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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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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

被經紀人喊的時候,池旌正在看手機。

他目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晃蕩無聊訊息的屏幕上,面前是寬大的會議桌,上面擺著一份白紙資料。人來人往的寫字樓,寸土黃金的地段,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折射到漂亮的實木桌面上。

“馬上就要到約定的時間了,還是看看策劃案吧。”

見他不回應,經紀人忍不住又說。

池旌頭都沒擡,刷手機的指尖也沒停:“不用,你定吧。”

經紀人不禁感到頭疼。

池旌,今年二十五歲,無論是什麽職業都顯得過分年輕的年紀,卻早已靠國際國內各類游泳賽事打響名號,出賽一年掃走三項大獎,此後一帆風順,金牌拿到手軟,登峰冠軍之後順滑接觸廣告投資商,代言一個個地簽,出現在各式平臺上的次數足夠多到讓人視覺疲勞,也足夠收割任何關註體育的或者不關註體育只關註臉的粉絲。

直到現在全世界各地大街小巷都掛上這人的臉,一份合同八位數起跳。

原本以為這樣的少年天才年少成名,多多少少會有不好帶的地方,但這幾年接觸下來,經紀人並不覺得池旌有什麽難以接觸的地方。

有工作會去,異議能商量,分成合理,雖然算不上工作狂,但時間排得滿也不會生氣。

除了這一次合作。

經紀人低頭,看了眼那份策劃案封面上漂亮的品牌logo,拿過來翻了幾頁,還是嘆氣。

“如果你這麽沒興趣的話,為什麽要接呢?”他皺著眉問:“要出國就算了,報酬也算不上最高,我們現在也不缺高奢的代言…這是你一定要接的吧。”

是的。

這一次的工作,是池旌自己提出來要接的。

這是經紀人認識池旌這麽久第一次聽到對方這種要求。

池旌滑動屏幕的指尖一停。

從手機上沿,他漫不經心地擡頭,瞥了經紀人一眼。即使是跟了他這麽久的經紀人,在看到池旌這樣作態,神經也不由得一凜。

……不愧是配得上那麽大價錢的臉啊。經紀人感慨,準備任勞任怨再看看策劃案時,池旌開口了:

“誰說我沒興趣,”他從嘴角挑了抹笑出來:“我有感興趣的東西啊。”

經紀人楞了一下。是什麽?

想追問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一個棕發碧眼的女性帶著幾個人走進來,穿著入時得體,她熱情地同經紀人握手,同池旌問好,說後邊的人都是這次的團隊成員,場面瞬間變得融洽,雙方都很客氣。

到了要自己發揮的場合,經紀人便認真起來,不再管自己身邊那個不知道抽了什麽瘋的人,反正搖錢樹能搖錢不就行了?

他拿出策劃案裏幾個不明白或者有爭議的地方和對面談,對方也很友好,談得有來有往,正當此次合作順利得要讓經紀人露出笑容的時候——

“你好,”他喊了那位女性的名字,眼神卻指向她的後方,“你們的人身體不好嗎?”

女人顯得愕然,經紀人也不可置信地瞪池旌。

所有人都扭頭去看池旌目光的方向。

那裏確實站著一個人。穿著在這裏不算很出挑的衣服,臉卻很出挑。頭垂著,黑色的發微微遮過眉眼,露出來的小半張臉是亞洲人特有的瓷白色,嘴唇顏色很淡,不算薄,形狀很漂亮。

被呼喚到,他緩緩擡起頭。

站在他邊上的人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大概是問他怎麽了,池旌卻沒有停下的意思:“臉好白啊。”

他的心裏湧出無止盡的快意,一種從踏進這裏開始就蔓延燃燒起來的仇恨滾燙地湧了出來。

“是身體不好嗎,”池旌的疑問聲聽起來真誠得慢條斯理,又懷揣著無邊的惡意:“還是不想和我呆在一起?”

*

夏鄰星從走進來那一瞬間就想吐。

這是他實習的第一個周五,早上有人匆匆地過來通知他十點開會,“很重要的會議”,那人強調,夏鄰星沒多想,點點頭就應了。

這個公司是業內很頂尖的公司,奢侈品牌,和他學的專業很相符,夏鄰星申請到這份實習說難不難說容易不容易,畢竟他呆在這座城市足足七年,無論是生活經驗還是人際關系都很習慣。

直到目前,入職的一周他都覺得不錯。

如果不是推開了這扇門的話。

看到池旌第一眼,他就聽到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看錯了嗎?會不會是幻覺?他機械地跟在人群後面,機械地聽著自己的mentor在那裏侃侃而談,和池旌身邊那個男人相談甚歡,把低頭當作一種逃避,好像避開視線,自己就不存在了一樣。

