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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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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狗

站在夏鄰星面前的時候,池旌心裏,其實沒有太多東西。

惡意一層層地堆積,淹沒這一整個七年。

他等這一天很久,或許有些太久了。

在會議室,看著夏鄰星蒼白的臉色,池旌感覺手指都在發顫。

他以為他會更高興點,但坐在辦公室裏,看不到夏鄰星,池旌又覺得焦躁。

所以他走出去,走到了那張桌子面前,看見夏鄰星垂下去的臉,和因為低頭下去而露出來的雪白的脖頸。讓人想上手掐住,再狠狠咬下去,留下永遠都去不掉的標記。

和七年前一模一樣。絲毫未變。

那一刻池旌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心情。他只知道自己的呼吸停頓了一個瞬間,然後滾燙地蔓延。他俯下身,在夏鄰星耳邊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看著夏鄰星因為自己不懷好意的譏諷的質問而臉色慘白,心裏陡然升起一種想把對方撕碎的沖動。

好久不見,他想,我好想你。

而你大概不想我。但沒關系。

沒關系。只要有我在想你就足夠了。

我要把你親手拖下地獄。

*

直到回到家,夏鄰星都沒有回過神來。

他沈默地把包扔到沙發上,柔軟的沙發陷進去一個凹痕,旁邊放著幾張琴譜,夏鄰星冷漠地看了一眼,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胸口一突一突地疼,像要把他弄死的心悸。

為什麽呢。有那麽幾秒鐘夏鄰星感覺有點茫然。他把自己丟進沙發裏,壓著那些包和紙,腰下墜墜地疼,他卻無暇顧及。

……為什麽池旌會來?

不是沒有設想過可能碰見的場景,池旌太過有名,或許某一天,夏鄰星會偷偷買一張比賽的票,戴著鴨舌帽和墨鏡坐在最後一排。也或許是這樣,眾星拱月的某次宴會,池旌站在最中間,被所有人圍著說話,自己站在邊緣,只要看到對方一眼,就可以心滿意足地離開。

夏鄰星從沒想過自己會和池旌待在這麽近的空間裏。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看見他,和他對視,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裏僵硬地回憶只有自己和池旌知道的往事。

沒有想過池旌會朝他自己走來,俯身,低頭,擡手撚起他的耳垂,像很多年…很多年前那樣,在他耳邊說話,叫他那個無比親近的昵名。

更沒有想過。

夏鄰星把臉埋進自己手心裏。他靜止凝固了幾分鐘,然後拿起手機,看都不看就熟練地解鎖點開文件,找到一個名稱全是亂碼的文件夾,裏面全是視頻。

點開其中一個,視頻記憶播到最後一秒,夏鄰星把它拉回最開始,屏幕中出現一張熟悉的臉。是池旌。

“池旌選手,聽說您高中並非是傳統體育名校,也沒有正式加入省隊,請問您高中時是否有過相關的體育經歷?”

屏幕裏那個人挑了下眉,對著這個問題露出他標志性的漂亮笑容。他沈思了一會兒,夏鄰星屏住呼吸——

“嗯,沒有呢。”

“可以問一下原因嗎?”

“原因啊……一定要說的話,”池旌的餘光朝鏡頭掃來,夏鄰星渾身戰栗:

“是因為高中遇到了很不喜歡的人,心情不好,所以不想比賽,也不想拿獎。”

無論聽多少遍,一模一樣的心痛都會從心臟處蔓延,夏鄰星把自己往沙發裏更縮進去一點,聽著池旌繼續說:“很奇怪嗎?還好吧。”

“為什麽不喜歡?不喜歡還需要理由啊。一定要說的話,是因為他騙了我。”

“他說了什麽呢?”記者好奇地問。

池旌似笑非笑地看了對方一眼,在對方冷汗直冒的時候隨意地轉了話頭。

話題就朝著池旌高中時別的一些趣事走,說他成績不算好,不過同桌成績很好會幫忙;說他總是一個人游泳,但有一個人會蹲在邊上陪他;還說他高三第一次滑雪,是跟別人一起去的。

“那看來還是有很好的朋友啊,”記者感嘆:“池旌選手的高中也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吧。”

美好嗎?夏鄰星不知道,也看不出來池旌此時無懈可擊的表情背後的深意,他就只知道池旌輕飄飄地說了句“或許吧”,把他們的曾經當作垃圾一樣講,只有兩個人知道的回憶被用來作取悅粉絲的談資,廉價得不可思議。

他看完,又拉回最初,反反覆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後,夏鄰星放下手機,把自己蜷進沙發裏。

過了幾天,項目就正式開始,首先要完成的就是幾組硬照拍攝。

場景很貴,一個棚拍不完,還要拍實景,品牌這邊定的時間是兩個星期,時間很趕,夏鄰星不得不比平時早起兩個小時,提前趕到確認拍攝的所有細節。

他這次被指定擔任池旌的助理,本來這種話是輪不到他的,夏鄰星對各種細節並不熟悉,什麽都要確認,一天下來感覺自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而且不僅僅是工作…疲憊的源頭還有,池旌。

從一打資料裏擡起頭,夏鄰星看著場景中央,穿著他們新品外套,半邊上臂露在空氣中的池旌,他坐在一堆刻意做臟的道具器械上,長腿隨意踩在邊沿,被鏡頭聚焦的臉,夏鄰星移不開眼睛。

