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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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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池旌的聲音的那個瞬間,夏鄰星的眼眶立刻紅了。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發抖,像是覺得冷,又像是無法抑制一分半點的情緒。

他張張嘴,想說話,卻在下一秒被人拽住手臂,生生拉進這滿屋子池旌的氣息中。

“外面這麽冷,”池旌問他,聲音很焦急,“出什麽事了?”

夏鄰星張張嘴,然後閉上。

“沒事,”他接過池旌遞過來的熱水,熱度讓他的手腕和掌心變成潮濕的紅色:“只是我想來見你。”

池旌楞了一下。

他看著夏鄰星的時候,總是有一種,夏鄰星很喜歡的情韻。不是輕佻的,也不是促狹的,他那樣容易被人懷疑真心的一張臉,在面對夏鄰星的時候,總是露出這樣讓人心動的表情,讓夏鄰星很想伸出手,去蹭一下他的臉頰,或者湊過去,親吻他的嘴唇。

所以他真的做了。

夏鄰星垂下頭,用剛剛被熱水染紅的嘴唇,濕漉漉的鼻尖,閉緊時都有紅暈的眼睛,他輕輕吻了一下池旌的嘴唇。

“想親你,”他說:“所以我來見你了。”

池旌張張嘴。

他正蹲在夏鄰星面前,在沙發前面,像一個等待冊封的騎士,夏鄰星的允許是那柄給他一切的寶劍,又像是一只回到主人身邊的大狗,溫馴地伏在腳邊,只要夏鄰星願意,他可以去做一切。

去做一切,來交換夏鄰星的喜歡和愛情,哪怕只有一點點。

他所有的欺騙的技巧,聲色犬馬的咒語,一顰一笑輕易挑動別人情緒的視線,在這一刻,都在夏鄰星的目光下融化,池旌忽然覺得自己變得手足無措,退化成一根被牽在夏鄰星手上的琴弦。

“可是今晚這麽冷,明天來也可以的。”

“不行。”夏鄰星固執地搖搖頭。

“為什麽不行?”

“因為今天是除夕,”夏鄰星看著他:“除夕的話,不可以一個人過的。”

房間裏,空調發出恒定的聲音,溫熱的氣流柔軟地垂下,拂過角落窩裏睡熟的小狗。

指針走向中間的位置,窗外寂靜,老城區隔音不好,遙遠的,好像能聽見細微的電視節目的聲音。哢嚓,不知名的一秒中,一道煙花,燦爛地在窗沿升起。

而池旌看著夏鄰星。

他看著,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該說“我沒關系”,還是該說“我已經習慣了”?

是應該說“謝謝你來陪我”,還是應該說“你來陪我我很高興”?

池旌不知道。

他賴以為生的,欺騙別人的,隱藏真心的,用幾個字就能把人繞得團團轉的把戲,在和夏鄰星的對視中,通通敗下陣來。

明明趕了這麽久的路風塵仆仆到來的人是夏鄰星,可池旌卻更像是那個腦子轉不過來的人,呆呆的,第一次在夏鄰星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就好像被人一片片擷取盔甲,露出蒼白瑟縮的心臟,他的目光讓人無處可逃。

夏鄰星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撲哧地咯咯笑,拿手親昵地去蹭池旌的側臉,池旌感到他的手已經回溫。

“快要十二點了,”他說:“要新年了啊。”

“池旌。”

夏鄰星垂下頭。

池旌回望他。

在臉上的手指,蹭著蹭著,忽然停下。熱乎乎地貼在皮膚上,像是一團吸引人跳進去的火焰。

“要做嗎?”

夏鄰星說。

*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無論是夏鄰星,還是池旌,沒有一個人想得到。

那張夏鄰星上次過來,還在上面看見零散雜志的床,此時任何物品都被掃到床上,哐當地發出沈悶的聲響,只是一層柔軟幹凈的被褥歪斜地趴在上面。

然後被兩個人的體重壓得陷下去。

夏鄰星張著嘴。他有些急促地呼吸著,垂下臉,池旌柔軟的發旋就在眼前,他幾乎感到一種眩暈。

池旌的手正緩慢地貼進他的皮膚,另一只手從外至內,解開每一件衣服的扣子,像解開一個未期許的禮物。

“池旌…”夏鄰星喘了口氣。

他伸手,抱住池旌動著的腦袋,把手心輕輕搭在池旌的後頸上,他沒有池旌高,此時是第一次這樣清晰地看見池旌的後頸:在家居的羊絨衫外,幹凈得讓夏鄰星很想吻上去。

“池旌…”

