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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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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

落日似血染。

“依老先生所言, 當年齊宮夜宴上的那支紅楓舞曾掀起一場長達三年的混戰?”賀知風問道。

“正是如此。”老者嘆氣道,“得長樂者得天下,這句話就像一道咒語,引來了各路豺狼虎豹, 他們哪裏是要搶美人, 分明就是要想搶天下,可憐長樂這孩子, 成了那些野心家攻伐天下的幌子, 身在亂世,一切皆是身不由已……”

“老先生是前朝舊人?”賀知風問道。

老者臉色微恙:“不過亂世茍活的亡命之徒罷了。”

賀知風懷疑此人不簡單, 他之前看過這家的名帖, 洛陽夏氏,一方富商,沒什麽名氣, 這次不知為何也會被春三娘邀請來參加季清川的弁釵禮。

而這位老者,看衣著不過是一名家奴,可言行談吐卻又透著不同常人的氣質。

賀知風又問道:“老先生急於離開,可是有不想見的人?”

老者苦笑道:“紅楓舞一出,必有血光之災, 今日不夜宮公然作紅楓舞, 吟詞字字句句皆在影射長樂郡主, 居心叵測啊。那位手眼通天,必然不會輕易放過。這是一場鴻門宴, 每一個受邀者都是被精心挑選過的,老身不得不逃命啊。”

“今日官爺救我主仆一命, 他日老身定結草銜環,以報恩德。”

“舉手之勞。”賀知風在一扇小門前停下, 掃了他的同行之人一眼,道,“不夜宮各處均已被東廠把守,這扇小門相對隱蔽應當是安全的,老先生出了此門,快馬直奔東大門,出了城門就安全了。”

“那就多謝官爺了。”老者拱手道,“官爺今日當差別往前頭沖,您自個兒保重。”

老者轉身去牽那仍在哭啼啼的小公子,道:“小少爺,咱們該走了。”

“我不走!嗚嗚嗚我不走!”那小公子卻耍賴般箍著一棵樹,死也不肯松手。

“小少爺,聽老身一句勸,”老者抱著少年主子的腰直往外拽,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賀知風心中悵然,看了一會,便離開了。

他前腳剛走,那小門便被人從外向內一腳踹開,一群身穿褐衫的番子奪門而入。

“郇國公?”領頭的役長直接了當問道。

老者嚇得一瑟縮,他不過當了幾天的“郇國公”而已,已經很久未有人這麽叫過他了,他哆嗦答道:“我、我不是。”

他確實不是什麽郇國公。

他曾經是大齊養尊處優的靜王,後來大齊國滅,他成了俘虜。

沒多久,宮裏傳來消息,長樂郡主成了大庸皇後,嘉延帝李畢遵照承諾,為前朝大齊皇室封了“二王三恪”,並承諾會給予大齊皇室後世榮光。

可這封號下來沒幾天,廢黜令也就跟著下來了。

都說是長樂惹惱了皇帝,連帶著“二王三恪”也跟著遭殃。

在外人眼裏,他們不是一群放下老臉、仰人鼻息、茍活於世的亡國之徒罷了。

“掌印請郇國公留下看戲吃茶,帶走。”役長命令道。

老者忙往役長袖中塞金葉子,央求道:“官爺行行好,您真的認錯人了,我家小少爺突發疾病,老身得盡快帶他回家,您行行好。”

役長提刀朝他肘部重重一擊,老者哎呦一聲倒在地上,金葉子嘩嘩掉了一地。

“掌印有令,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離開不夜宮。違者,就地誅殺!”

-

水霧彌漫,燈影幢幢。

眾人沈迷於奇香與情境中,心神俱震,不知何物是吾身。

琴師吟唱的曲調仍在不夜宮上宮回蕩,一道天水碧長幔從不夜宮閣頂垂落下來,洋洋灑灑,似懸掛於天地間的巨幅畫卷。

一江秋色,水天盡染,都說這天水碧的色彩,是用亡國人的淚染成的。

琴師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他爬向水邊,伸手去撈水中的燈。

“最狠繈褓換乾坤,可憐嬌兒墮泥沼,一身病骨,將男作女,賣笑追歡……”琴師撈起一盞芙蓉玉鳳燈,金色的光照亮他淚流滿面的臉,他釀蹌著環顧一圈,用手指著那些看客,“你看這癡男怨女,都入了風流債。”

隨後,他掀了那燈罩子,揚起那盞燈,狠狠砸向長幔。

燈油灑在長幔上,“騰”的一下,火便燒起來了!

