施, 饒是蘇陌笑著說沒問題的,裴尋芳仍是隨時準備著親自沖下去。

蘇陌喘得厲害, 可眼中卻沒有一絲慌亂, 他的蘇陌總是比他想像的更有力量。

裴尋芳看著他煞白的小臉,微喘的唇, 看他沁著細微汗珠的喉結, 還有卯足力.氣.射.出.弩.箭.時臉部的微表情,裴尋芳看著看著,竟將自己看硬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 裴尋芳倏地松開了望遠鏡。

正在這時,一名影衛落在裴尋芳身後,低聲道:“稟掌印,黃鼠狼上鉤了。”

裴尋芳這才將鏡頭重新對準一樓陰暗處的那一位。

“咱們這位陛下看起來心情不大好,難得出來一趟, 得讓他愉悅起來。這些年花了這麽多心力為他制香熏香, 這下總算派上用場了。”裴尋芳道, “上百媚香。”

“是。”影衛應道。

“等等,季公子對其中的龍涎香過敏, 去掉這一味。”裴尋芳道。

過敏?影衛心中疑問,什麽是過敏?

影衛答道:“是。”

裴尋芳眉頭緊鎖, “香”通過水霧彌散到空中,吸入肺腑, 這前堂的每一個人都逃不過。

前頭用的“香”,是大齊的後宮秘香,聞之可讓人如癡如醉,精神亢奮。

而這“百媚香”,是裴尋芳經過無數次調試為嘉延帝李畢專門調.制的迷魂香。

這些年,李畢沈迷修仙問道以及床上那點事,幾乎已被裴尋芳送去的美人們掏空了。

而由方士煉制出來的一味又一味丹藥與香熏,已神不知鬼不覺中讓李畢中毒頗深。

這其中,百媚香可謂功勞最大。

更特別的一點,這百媚香用得巧妙,可致幻。

準備了這許多年,如今要收拾這嘉延帝李畢,就缺一劑猛藥。

嘉延帝一生籌謀算計,註定要敗在他自己的貪得無厭上。

蘇陌說過,殺人誅心。

李畢必須殺,可在這之前,得逼他發瘋,逼得他將畢生的醜陋全吐出來。

那樣,才痛快啊。

忽聽人來報:“掌印,又來了一個春三娘!”

裴尋芳倒是一點也不意外,只道:“請進來。”

少頃,果真見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春三娘”扭著水蛇腰移了進來。

還未等“春三娘”開口,裴尋芳便道:“閣下別來無恙。”

那“春三娘”玄衣人陪笑的臉僵了僵,也不裝了,垮著個臉說道:“你認得我?”

裴尋芳好整以暇地往椅子上一坐,掏出塊手帕子,優雅地擦起了手指,他道:“真正的春三娘在我手裏,你是誰就很好猜了。我不僅認得你,還知道你名叫阿烈,詭計多端,死皮賴臉,是纏著季公子的……一條狗。”

裴尋芳挑起眼皮子,居高臨下乜向他,望過去的眼神逐漸森冷而淩厲,甚至閃過一絲殺機。

玄衣人敷滿脂粉的臉色更難看了,可他眼中的好奇更甚了,他扭著水蛇腰挨近,伸長著脖子盯著裴尋芳的臉狠狠看了個夠,這才道:“你不屬於這裏,我讀不到你的心,準確地說,我讀不到你此刻的心。”

“滾遠點。”裴尋芳殺意頓起。

“有趣,有趣。”玄衣人掩嘴而笑,“先是有了一個我完全讀不到心的季清川,這會子,又來了半個我讀不到心的裴尋芳,越來越有趣了……”

還未說完,一柄冰涼的刀抵在他頸側。

玄衣人臉色不驚,用手指輕輕滑過那鋒利的刀刃,笑道:“既認得我,你就該知道,你殺不了我,又何必如此呢?”

“閣下來找我,所為何事?”裴尋芳道。

玄衣人饒有興趣地盯著裴尋芳,心生疑惑,這個人為什麽對他有如此重的殺意?莫非他曾殺他父母?奪他妻兒?

可眼下這些並不重要,玄衣人笑瞇瞇道:“一樓那位想殺季清川,可季清川不該如此死去,我是來同掌印合作的。”

-

一片紅楓蕩悠悠落至安陽王身前的黑檀茶案上。

安陽王拾起那片紅楓,封存了數十年的記憶倏地湧進腦海。

當年於齊宮夜宴上初見長樂郡主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安陽王再也按耐不住了,他將手中茶盞重重一放,倏地起身。

許欽聞聲回頭:“王爺?”

安陽王踏著弦樂大步走至露臺上,一眼便看到了水鏡中央一身紅衣、化著楓林晚妝的季清川。

安陽王呼吸一緊。

先前聽到那熟悉的樂曲時,安陽王便覺出不對勁了,但他想著演奏禁曲或許在民間樂坊裏是一項公開的秘密,可繼而聽到“驚破長安紅楓舞”“一朝劫於君王側”等吟詞時,安陽王的神經就繃緊了。

清川在做什麽!不要命了嗎?

