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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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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楓

上巳至谷雨, 不過二十餘日。

可蘇陌竟生出了一夢數十載、草木一春秋的錯覺。

當初他由小太監領著走向那座白色營帳時,湄水兩岸歌舞百戲,鱗鱗相切,好不熱鬧, 如今, 樓下依舊戲臺聲高,妙舞笙歌, 而他要見的那個人, 已宿命般融進了他的眼裏。

蘇陌眼睫顫了顫:“掌印要如何做?”

“這惡鬼讓咱家一個人當便夠了,咱家要公子這雙手幹幹凈凈的, 不染血腥, 只握著我一個人。”裴尋芳撫摸著蘇陌指上的君韘,啞聲道,“咱家將誓死護公子周全。”

這話裴尋芳不是第一次說了。

過去蘇陌笑他一個筆下人不自量力癡心妄想, 而今,蘇陌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也更加無法無動於衷了。

“掌印瞧我今日這楓林晚妝,顏色如何?”蘇陌問他。

裴尋芳的目光炙熱而沈甸甸的:“自然是極好的。”

“比我母親如何?”

“公子像極了長樂郡主,又別有一番風韻。”

“與嘉延帝李畢寢宮裏的那幅畫像相比呢?”蘇陌眉目流眄。

裴尋芳被他看得心神一蕩:“不及公子。”

“長相思兮長相憶,樂事與良辰……為著曾經的一眼萬年, 固執地守著心中癡妄, 得不到便毀滅, 掌印,這樣的人, 要如何逼他發瘋?”蘇陌靠近一步,繼而圈住裴尋芳的腰。

他的腰勁瘦而有力量, 給人莫明的安全感,蘇陌道:“於嘉延帝李畢而言, 誰是那支最鋒利的箭,掌印比我更清楚。掌印,我沒有那麽弱,我們的合作不是一方對一方的保護或恩賜,而是比肩而立交付後背的戰友。”

裴尋芳道:“公子當真想好了?”

“掌印不也想好了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蘇陌目光堅定道,“殺人誅心,這一次,換我來捕獵,請掌印為我布下大網,咱們打一仗漂亮的,好嗎?”

裴尋芳根本無法勸阻。因為他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他的蘇陌向來如此孤勇,而裴尋芳能做的,便是做他身後最強大的後盾。

“掌印可別像上次一樣,來太晚了。”蘇陌輕笑道,“雖然我沒心沒肺,但也會害怕的。”

裴尋芳狠狠抱了蘇陌一下。

蘇陌仰起頭:“唇脂還未擦,請掌印為我完成這楓林晚妝。”

裴尋芳眉心一跳,因為他又看到了蘇陌眼中那似曾相識的、舍棄一切的狠意。

一抹朱色上檀唇,遮去所有病氣。

裴尋芳最後拿起妝奩臺上的面簾,細致地替蘇陌戴上。

金色面簾如流星閃爍,遮去他半邊容顏,只露出一雙出塵絕世的眸子,還有額間那枚精巧奪目的紅楓。

“公子甚美。”裴尋芳嗓音低啞。

“等我回來。”蘇陌莞爾一笑,當即松開了裴尋芳。

裴尋芳懷中落空,一股莫明的不安直襲心頭。

蘇陌走了幾步,忽而停住,回眸望他:“雨生百谷,萬物重生,掌印,合作愉快。”

-

不夜宮前堂一樓。

兩名執事領著一群小廝風塵仆仆沖進來清場。

“諸位諸位,請速速移步二樓內席,不夜宮已經在二樓為諸位準備了休息區,此處不可再逗留了。”

不明所以的眾人一頭霧水被趕上了二樓,到達二樓再往下看時,才發現各處門窗已被封住,不透一絲日光,而他們方才所站的地方,已然是一汪碧水。

原來那不夜宮的一樓前堂本是一個圓形下沈式空間,戲臺子搭在正中央,四面八方排列著多道供客人坐下看戲的曲型長凳,如今這空間裏引滿了水,便宛如一個碧玉妝成的水鏡。

百餘盞芙蓉玉鳳燈掛於閣頂,如璀璨星河般映入水面。

酉時未到,樓外夕陽初斜,這裏已是星河燦爛。

“這就是傳說中的不夜宮水鏡嗎?”一人驚訝道。

“春三娘這回是下血本了,據說這水鏡自建成後,還從未使用過,今兒是來了什麽貴客麽?”

“不愧是帝城第一伶人啊,這個排場……”

這時,一人嗅了下鼻子:“什麽東西,竟如此香?”