那只手靈活地剖開每一件外衣,像剖開一顆洋蔥,夏鄰星泛著柔軟的白色的光的肌膚,幹凈地曝露在光下,池旌的視線在上面停住。

“池…旌——”

一個吻堵住夏鄰星的嘴唇,他再也喊不出聲來。

脊背在床上滑動,手心被壓在身上的人扣住。

指針隨著交纏的呼吸移動,輕巧躍過十二點鐘。

在秒針走過的那瞬間,池旌低下頭。

“好燙,”他的聲音低低的,氣息在唇瓣間糾纏,“寶寶,你好燙。”

夏鄰星眼睛都通紅。

他說話都連不成句,可在池旌的懷抱裏,夏鄰星一個字,一個字地,含混地,努力地說:

“你不用、努力,”他擡起頭,在陰影裏,看著頭發垂落下來,柔順地貼在額頭上的池旌:

“你想去哪裏…你能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池旌的呼吸停滯了一個瞬間。下一秒,夏鄰星悶哼一聲。

他伸手摁住池旌的後背,手指陷進雪白的皮膚,連骨節都用力到發白。

池旌的回應,淹沒在潮熱暧昧的空氣裏。

意識清醒的最後,夏鄰星模糊的視線,勉強辨認出池旌的嘴唇。

好。池旌說,陪著我。

永遠不要丟掉我。

*

醒過來的時候,夏鄰星差點擡不起手臂。

他嗚嗚地發出幾聲低低的痛呼,一點一點把自己翻了個身,身後沒有人,脊背上好像還殘留著別人的溫度。

夏鄰星靜靜躺了一會兒,等小腿不怎麽抽的時候,他才慢慢爬下床。

房間外傳來輕微的榨汁機的聲音,夏鄰星貼著房門聽了一會兒,感覺身體發熱,心都發軟。

窗戶還沒拉開,整個臥室透出一種暧昧的昏暗,夏鄰星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發燙的臉。

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順手拿充電線給自己充電,這還是夏鄰星上次過來玩的時候帶的,然後走到窗邊,嘩啦,夏鄰星把窗簾拉開。

他把眼睛睜大:

下雪了。

細碎的小雪,雨一樣落下來,一碰到地面就融化,綿軟得根本積攢不下來,天色不算亮,恐怕下了有一會兒了,可垂頭望去,只有一層薄薄的雪白。

夏鄰星驚訝得說不出話。D城是一座南方城市,上一次下雪,恐怕都是夏鄰星小學的時候了…怎麽這麽巧?

他瞬間就覺得心情非常好:這可是今年的初雪——甚至是十年來的初雪!夏鄰星洗漱完,扯過掛在椅子上的外套,高興地沖出門去,中間即使有身體上的酸痛也沒有停下腳步,直到看見池旌的背影的那一刻,夏鄰星整個人撲了上去:

“池旌,”他擡起手,把自己掛在池旌身上,像一只找到最喜歡的樹的考拉:“新年快樂!”

背對著夏鄰星,正在攪拌的池旌楞了一下,然後立刻接住夏鄰星,輕輕轉過身來,把夏鄰星小心地抱在自己懷裏。

低頭,池旌對上夏鄰星亮晶晶的眼睛。

“新年快樂。”他聲音夾著笑意。

夏鄰星把自己的手臂重新勾上池旌的脖子:“你看到外面下雪了嗎?”

“看到了,”池旌摸摸夏鄰星的脖子和耳垂:“今天要降溫,你衣服帶夠了麽?我借給你新的。”

其實帶夠了,但夏鄰星紅著臉說好。

他越過池旌的肩膀,低頭看:“你在做什麽?”

“紅豆圓子,”池旌解釋:“加了藕粉。”

“好會做飯。”夏鄰星笑嘻嘻的,擡頭,猝不及防地在池旌嘴上啵了一下:“快跟我結婚!”

