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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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鄰星自己都不太明白他為什麽會答應。

他僵硬地接過這兩本雜志,把它們帶回家。上車的時候夏鄰星坐到駕駛座,沒有點火,靜靜地坐了幾分鐘。

他把臉埋進手心裏。

第二天的拍攝也和前幾天沒有區別,鏡頭還是圍繞著池旌,所有人都遠遠站在場景邊緣,好像鏡頭內外被劃分出一個真空區,池旌在裏面,而其他所有人在外邊。

夏鄰星也在外面。

他沈默地看著攝影師對著池旌拍攝,換衣服的間隙,有人過來和他協調事情,夏鄰星低頭去看,錯過了池旌看過來的眼睛。

如果他沒有錯過的話,或許會對自己的處境多一點分明。

直到白天的拍攝都瀕臨結束,夏鄰星都沒有找到機會拿出包裏那兩本雜志。

握著包袋的手心滲出粘稠的冷汗,夏鄰星機械地站在邊緣等待,他並非有意去做,卻下意識地微微側臉,看了眼掛在一邊的用來確認服裝的面鏡,只一眼,夏鄰星就匆匆低下頭去。

他在鏡子裏看到一個蒼白得疲倦的男人。黑眼圈,幹裂的嘴唇,沒有好好打理的頭發,雜亂地露出眼睛。

隔著幾米的地方,是在強光映襯下,仍然耀眼得毫無瑕疵的池旌。

拍攝真的要結束的時候,夏鄰星註意到有人去找池旌說話。那是他們公司跟進這個項目的另一個組,主要負責後期的宣發,今天是過來看看進度。

那個組裏似乎也有年輕的實習生,很活潑,趁著組裏的年長的人去和池旌經紀人談話的時候,湊到池旌邊上,不知道說了什麽,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

夏鄰星就這麽看著。覺得自己的腳像被紮進地裏。

等這組人走了之後五分鐘,場務開始準備收拾的時候,夏鄰星逼迫自己動起來。他緩慢地朝池旌走過去,對方正低著頭解著袖扣,銀質扣子在暗下來的片場中閃爍出星點銳利的亮光,夏鄰星幾乎要被刺痛了。

“池先生,”他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緊張的聲音:“請問您是否有時間?我能不能請您幫我簽個名?”

池旌解扣子的動作停住。

夏鄰星心作擂鼓。

好像放慢的鏡頭,池旌的手指滑下,臉微微擡起,從下頜到眉眼,特寫一樣在夏鄰星的視線中放大,把他蠱惑進那雙眼睛裏。

他用一雙漫不經心的,像在看什麽可笑的醜態一樣無謂又好笑的眼睛與夏鄰星對視。

“簽名?”

“……對。”

“給我吧。”

一只雪白的手翻向上,骨節分明,夏鄰星匆匆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把那兩本雜志和早就準備好的筆放到對方手上。池旌簽得很快,並沒有任何要多留的意思,刷刷幾秒結束,把雜志遞還給夏鄰星,然後是那只筆——

他冰涼的指尖碰到夏鄰星蜷縮的指腹。夏鄰星狠狠顫抖了一下。

“你還記得嗎?”

在所有人都聽不到的地方,拍攝現場最中央,夏鄰星站著,覺得自己聽不見任何東西。

除了池旌的聲音。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把手機遞給你。”

“告訴你,我叫做池旌。”

他擡起眼睛,看著在目光裏全身僵硬,如遭雷擊的夏鄰星,笑了一聲:

“夏鄰星,”他貼近,說:“我以前真的好喜歡你啊。”

晚上做片場的收尾工作的時候,夏鄰星看起來心不在焉。

他拿道具的時候沒有註意,上手才狠狠“嘶”了一聲,指尖被劃破一個小小的口子,不深,細線一樣的傷口。

他失神地看著那個口子,感覺它在不斷擴張、放大,變成深淵一樣的野獸的口,露出獠牙,即將把自己吞噬。

他把手收了回去。

旁邊有人過來喊他:“鄰星!”是一起留下來收尾的人,和他說這邊差不多結束了,但今天負責旁邊休息室的人有事先走了,可不可以拜托你過去看看?