如此吟詞,擺明了就是在臆指當年嘉延帝對長樂郡主一舞鐘情,而後不惜血洗長安將她擄入大庸後宮逼迫其為皇後的故事!

安陽王原本一心想著先將季清川平平安安帶出不夜宮這坐牢籠,可眼下,事情好像脫離了他的預料。

清川,你究竟是想借這弁釵禮做什麽?

安陽王後知後覺。

清川似乎在進行一項他並不知道的計劃。

“增派一隊精銳之兵喬裝混進來,務必確保季公子安危。”安陽王命令道。

“是。”身側侍從自去安排。

“王爺在擔心什麽?”許欽問道。

安陽王重新走回棋盤,拿起其中一枚棋子,撚在指尖用力摩挲著,與季清川見面後的所有畫面在他腦中反覆回放著,忽而,那枚棋子滑入棋盤中,砸亂了那盤死棋。

安陽王恍然大悟道:“許兄,本王小看他了。”

“哪個他?”許欽問道。

“他仗著本王對他的喜愛,竟然輕輕松松將本王玩弄於股掌之上,本王被當作棋子使了。”安陽王激動地轉過頭,道,“都說棋如其人,我未看錯他的棋,卻看錯了他的人,他的棋風是真的,可他的表象卻是假的,清川絕非他表面那樣孱弱天真。”

安陽王在房中焦急地踱著步:“從一開始,他便在利用本王為他查出身世,他知道本王一定會上鉤,從不夜宮到皇陵、天寧寺、小檻及永昌郡主、拈花巷攔截直至今日的弁釵禮,他在一步步告訴本王,他是誰。”

“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心智,是本王小看他了!”安陽王越說越激動,“李氏皇族有此後輩,是大庸的福氣啊!”

許欽越聽眼睛睜得越大,他這下好像明白安陽王在說什麽了。

“可他現在用這支舞……”安陽王變得焦急而迫切,他走至欄桿前,直直盯著水鏡中央的人,喃喃自語道,“又是想告訴本王什麽秘密呢?”

正在此時,洪亮的嗓音再次在不夜宮上空響起:“第二輪競禮開始!起價五萬兩!”

九公主緊張地捏著欄桿,她招呼隨叢趕緊為她倒一杯茶來,自己則全神貫註地盯著場內。

身後有人靠近,九公主伸手去接茶,卻沒料到,一雙寬大而有力的手帶著浸了藥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九公主只掙紮了兩下,便暈過去了。

一切進行得靜悄悄的,完全無人發現這間雅間裏的變故。

“放手去做吧。”安陽王看了許欽一眼。

許欽微笑點頭,迅速甩手報了第一個價:“十萬兩!”

滿場皆驚,然而很快五樓的藍衣公子追價道:“二十萬兩。”

“三十萬兩!”四樓角落的雅間裏,一名侍童代替主人追價道。

而他隔壁的戴花男子癟了癟嘴,他很想追一個“四十萬兩”,卻又有點舍不得,就因為猶豫了這一下,他就此失去了機會。

因為三樓的另一名客人很快報價道:“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追價達到本輪起價十倍,第二輪競禮自動結束!”男執事宣布道,“花簪主人李公子未追價,出局!”

一時滿座嘩然,花簪主人就這樣,出局了?

眾人皆將目光移向五樓雅間,而那裏靜悄悄的,之前那位囂張的小公子並未出現。

“燕京胡公子未追價,出局!”

“揚州陳公子未追價,出局!”

“以上客人,撤燈!”

四樓的戴花男子氣呼呼往椅子上一躺,道:“出局就出局,都他娘的是一群瘋子,老子是及時止損,不陪玩了!”

“九公主竟未追價?太子李長薄沒錢了?不應該呀,這才哪到哪。”許欽嘲笑道。

安陽王心生狐疑,吩咐道:“派人去五樓看下,莫讓人察覺。”

“是。”

“李長薄這一走本就蹊蹺,他怎會放心將對他如此重要的事交給莽莽撞撞的小九去辦?”安陽王思索道。

“他不會留有後手吧?”許欽聳聳肩,“可是他的燈都被撤了。”

安陽王不置可否,只問道:“最後一輪你有幾成把握?”