“今將那國仇家恨、恩怨孽債一並清算,”琴師仰天狂笑起來,那笑聲震蕩於整個不夜宮,“娘娘快看,不夜宮燒起來了……”

忽而,那笑聲戛然而止。

一支兇狠的黑羽箭帶著熊熊怒意,穿透琴師的身體,卷著飛濺的血珠子射向蘇陌!

蘇陌瞳孔驟縮,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淩舟抱起蘇陌側身一閃,那支箭削去淩舟半臂皮.肉,“咚”的一聲紮入後方的大皮鼓中。

琴師直直倒入水中,火光與血光映入他睜圓的眼。

他仿若又看見了舊朝長明宮殿裏大齊太子放的那一把火,熊熊火光中,映照著太子殿下的不甘,與落敗臣子的無能,躲躲藏藏,蹉跎半生,此刻,終於痛快了。

死也心甘了。

黑羽箭如雨點般射向水鏡中央,白衣舞姬尖叫著逃竄。

一切發生得太快,當人們發現這不是演出而是真殺人時,水鏡臺上已經血流成河。

蘇陌臉上染了血,也不知是誰的血,淩舟身手敏捷,將他保護得很好,可越來越密的箭也讓他漸漸有些不支。

遠在三樓雅間的安陽王早已急得紅了眼,他已顧不得身份與體面,大聲命令道:“保護季公子!”

隱藏於人群中的士兵紛紛拔刀湧向水鏡臺,可是,太遠了,混在舞姬中的一名女刺客已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刀,她身手極快,躲過分身乏術的淩舟,軟刀便抹上了蘇陌的脖子。

蘇陌只來得及聽到淩舟一句撕心裂肺的“公子”,女刺客便已打開水鏡臺的機關,拖住蘇陌跳入了那漆黑的窟隆裏。

隨後便是無盡的黑暗。

蘇陌在往下墜。

耳邊只剩風聲,脖子上好疼,不會就這樣死掉吧,蘇陌忽而有些後悔,離開瑤臺時,應該讓裴尋芳吻他的。

穿書一場,至少應該好好道個別。

等到蘇陌的意識重新回攏,他發現自己被鎖在了一張籠子裏,籠子吊在半空中,他赤著足,雙足皆被鐵鏈鎖住,沈重的鏈條如寒冰箍著他的腳脖子,拖得蘇陌動一動腳趾的力氣也沒有。

目之所及皆是灰褐色的石壁,這裏靜得很,只有燭火嗶嗶啵啵的燃燒聲,以及吊著籠子的鐵鏈吱呀吱呀的聲音。

蘇陌料到嘉延帝再瘋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對他怎樣,可是蘇陌沒料到自己會被綁來這裏。

蘇陌冷得直抖,看著自己那凍得發紫的腳,心想可惜了,千養萬養,都白養了,可惜費了裴尋芳那麽多心。

“你醒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陌循聲看去,就見幽暗處坐著一個戴著半扇金色面具的男人,籠子晃蕩著,晃得蘇陌頭暈,蘇陌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那雙眼如惡鬼般凝視著自己,看得蘇陌全身發麻。

可蘇陌又隱隱興奮起來。

這是他一手寫就的、原書中極其扭曲的施暴者,是書中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

蘇陌望著他,就仿若站在萬仞懸崖之巔,凝望著自己內心深處的深淵。

“這個籠子是專門為你鍛造的,喜歡嗎?”嘉延帝的聲音低沈而暗啞,語調卻像是與闊別多年的老友的噓寒問暖。

“陛下還是如此熱衷囚.禁,”蘇陌暗暗攥緊五指,答道,“陛下高估我了,對付我,根本用不著這些。”