夏鄰星聽清了,沒多想,嗯了一聲,走近休息室的時候才猝然想起來這是池旌的休息室。

他站在門外踟躕了一會兒,看了看時間,猶豫不決,但這個點池旌應該已經走了,夏鄰星最後還是進去了。

裏面果然已經沒有人了,燈有一盞沒有關,夏鄰星默默走進去關上燈。很幹凈的休息室,沒有任何貌似私人的氣味,也沒有什麽能拿出去證明是“池旌”的物品。

在把幾瓶倒下的礦泉水扶好的時候,夏鄰星聽到了一點細碎的聲響。他皺了下眉,首先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看:九點四十一分,沒有新消息。

不是自己的手機。

夏鄰星開始繞著房間看是不是有遺漏的運動手環之類的物品,他慢慢走,一點點靠近聲源——

不是手環或者手表。

是一部手機。

亮度調得很低,音量也不高,所以這麽久夏鄰星才看到。落在沙發的縫隙裏,夏鄰星艱難地搬開墊子伸手去拿,慢慢拿了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想確認是誰的手機…

他頓在原地。

頭腦一片空白,後頸滲出一點冷汗,縮小的瞳孔裏倒映出這小小長方形上流動的畫像,一段播放的視頻,本來不該有什麽稀奇,也不該有任何值得動容的地方……

如果不是夏鄰星在裏面看到自己的話。

他看到自己看起來還尚有幾分青澀和圓潤的下頜,鎖骨深深凹陷下去,因為沈浸,脖頸漫上大片大片的血紅色,在雪白的皮膚下透出一種生澀的色.情。

鏡頭下移,一段模糊的腹肌曲線一閃而過,上面按著一只漂亮的手,修長分明,因為用力而爆出幾根青筋,迷人得不可思議。

夏鄰星忽然被拖回七年前的某個夜晚。

“我可以拍嗎?”那個七年前的人俯下身,在他耳邊喘息:“錄一小段、不拍到臉,好不好?”

“為、什麽?”他記得當時自己是這麽說的:“有什麽——好拍的、”

對方不說話,俯身在他頸窩上蹭,柔軟的頭發蹭得他發癢,可此時身體的別的感受讓他無暇顧及這點癢意:“想紀念…”

“想永遠記得這一刻,”七年前的池旌,用柔軟得要命、愛意快漫溢出來的聲音說:“想永遠記得你。”

“永遠…像這樣,和你在一起。”

誰能夠對那樣的池旌說不。

可夏鄰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他僵硬地拿著那個手機,聽著裏邊自己還帶著一點未完全成熟的嗓音柔軟的哀哀的呼吸,還有池旌重覆的,呢喃著讓人面紅耳赤的愛語。

為什麽?

夏鄰星呆呆地看著,足足五六分鐘,視頻瀕臨尾聲,然後畫面一轉,又開始循環往覆。

為什麽?

時鐘開始走向“10”的位置,休息室外的收尾工作快要結束,夏鄰星能聽見有人聚在一起商量要不要去吃點東西的聲音,休息室內安靜得像是無人的雪原,除了手機中多年前的呼吸聲,什麽都聽不見。

為什麽?