“王森*晚*整*理爺放心,前兩輪我不過在養精蓄銳,確保順利進入最後一輪罷了。”

“方才報出五十萬的客人,是帝城甄府,他是我們的人,五樓那位藍衣公子是金陵吳府,他是誰的人目前來還不明確,而四樓那位……一直未露面……”

許欽望向那陰暗的角落,道:“我覺得是個危險的。”

“不過也無妨,這競禮規則太合我心意了,以銀子論勝負,許某就從未輸過。”

忽而雅間門被推開,一名執事領著兩名小廝恭恭敬敬走進來,說道:“第三輪競禮為匿名報價,請爺將出價寫於箋子上,再由您親自將箋子裝入燈中,此燈將一直懸掛於堂上,稍後四燈齊開,便知最後贏家。”

執事說著,小廝已經呈上了燈、筆以及箋子。

“匿名?”方才還在誇讚規則合心意的許欽登時黑了臉。

這下不好辦了。

許欽給甄府的最高限價是一百萬兩,許欽只要高於一百萬兩就可以贏他,可是另外兩位呢,要怎麽才能確保穩贏?

“鐺——”但聞鐘聲乍起。

沈郁的鐘聲回蕩於不夜宮上空。

許欽手一抖,忽的將筆一擱,笑道:“不急,先賞舞,今日季公子這舞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求一見而不可得,咱賞完舞咱再報價,可否?”

執事恭敬道:“當然可以。”

許欽拂著衣袖走向露臺,只見三樓甄家、五樓吳家也都早早出現,獨獨四樓那位,始終未露面。

“鐺——”又是一記鐘聲。

霎時間,韶樂起,鳳鳴舞。

但聽那舟中琴師吟唱道:“自古多情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那支巨大的火鳳秋千再次出現,紅衣舞姬齊齊將蘇陌高高托起,將他重新送上秋千,而正當秋千要蕩起時,一名穿著金色戲袍、戴著金色面具的男子拖住了蘇陌的腳。

他如信徒一般,匍匐於蘇陌腳下,死死拽著不肯放。

“終是雁飛花落盡,可憐飛絮太飄零。”琴師吟唱的聲調逐漸悲涼。

舞姬如綻放的花朵一般散開,秋千蕩開,金色面具男子飛身躍上秋千,攬住蘇陌的腰將他一把揚起。

裙裾飛揚,面具下的男子聲音在發顫,他顯然很緊張,說道:“公子,得罪了。”

蘇陌聽出是淩舟的聲音。

轉瞬間,大風起,紅楓舞,蘇陌的腰帶被一把扯開,紅色華服瞬間被風吹開,如脫桅的風帆,飄散開來。

秋千載著紅色華服蕩向半空。

而蘇陌,如同被粗暴奪去了飛天羽衣的仙子,墜向凡間。

人群中再次爆發一聲驚叫聲。

蘇陌在往下墜落,他並不害怕,他知道自己不會受傷,可他望著那遠去的秋千,心中悵然若失。

蘇陌被金袍男子托住,掉落在水鏡中央。

水鏡中的舞姬雲袖一揮,齊齊將身上紅衣一脫。

但見水霧中紅雲浮起,待到紅霞落盡,只剩下一群通體素白的女子,神情哀傷。

她們圍繞著蘇陌起舞,她們向蘇陌伸出長長的手臂,爭相匍匐著爬向蘇陌。

但聽那琴師唱道:“三月初三芳魂祭,耿耿星河落黃泉……”

水霧越來越濃,空氣中的異香亦越來越明顯。

那群舞姬越爬越慢,似中了邪的白屍一般,伴隨著越來越詭異的曲調,一點點攀住蘇陌的腳,攀住蘇陌的手,攀著他的身體往上爬。

眾人中有人不敢再看,更有年紀小的嚇得嚶嚶哭了起來。

“他怎麽了?”一名小伶人撲進身側姐姐的懷裏,“他是不是要死了?”

“別怕,是假的。”年長的姐姐溫柔地捂住了他的眼。

忽聽“錚”的一聲,澀啞琴音直沖鼓膜。

一只詭異的手臂從蘇陌身後伸出,如索命的鬼手在他肩頭游離著,隨後“嘣”的一聲,琴弦繃斷,那只手狠銀掐住了蘇陌的脖子。

“嗚嗚嗚,別殺他。”人群中不斷有人哭了起來。

“長相思兮長相憶……”琴師忽而從舟中站起,他棄舟入水,踏過水流,步履蹣跚地登上水鏡臺,“長相思兮長相憶……”

他如醉漢一般,反覆吟詠著這一句詞。

他走到蘇陌面前,緩緩擡手,虔誠地高高舉手,揭掉了蘇陌臉上的面簾。

面簾叮叮當當掉落在了地上。

眾人一時看傻了眼。

那是一張雌雄難辨、美極近妖的臉。

濃艷的楓林晚妝之下,極凈又極邪,姝麗不可方物,偏偏如此美的一張臉,卻慘白如鬼,毫無生氣,只有額間那一枚紅楓,火紅奪目,如塵封多年的美人古畫上,新描繪出來的一點紅。

那琴師轉身走了幾步,忽而跪拜下去:“我願長醉不覆醒,我願長醉不覆醒啊。”

他張開雙臂,悲吟道:“娘娘啊,湄水那麽冷,請讓我化身卑賤的蒹葭,長眠於此,伴您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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