眾人這才察覺,果真異香撲鼻,再一看,那水鏡中不知何時蒸騰起一片水霧,霧中緩緩駛出一葉小舟,小舟上坐著一名白發琴師,抱琴而奏,看不清容貌。

一時水霧氤氳,仙樂裊裊,恍如到了瑤池天宮。

眾人正驚嘆此景恍恍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聽一個聲如洪鐘的聲音大聲宣布:“酉時將到,競禮即將開始!請諸位肅靜,非競價不可喧嘩。現在,請點燈師撤燈!”

此話一出,立即引來反對。

“為什麽要撤燈?”三樓雅間的一名客人問道。

“對呀,咱可是花了真金白銀點的燈,為何要撤?”五樓又一人大聲疑惑問道。

“季公子今日選的是‘星落不夜宮’,最後能留下的燈才是獲勝者,那些已經離開的客人,已經放棄了競禮資格,燈自然不能留著。人走燈撤,請各位爺諒解。”

“撤得好!”四樓探出一位鬢間簪花的男子,他左擁右抱,吃著懷中美人送入口中的葡萄,大笑道,“快撤!將那些膽小鬼的燈都給爺撤掉!別妨礙老子搶美人!”

一盞又一盞芙蓉玉鳳燈被熄滅又撤下,堂內光線暗下去一大半。

伶人中發出陣陣嘆息。

那象征著第一伶人身份的芙蓉玉鳳燈,若是能有一盞是為他們點的,該多好啊。

少頃,一百六十餘盞燈撤得只剩三十餘盞,其中李長薄獨占六盞。

又見五樓雅間的扶欄上趴著一位俊俏的藍衣公子,他大聲說道:“可要看仔細了,可別撤了小爺的‘檀唇’燈。”

那點燈師道:“爺莫急,錯不了您的。小的預祝爺今日蟾宮折桂抱得美人歸。”

那藍衣公子哈哈大笑起來,甩手便扔給了點燈師一包金豆子,道:“賞你了!承你吉言!”

“爺敞亮!”點燈師笑呵呵接了。

而他對面的雅間裏,九公主惱火地問推門而入的賀知風:“賀大人來得正好,那小子誰啊?

賀知風早已將場內這些客人的來頭摸了一遍,答道:“金陵世家吳府二公子。”

九公主氣呼呼道:“給我送一把匕首一只梨過去,就說是瑤臺上的李公子送的,他要敢同我太子哥哥搶人,我叫他人首分離。”

“稟九公主,吳家走的是海路生意,慣於同東洋海寇打交道,都不是善茬,這種威脅怕是行不通。”賀知風道,“況且公主身份不可暴露,不可打草驚蛇。”

“你!”九公主冷哼一聲,“難怪他們都說魏國公家的賀僉事是個膽小怕事的。”

“並非下官怕事,而是今日這不夜宮暗潮洶湧形勢覆雜,下官至今還未摸透另外兩方勢力是誰,須得謹慎才行。”賀知風認真道。

九公主望著他那張憨厚的臉,著實也發不起脾氣來,又道:“太子哥哥吩咐賀大人守住不夜宮的幾處關口,你到這來作甚?這裏有我就夠了。”

“下官受義父所托,為太子送銀兩。”賀知風說著呈上一個漆盒,“這些年魏國公府甚為拮據,這些銀兩算是盡綿薄之力了。”

九公主打開一看,全是銀票!她甚是驚訝,太子哥哥究竟同魏國公做了什麽交易,讓這犟老頭又是貼人又是巴巴的送錢來。

九公主倒也不缺這點銀兩,但多一點是一點,便毫不客氣收了:“多謝。”

賀知風仍沒有走的意思,又問道:“下官有一事不解,請九公主賜教。”

“何事?”九公主道。

“太子殿下若是贏下弁釵禮,打算如何安置季公子?”賀知風問道。

九公主頓了一下,砸吧著嘴道:“主子的事情,輪得到你打聽麽?”

“並非下官有意打聽,而是擔心季公子……和太子的前程。”賀知風跪道,“我朝未有男子為妻的先例,況且大庸律例嚴禁官員私購伶人,伶人終身不可轉良、不可為婚,季公子走不出不夜宮,也入不了東宮,既然如此,今日如此大費周章又是為何?”

九公主狐疑地看著賀知風,忽而湊近問道:“賀大人可有成親?”