鎖舌轉動,開門的聲音,和屏幕中夏鄰星一聲短促的尖叫重合。

夏鄰星渾噩地擡起頭。

扭過頭,他看見池旌就站在那裏。

*

池旌是到了停車場之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拿手機。

他坐在駕駛座上,皺了下眉。

今天他經紀人同品牌那邊有事協商,提前離開,池旌並不喜歡助理太過介入他的生活,所以他難得準備自己回酒店。

準備打開導航的時候,池旌摸了個空。

他難免覺得有點煩躁。

拔開安全帶,池旌熄火下車。心裏有一股莫名的郁火往上蒸騰,思緒被燒空,他無意識地回想起兩小時前的那一刻。

夏鄰星低垂著頭,手指蒼白,遞到自己面前,問自己能否簽個名的那一刻。

池旌摁下電梯的指尖用力,指腹泛起失血的白色。

池先生。夏鄰星用全然陌生的語調喊他,這是我朋友的雜志。

那兩本印著自己年輕模樣的冊子擺在面前,池旌看了一眼,覺得荒誕得有點可笑。

你不覺得可笑嗎,他在心裏想,你看著這張與七年前的池旌如出一轍的臉,不覺得有任何值得稱道的負面的情緒嗎。

夏鄰星大概是沒有的。

就像他七年前那樣。也像他了無音訊的這七年一樣。

但池旌不一樣。

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毒液一樣的怒火往上蔓延,爬滿他整顆千瘡百孔的心臟,在心房裏大聲尖叫,控訴夏鄰星無論佯裝還是真實的平靜,也控訴池旌此刻被輕易調動的心情。

遞回筆,碰到夏鄰星手指的那瞬間。池旌硬了。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池旌差點理智全無。

電梯緩慢上行,光亮可鑒的鏡面倒映出其中唯一一人冷漠的面龐,池旌與那鏡面中的自己對視,看到自己晦暗不定的眼神,他在心裏,對自己諷刺地笑出聲:

為什麽呢,事到如今你到底還在祈求什麽呢,七年前那時候不就早該明白對夏鄰星懇求一點用都沒有麽,你在這裏給誰唱獨角戲呢。池旌對自己說,你像一只狗一樣死皮賴臉地不加預告的拜訪,除了看到他的痛苦,你不應該有任何還想祈求的東西啊——

打開門的瞬間,池旌並沒有預料到夏鄰星會在裏面。

他站在門口,背後是片場未熄盡的頂光,刺目地落下,將池旌的神色全部淹沒。

夏鄰星蹲在沙發前,擡起來的臉驚慌失措。

池旌微微移了一下視線。

他看了夏鄰星手裏握著的東西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上循環播放的是他回到休息室之後打開的東西,他這麽多年,在深夜,在淩晨,在無數熬不過去又咬牙切齒的時候,為自己播放的東西。

“池、旌…”他聽見那手機播出的夏鄰星曾經的呼吸:“池旌……”

“寶寶,說愛我。”他聽見自己說。

“說嘛。”

“說愛我,好不好?”

“寶寶——”

“愛你,”記憶中的夏鄰星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這句話:“我愛你,池旌,我愛你——”

池旌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

他面色不變,不動聲色,在身後把門關上。強光被阻隔在外,休息室寂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半跪在地上的夏鄰星好像才反應過來,他慌忙地把手機鎖上屏,然後站起來:“抱歉,我剛剛撿到這個,還沒來得及告訴您…”

池旌接過。然後在夏鄰星即將松手時,他手腕上擡,一把鉗制住夏鄰星的手腕。

“告訴我什麽?”池旌說:“要告我嗎。還是要威脅我?”

夏鄰星面色慘白。好像根本想象不出池旌會說出這種話一樣。

那熟悉的快意又升了上來,荊棘一樣刺穿了池旌的心臟,也把搖搖欲墜的平靜刺穿:“害怕嗎。看著這樣的東西,很想刪掉吧。”

“很後悔讓我拍下來吧。”

手心裏的那只手腕開始掙紮,發出窸窣的聲響,夏鄰星白著臉想往後退,池旌卻一動不動,不讓他離開:“夏鄰星,你看到這些東西,是不是很後悔?後悔當初相信我,跟我告白,後悔跟我在一起,後悔跟我上——”

“…池旌。”

夏鄰星低喊。池旌頓住。身體裏流過一股電流般的麻痹。他的呼吸悄無聲息地變重了,手心也在不自覺地用力。

這是見面這麽久以來,夏鄰星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不是池先生,不是池選手,不是任何可以被當作禮貌用詞的客氣話。

而是喊他的名字。在這個異國他鄉沒有幾個人能正確發出音的名字。池、旌,他用他獨有的,池旌永遠難以忘記的那種口吻、音調,喊池旌的名字。

“池旌。”夏鄰星重覆了一遍。那只手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再掙紮,像一只垂死認命的蝴蝶。

他擡起頭,幾日來掩藏在頭發和躲避的眼睛,就這麽看著池旌。

“做嗎。”

夏鄰星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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