只有在這種時候,這種所有人都看著池旌的瞬間,他才敢去看池旌。

即使夏鄰星再怎麽小心,拍攝的間隙他的目光還是會撞見池旌,隔著遙遠的距離他迅速把頭低下,心臟停跳幾秒之後,他最小心最小心地擡頭,卻發現池旌根本沒有看自己。

那一瞬間……那一瞬間夏鄰星說不清是什麽心情。自作多情。

拍攝的第三天早上,他起床時撞見自己鏡子中疲憊至極的臉,夏鄰星深吸一口氣,拿冷水拍了拍臉頰。

今天要拍攝的是西裝,專門拿去改過的高定禮服被池旌嚴絲合縫地穿上,半淹沒的喉結有抓住所有人的魔力,夏鄰星蹲在鏡頭後面看,每一眼,他都覺得想要逃避。

這一組照片會被印成巨幅海報,掛在全市甚至全國最有名的商圈裏,錄下的視頻也會被循環投放,可以預見會在社媒上用最快地趨勢爬上第一,公司的策略大概會很成功吧。所有人都會很高興。

但夏鄰星看著,卻楞楞的。想起很多年前,池旌也穿過一套西裝。

很普通的西裝,布料說不上好,拍攝環境也沒有那麽專業,很隨便,透著一股剛開業的廉價,背景是幾張純色底板,沒有多餘的奢侈元素。

除池旌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的拍攝。

夏鄰星早知道池旌不應該駐留在那種地方。他至今感謝自己當初的決定。

但…有的時候。很少的時候,夏鄰星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的時候。

他還是很想念當初池旌垂下臉,吻在他臉頰的觸感。

拍攝時間太長,夏鄰星蹲在攝影機後的時間也太長。當面前的機器被人挪到旁邊方便看片時,拍攝用的倫勃朗光猛地曝露他的位置和臉,他下意識低下頭,大腿肌肉卻搖搖欲墜,一秒,夏鄰星哐的摔倒下去。

他頭腦空白。

面前什麽都沒有,十米不到的距離,成年男人靠近只需要兩秒的距離,那裏是剛剛拍攝結束,衣服都沒換下的池旌。

夏鄰星手都要開始顫抖。他把自己的指甲一根根收進手心,跪在原地,聽著接近的腳步聲,覺得自己像在等待淩遲的異教徒。

別靠近我。靠近我。別靠近我。靠近我…

腳步聲從身邊路過。

夏鄰星的瞳孔睜大。

池旌的腳步聲,餘光裏那雙黑色收窄的皮鞋,沒有一絲一分一毫停頓,筆直地走了過去。

嘴唇張開,夏鄰星把頭擡了起來。他扭回頭看,看見池旌耳前極窄的一段側臉,那張面容冷淡,被攝影棚單調的頂光映得很深,切割出分明的陰影。

他連腰都沒有彎。也沒有看夏鄰星任何一眼。

直到聽到身邊別人的驚呼,“你受傷了?”,夏鄰星才垂下頭去看。

手掌邊沿傳來擦破的刺痛,他剛剛卻一點都沒察覺到。

大概因為心臟以及整個胸腔,都痛得讓人不能呼吸,無暇顧及這點外傷。

今天拍攝結束得早,夏鄰星又摔了,他提前回辦公室匯報工作,順便處理一下傷口。

先去公司指定的地方處理好,夏鄰星回去跟mentor當面匯報完,被提醒了幾個該註意的地方,就回到工位上。

剛坐下兩秒鐘,隔壁就探出一張熱情洋溢的臉:“鄰星!”

夏鄰星頓住:“楊?”

楊是跟他一批實習生裏唯二兩個亞裔,S國華裔,性格很活潑,還很喜歡池旌。

這次項目楊沒有能跟,一直很羨慕夏鄰星,碎碎念了好多回,夏鄰星嘆了口氣:“就算你說,我也不能幫你拍現場照片……”

“不是啦!”楊嘖了一聲:“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當然知道不能私自拍。”

你前幾天還不是這麽說的。夏鄰星一推桌面,椅子往後滑:“說吧,什麽事?”

楊扭捏了好一會,然後眼睛一閉,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兩本東西,猛地遞給夏鄰星:“幫我簽個名吧!”

夏鄰星楞在原地。

“簽名照這種我就不奢求了,但這兩本是我當時好不容易才買到的雜志,池旌當封面的,現在早絕版了,你幫我拿去拍攝現場給池旌簽個名好不好?”

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夏鄰星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楊猛地抓住了手:“拜托拜托!!!我也問了你們組別的人,他們說連池旌都沒能問,就被他們助理攔下了,超難搞的啊……”

“拜托你了,哪怕搞不到也沒關系,”楊哀求地看著他:“幫我試試好不好?”

如鯁在喉。

夏鄰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大概裝得很平靜,因為楊沒露出任何不對的地方。

但他知道自己的內臟都要攪在一起,視線邊緣都要出現模糊的斑點。

“好不好?”

不好。

“就這一次,我下次給你帶東西?或者別的什麽都行啊!”

不行。

“真的真的很重要,”楊抓著他的手收緊:“我從池旌十八歲第一次正式比賽就開始關註他了…到現在七年了!”

夏鄰星張了張嘴唇。

他低頭,看了看那兩本雜志,很舊了,邊緣難免有一點磨損,但看得出來主人很珍惜。

封面上是一張還沒有那麽鋒利的臉,看著鏡頭,眼神裏露出怨恨著什麽般的執拗,讓他看起來像一只受傷的幼狼,又像一只被親手丟掉之後再也不會信任任何人的兇狠的流浪狗。

那眼神讓夏鄰星永遠都忘不掉。

“……好。”

夏鄰星聽到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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