賀知風臉色微恙:“未有。”

“那賀大人自然不懂。”九公主神秘一笑。

忽聞堂內鐘聲連響,韶樂乍起。

“酉時到了!”九公主興奮地撲過去,“開始了。”

此時水霧已彌漫整個前堂,奇香陣陣,人們聞著那香,漸漸精神亢奮、口幹舌燥,都伸長著脖子尋找著季清川的蹤影。

“一重山,兩重山……”舟中琴師開始吟唱起來,小舟漂行於水鏡中,他的歌聲悠遠而蒼涼,“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忽而,數不清的楓葉如飛雪般從閣頂飄灑下來。

人們仰頭伸手去接,但聽一陣驚喜尖叫,便見一個巨大的秋千從六層瑤臺如展翅的鳳凰乘風蕩下。

“呼”的一下,在水霧中蕩出一圈漣漪。

賀知風的心跟著蕩到了嗓子眼,這才看清,那秋千上坐著一位紅衣妙人兒,一身紅衣勝似火,燦燦珠簾遮住半壁容顏,卻襯得那雙桃花眼更加勾魂攝魄。

賀知風認得那雙眼,只消看一眼便忘不了。

巨大的秋千卷起旋風,從上空繞著圈兒滑翔而下,如翺翔寰宇的火鳳凰。

蘇陌許久沒有如此興奮過了。

過去他喜歡冒險,尋常的生活根本無法滿足他,他喜歡從極限運動中尋找快感,當他第一次在教練的指導下打開艙門從高空一躍而下時,也是這樣驚奇而興奮。

去他媽的病骨支離,去他媽的弁釵禮。

都見鬼去吧。

蘇陌如神明般掃過那些他親手創造的人和世界,掃過環繞於前堂的鱗次櫛比的雅間,他看到了一雙雙貪婪、震驚、渴望與愛慕的眼。

許許多多的目光交融著,落在蘇陌身上。

匯成一種叫做“欲望”的東西。

於眾生萬象中,蘇陌忽而察覺到了一道如饑鷹般兇殘貪婪的目光,似要穿透他的肌骨將他吞噬將他咬碎,可待蘇陌回眸去找,卻只撞見了賀知風那呆呆的目光。

賀知風的心臟突的一下幾乎要從口中跳出來。

他偷偷攥緊袖中的那只季清川曾派人贈與他的香囊,忽聽一名男執事大聲說道:“第一輪,花簪主人李公子,請起價!”

“三萬兩!”九公主整個人幾乎趴出欄桿之外,大聲應道。

“三萬兩!不是開玩笑吧!上一位第一伶人最後的成交價就是三萬兩啊!”

“這叫人怎麽玩!”

“這擺明了就是要一輪結束競禮呀!”

眾人正瞠目結舌看看誰會第一個追價時,便聽得四樓的簪花男子迫不及待應道:“三萬一千兩!”

那人如焦急的猴子,直勾勾看著秋千上的蘇陌,葡萄也不吃了,身邊的美人也不抱了,只涎著口水道:“我的個小乖乖,世上竟還有這等顏色。”

然而他話音還未落,五樓那位藍衣公子又緊追道:“三萬兩千兩!”

緊接著追價聲此起彼伏。

“三萬三千兩!”

“三萬四千兩!”

“三萬五千兩!”

“四萬兩!”三樓特不起眼的一個小雅間內,許欽搖著扇子,悠哉悠哉應道,朝樓上各位拱手,“承讓了!”

九公主急紅了眼,直接跳上身側的桌子,大聲喚道:“五萬兩!”

“呦!”許欽笑瞇瞇看向九公主的方向,“女中豪傑。”

九公主舉著五個手指,再次重覆道:“五萬兩!”

那男執事當即大聲宣布:“花簪主人第一次加價,五萬兩!”

那聲音聲如洪鐘,將那些蠢蠢欲試正欲追價的客人都給震了回去。

許欽轉身看向安陽王,問道:“這太子李長薄是不是另有小金庫?”

安陽王淡定道:“讓他加,加到他不堪負重。”

五萬兩!

賀知風背上沁出冷汗來,都督府的士兵一年軍餉不過十五兩每人,這五萬兩便是三千三百餘名士兵一年的軍餉,九公主這小祖宗隨便一出手,便端掉了一個營的兵,真是不拿銀子當錢花啊。

又聽那男執事宣布道:“第一輪競禮結束,所有未參與第一輪追價者,撤燈!”

那些仍在猶豫觀望的客人立馬急了:“怎麽可以就這樣撤燈!我們還未來得及報價!”

“規則寫得明明白白,請爺再仔細看看。”男執事應道。

那客人拿起競禮冊一看,還真有這麽一條:在花簪主人追價之前,未參與當輪追價者,視為自動棄權。

這下完犢子了。

千裏迢迢跑一趟,還未出場,便出局了。

九公主這一追價,將競爭者立馬篩到了只剩七人,她拍拍手,朝賀知風一揚下巴,道:“怎麽樣?”