腦子裏嗡嗡地叫,幾乎像是在耳鳴,許久未有的溺水的錯覺往上蔓延,夏鄰星的頭越來越低。

直到被喊到的那瞬間。

像是被人硬生生拖出了用來逃避的水域,夏鄰星茫然地擡起頭,第一次,和池旌對視。

夏鄰星幾乎忍不住後退。

——真的是他。

他,池旌,他為什麽在這裏?

mentor似乎在幫自己解釋什麽,旁邊的人問他要不要先去休息,那個經紀人似乎也在道歉,只有池旌,只有這個站著就奪走世界上所有光芒的人,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停頓了不到三秒,然後漫不經心地挪開,露出一個笑。

他對會議室裏剩下的人說:“可以讓他來跟進麽?這次的行程。”

“我就要他。”

回到位置上,都還有人在追問他。

“鄰星,你之前認識池旌嗎?”團隊的人圍在他旁邊問:“你怎麽會認識他?那可是池旌!你有沒有看上個月的比賽?他比第二名快了一個身位。”

夏鄰星腦子裏還是空白的。他說我不認識他。

“那他為什麽選你?是不是因為你們都是亞洲人?”對方羨慕地嘆了口氣:“我也想去跟進這個項目。”

夏鄰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逼迫自己回憶剛剛發生的所有事情,他和池旌對視,看到池旌的臉,第一個想法是自己在做夢,第二秒還是覺得是錯覺,第三秒,池旌笑了。

夏鄰星也是在這一秒驚醒:真的是池旌。

陌生而熟悉的。七年之後的。

以為此生都不會再遇見的池旌。

不是沒有關註過有關的新聞,畢竟是現代人都不可能錯過池旌的訊息,又獲獎了,永遠的冠軍,新的代言,掛在樓下的海報和對面寫字樓的大屏…即使到了這裏,還是能夠時時刻刻都見到他。

但真人是不一樣的。那瞬間夏鄰星想。

池旌其實沒怎麽變。或者說,變得…出乎夏鄰星的預想。

本來就好看的臉,完全長開,鋒芒畢露的程度。漂亮過頭到有攻擊性,看人的時候,夏鄰星不寒而栗,下意識逃避他冷漠的眼睛。

對…冷漠的眼睛。夏鄰星深吸一口氣,用左手握住自己顫抖的右手手腕,一一回應團隊裏別人的問題。

真的不認識。對。也沒有見過。一定要說什麽關系就是我是他的粉絲。嗯,我看過他的比賽……很好看,好厲害。

“那就靠你了啊,”同事拍拍他的肩:“這次活動真的很重要,亞洲市場最近很吃他的臉啊,我們最近銷售額降了不少,我看好多人都焦頭爛額的,全靠這次活動才能推新品。”

夏鄰星又感到有什麽堵到了嗓子眼。

他勉強對同事們露出了笑,喝了口水,放下水杯的時候,看到那個熟悉的影子,從辦公室裏被人送出來。

夏鄰星極力抑制自己嘔吐和後退的欲望。

那道眼神落到自己身上。變緊,靠近,隨著步伐不斷縮短,最後變成落在正上方的一個圓形的點。

……池旌。

他逼迫自己起身,擡頭直面眼神的主人:“池先生。”

池旌看著自己。他是不是長高了,夏鄰星擡起脖頸,高了,而且高了不少,夏鄰星成年後長得不多,甚至更加瘦削。

曾經他和池旌只差了三四公分左右,而現在雙方的身高差,夏鄰星目測都算出不會小於七公分。

他不得不微微仰頭看他,看見的是池旌冰涼的下頜線和薄情的嘴唇。那雙薄薄的嘴唇隨意勾起一個笑,他對夏鄰星說,期待這次活動,合作愉快。

夏鄰星抓緊身後椅子的靠背。合作愉快,他聲音沙啞地說。

身後就是同事,辦公區不算小,但他們這些職別不高的員工位置也挨得挺近,這樣的距離剛好是能窺視到卻不一定能聽得見聲音的位置,夏鄰星緊張得好像只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然後耳垂忽然染上一點陌生又熟悉的溫度。

夏鄰星如遭雷擊。

池旌俯下身,呼吸湊近他的耳垂,任意一個角度來看都無比暧昧的姿勢,靠得那麽近,池旌的語氣卻冰涼而隨意。

夏鄰星好像能聽見身後有人的驚呼聲,但在所有這些事情之前,他只能聽得見池旌的聲音。

“不躲麽?”對方聲音含笑,卻能讓人渾身發冷:“我記得你有男朋友了吧。”

夏鄰星頭腦空白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唇張開,一時半會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著池旌的瞳孔,那裏面倒映的自己像一只無處可逃的獵物。夾著濃厚的諷刺,池旌笑聲短促,他擡手,熟稔地摸了一下夏鄰星的耳垂,好像他昨天都還在做這件事,而不是隔了七年一樣。

但下一秒,夏鄰星如墜冰窖。

“寶寶,”池旌說:“這麽多年了,還是這麽喜歡出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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