“對付你用不上,可對付你的掌印,就不一樣了。”嘉延帝李畢舉起手中的鑰匙,平靜道,“這籠子和鎖鏈是西域玄鐵鍛造的,非一般兵器可破,如果沒有這把鑰匙,裴尋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有辦法打開籠子將你放出來。”

蘇陌眼皮一跳:“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太不聽話了。”嘉延帝似乎在笑,他的聲音甚至稱得上溫柔,“你若乖乖呆在長薄身邊當個佞幸,朕也不是容不下你。那孩子對你心實,你吃不了虧。可你偏偏要攪得滿城風雲,害長薄與我父子離心,還拐走了朕身邊最得力的一條狗,真是讓人生氣啊。”

“從你出生那一刻起,你的命運就攥在朕手裏,懂嗎?你在鬧騰什麽!”他的語氣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嚴,雙手支於膝上,探著身子前傾關切問道,“感覺到冷了嗎?或者疼痛?”

蘇陌的腳腕被拉向兩個不同方向的鏈條束縛著,腳銬太重了,根本動不了,可刺骨的冰冷卻是實質的。

“這玄鐵冷若寒冰,重如千鈞,冰冷會麻痹你的痛感,腳銬是根據你的尺寸定做的,你可太瘦了,腳銬需要恰到好處才能刺破你的皮.肉,壓斷你的筋脈和骨骼,這可廢了我不少功夫。”

蘇陌背脊一寒,這才發覺腳銬內環全是尖刺,他隨便動一動便會血肉模糊。

“別亂動,如果你不想那雙漂亮的腳很快變成一堆死肉的話就乖乖呆著別動。曾經顛倒眾生的帝城第一伶人再也跳不了舞,而是像斷了腳的野狗一樣爬行,那就太可惜了。”

蘇陌泛起了惡心,面色慘白。

嘉延帝很滿意蘇陌的反應,他舉起那串鑰匙站起來,說道:“你最好祈求,你的掌印不要強行破壞籠子,否則……”

鑰匙被扔進燃燒的火爐中,火爐劈啪炸響了一下,竄起一串火星子。

“這個籠子會失去平衡而垮塌,而連著籠子的鎖鏈向不同方向同時發力,你就會被瞬間撕成碎片。”

“李畢!”蘇陌叫住他,“痛快點殺了我吧,就像你殺我母親一樣。”

嘉延帝停住腳步,他的聲音變得非常可怕:“我沒殺她。”

蘇陌俯視著底下的人,故意激他,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連看我一眼都不敢,李畢,你這個孬種!看見我讓你想起你跪在我母親面前請求她不要丟下你的可憐模樣了是嗎?李畢你真可憐!就算你站在權力的最高處,也不曾有人愛過你。”

“你閉嘴!”嘉延帝忽而暴怒起來,他抽出墻壁上的那條長鞭,瘋狂抽向半空中的囚籠。

“鐺”的一聲震天響,一時火星四濺,籠子失衡,蘇陌砰的一下撞向籠子的柵欄,刺骨的疼痛瞬間從腳踝傳來。

蘇陌倒吸一口涼氣,疼得扒緊柵欄,素白的袍角下,雙腳已經在流血。

“疼嗎?”李畢面具下的唇角在顫抖,“廢了好,廢了就跑不了了。”

蘇陌疼得許久說不出話來,他趴在鐵柵上,緩緩朝李畢伸出一只手。

籠子吊在半空中晃動著,蘇陌像被囚住的神,朝他的黑暗信徒伸出手。

“李畢。”蘇陌喚著他的名字。

疼痛讓蘇陌的精神變得異常興奮,很久前他便發現,當他變得興奮或暴戾時,他的精神力控制術將變得異常霸道且可怕。

蘇陌朝李畢伸出手,凝聚所有意識,鎖住李畢的眼,喚他:“李畢。”

李畢他先是退後了一步,而後他不受控制地走向蘇陌。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就像當年,他在齊宮夜宴初次見到長樂一樣。