賀知風垂下眼皮:“公主英武。”

堂間還有人不服,叫囂著不夜宮店大欺客,揚言要重來一次,否則砸了不夜宮。

“還不快去!誰敢搗亂給我抓誰!”九公主傲慢吩咐道。

“是。”賀知風從雅間退出,心還在突突直跳,季清川望他的那一眼讓他久久無法平靜,他快步走著,隨即在走廊間奔跑起來。

忽聽堂間又是一陣驚叫聲,賀知風沖進最近的一間雅間,驚得那雅間的客人直退。

賀知風哪裏管得了那些,掏出腰牌一亮:“京軍奉旨查案。”

只見一名輕功極好的錦衣少年踏著芙蓉玉鳳燈從閣頂一躍而下,他攀住那巨大秋千的吊索,迅速俯沖向季清川。

眾人在驚叫,這這這這人莫不是刺客來劫人的!

便見那少年翻身至季清川身後,一把攬住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抱著季清川從那秋千上一躍而下。

“救、救人啊!”眼見著美人突然被劫,人群中爆發出尖叫。

賀知風躍上欄桿,幾乎就要沖下去將人搶回來,可他很快認出,劫人的少年是常跟在季清川身邊的近衛淩舟,而這場劫持,不過是一場牽引人們情緒的戲碼。

人們沈於情境中,忘乎所以,更忘了這本是一場戲。

“仙樂高處墜青雲,驚破長安紅楓舞。”數不清的紅楓簌簌落下,水霧散開一圈,水鏡中的戲臺上,一群舞姬揮舞著水袖,翩躚起舞。

又聽那舟中琴師唱道:“一朝劫於君王側,從此君王不早朝,三千寵愛於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

賀知風喘息著,曼歌妙舞中,他聽見那男執事大聲宣布道:“蝤蠐燈,落!”

只聽“咻”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在空氣中嘣出極輕的一聲。

賀知風定睛一看,便見一支漆黑的離弦之箭以雷霆之速穿過叫囂歡呼的人聲、破開水霧朝那懸掛著的芙蓉玉鳳燈射去。

轉瞬間,飛箭精準地射斷了其中一盞燈的繩索。

那燈瞬間如墜落的星子一般,掉了下去。

人群中又是一陣驚呼。

水鏡中央,舞姬踏著琴音飛速旋轉著,紅楓飄揚,蓬草飛轉。

琴弦一撥,舞姬齊齊一跺,如百槌擊鼓,“咚”的一聲,被射落的芙蓉玉鳳燈沈入水鏡,很快又浮出水面,竟未熄滅,而是如水芙蓉漂在了水面。

“楚腰燈,落!”

男執事再一次大聲喚道,如宣判出局名單的無情判官。

“別!別射我的燈!”賀知風身邊的那位少年客人忽而跳起來沖出去,大聲喝道,“誰敢!”

然而根本無人理他,“咻”的一聲,飛箭精準射落了那盞名為“楚腰”的芙蓉玉鳳燈。

“誰射落了我的燈,我宰了他!”那少年客人暴跳起來,卻見那旋轉的舞姬中,一名少年手執一把漆黑輕弩,紅衣似火,他循著聲音,冷冷望了過來。

正是不夜宮的頭牌,是他此行心心念念要見的人,季清川。

曼妙的舞姬環繞著他,季清川立於水鏡中央,奪目而冷漠。

那少年客人一怔,一把抓住身側的老者,氣急敗壞哭鬧起來:“都怪你!嗚嗚嗚都怪你攔著我!現在好了,我的燈都落了……嗚嗚嗚我拿什麽競爭!”

老者按著少年的肩,安撫道:“小少爺息怒,息怒呀!她們舞的是禁曲,是二十多年前齊宮夜宴上長樂郡主曾舞過的紅楓舞,此舞曾掀起過一場腥風血雨,非你我能承受,公子萬萬不可參與其中!”

賀知風聽出其中玄機,轉身問道:“這位老先生,你見過這舞?”

那老者慘然一笑,溝壑縱橫的面龐略顯蒼白,他道:“當年見過此舞的人,都死光了。”

而此時。

由地宮通往一樓的機關被層層打開,不夜宮的宮主如久未見光的惡鬼從地獄裏走出來,他雙目赤紅,下垂的薄唇緊抿著。

最後一道機關打開的瞬間,一片紅楓從縫隙中鉆進來,掉落在他足尖。

熟悉的異香撲面而來,他看見了水鏡中央的季清川。

那個他即便屠遍大齊,即便弒兄奪權,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後位鳳冠捧至她面前,卻依然未能乞得她一眼青睞的女子,的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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