那一日,長安城的月亮特別圓。

他背著大哥從宴席上偷偷撤離,帶著弟弟李珩,從夜宴場的後臺繞過去,他橫沖直撞,興奮得像一條脫韁的野馬,終於在一條灑滿月光的長廊上攔住了長樂郡主。

長樂顯然被突然闖來的少年嚇到了。

李畢肆意笑著,他惡作劇般,一把奪過長樂發髻中的紅楓簪,隨後在大齊宮人兵荒馬亂的“抓刺客”叫喊聲中飛檐走壁而去。

李畢將那支紅楓簪視為信物。

“總有一天,我會娶她。”

李畢總是毫不掩飾地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可要娶這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就必須變成天底下最強的男人,大哥的目標是至高無上的君王權力,而李畢的目標是長樂。

李氏三兄弟是天生的征討者。

那三年,他們雄心勃勃,先是篡奪了主君代王的勢力,於燕京自立為王,建國號為“庸”,隨後以破竹之勢先後吞並了魏、周、陳。

越來越多的勢力歸附大庸,大哥改燕京為帝城,將矛頭對準大齊天子。

隨著權力的膨脹,大哥的專橫獨斷與暴戾也越來越明顯,可李畢不關心,他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了,只要渡過渭水,攻取長安,他便可以帶著長樂回家了。

可大哥成為武元帝的那一天,李畢意識到,得長樂者得天下,不是一句戲言。

清點大齊皇室俘虜的大殿上,武元帝當眾抱走了長樂,滿殿的人中,長樂認出了李畢,她默默朝李畢伸出手,含淚無聲說著:“救我。”

李畢全身都燒起來了。

他聽聞長樂誓死不從,被武元帝打入冷宮關了幽禁。

他聽聞武元帝正在著力削減三軍,第一個下手的便是李畢。

賀忠勸李畢先下手為強,李畢連夜潛入後宮,只為了確認一件事,他在幽暗的冷宮牽住長樂的手,問她:“如果我做了皇帝,你願意嫁我嗎?”

長樂眼中閃爍著光,不知是淚還是什麽,她只答了一個字:“好。”

李畢仿若得了聖旨一般,他再次變得所向披靡。

他弒兄奪權,一時震驚天下,隨後以雷霆手段鏟除異已,掀起朝野巨變,太後罵他色令智昏,重傷國祚,可他頂著壓力,將一頂後位鳳冠捧至長樂面前。

他滿身血腥,站在了權力的最巔峰,所有的榮耀與欲望,都是為了得到年少時認定的心上人。

可長樂親手擊碎了李畢的夢。

封後大典的前一晚,長樂反悔了。

她砸了那價值連城的鳳冠,拒絕沐浴更衣,將所有宮人趕出寢宮。

李畢趕到時,長樂捧著一把長劍哭得像個淚人:“李畢,你這傻瓜,我利用了你。你想娶我嗎?那就到閻王地府來娶吧。”

李畢如遭雷擊。

他已經是皇帝,是這天下之主,沒道理連一個女人都得不到。

他用皇帝的權力強迫她就範,用大齊皇室餘孽的性命威脅她,那群皇室蛀蟲未免太好操控,給一點點甜頭便成了他的棋子。

李畢滿足了,他摘下了長安城的明月,將她占為已有。

可明月碎在了李畢懷裏。

長樂日漸郁郁寡歡,李畢百愁莫展,直到他聽太醫診斷出,皇後娘娘有孕了,可日子似乎不大對。

李畢一怒之下殺了那名太醫。

他抱緊長樂,溫柔哄道:“拿掉這個孩子,就當這孽種沒來過,我們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孩子,我要你為我生很多很多孩子……”

長樂卻收起了所有芒刺,她變得敏感又小心,像護崽的母貓一樣護著肚裏的孩子。

李畢更加惱了,他是皇帝,沒有人可以反抗他的命令。

他將長樂禁足,不再允許她見外人,他更加頻繁地向長樂求歡,明知她是孕期也不放過。

去子留母。

是十八年前李畢為上巳節湄水邊那場刺殺行動下的命令。

可他不知道,生下孩子的長樂,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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