池旌頓了一下。夏鄰星也楞了一下。

他說這句話完全是出自一種本能,沒有任何的前思和後慮,也沒有任何的逼迫和要求,就只是…就只是…

就只是像這場雪一樣。

初雪這一天,就是要告白的吧。

夏鄰星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擡頭想解釋,但池旌垂下眼睛,看著他,說“好”。

瞳孔微微顫了一下。

身後的爐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池旌小心地把夏鄰星放下來,轉身攪了攪,戳開一個看見沒有白心,就把這些圓滾滾的白色的小圓子放進藕粉碗裏。

他轉身走到客廳,小狗已經起床了,正繞著池旌打轉,又看到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的夏鄰星,很高興地汪了一聲。

“寶寶早哦,”夏鄰星掩飾什麽似的,蹲下來摸了一下狗毛:“你長大好快。”

真的好快,明明剛見面還可以捧在手心裏,現在就只能抱著了。

或許過了不久,就抱不起來了吧。夏鄰星衷心希望不要有這麽一天,不過他轉頭看看池旌,看到他衣服都遮不住的小臂線條,又覺得反正也有池旌。

吃過早飯之後,就已經快中午了。

他們今天起得晚,全身都懶洋洋的發熱,窗外的雪似乎停了,於是他們決定出門去遛一下小狗。

D城並不是那種一到節假日就會空心化的城市,即使是大年初一,街上還是有很多人。

池旌和夏鄰星一左一右在街上走著,寶寶在最前面啪嗒啪嗒,夏鄰星給他穿了一件紅色的小襖子,很多行人看到都會高興地“呀”一聲,問問他們可不可以摸。

每到這個時候,夏鄰星就會稍微湊近池旌一點。在行人的目光被小狗吸引走的時候,在沒有人看見他們的時候,在冬日的大衣足夠寬大、足夠遮掩一切的時候。

夏鄰星就會悄悄擡起手。

他張開五指,輕輕蹭蹭身旁人溫暖的手背,然後被那只溫暖的手裹住,毫不猶豫地放在手心。

堅定得像一個永不破滅的誓言。

走到半路,夏鄰星的手機忽然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接通,方熠熠的聲音大喇叭似的傳過來:“新年快樂!!!”

“……”夏鄰星放遠了點,連池旌都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新年快樂。”

“怎麽這麽沒激情?”方熠熠奇怪:“我跟你說,你在山裏肯定不知道,D城下雪了——”

“我知道,”夏鄰星說:“我在D城。”

“哦你知道,你——你在D城???”

“嗯。”夏鄰星蜷了下手指,勾住池旌的掌心:“我回來找池旌。”

方熠熠在那邊都結巴了:“你你你,你哥同意?”

“不同意吧。那也沒辦法。”今天早上哥哥還不是發來了祝福的短信。爸爸媽媽也發了。

“你真離譜啊,”方熠熠感慨:“我要是你哥,我估計會打死你。”

“我要是你哥,你可能都見不到太陽。”

“……”方熠熠:“大年初一的,我們停戰,行不?既然你在D城,那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不要。”夏鄰星打斷他。嘴角不知道什麽時候帶上了笑。

“我要和池旌過,”他的眼尾垂下,溫柔得不可思議:“要見我,也要等明天。”

“……”

“誰稀罕!”方熠熠大喊:“有這村沒這店了,開學前你都別想見到我了!!!”

夏鄰星忍不住笑出聲。

他在跟方熠熠的聊天框裏發了一段剛剛在小狗背後拍的視頻,裏面寶寶一蹦一蹦的,可愛得像只兔子。

方熠熠在幾秒的“正在輸入中”之後,還是發來一條“你贏了。初二我去找你,我要見寶寶”的信息。

夏鄰星回了個表情,然後順手翻了一下消息框。

一整列新年快樂整齊地排列,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每年都有很多人給他送上祝福,夏鄰星早就習慣了。

在這期間,池旌就靜靜站在旁邊,看著夏鄰星認真地回覆一些剛剛發過來的消息,手中牽著小狗,神色安靜又專註,凝視著夏鄰星的臉和視線,直到夏鄰星朝他轉過頭。

手裏的手機亮著屏:是朋友圈的頁面。

“池旌,”夏鄰星的表情像被點亮了一樣:“我們拍張合照吧!新年照片!”

池旌怔了怔,然後沒有任何意外的…他說好。

拍照的地方選在這個商場標志性的地方,後邊是一顆很漂亮的人造樹,今天掛滿了紅色的裝飾,還有一層未融化的雪。

夏鄰星認真地調整著參數,很輕易地尋找到幫忙拍照的路人。

在周圍讚美他們長得好看的聲音中,夏鄰星笑著,跑回池旌身邊,喘著氣站在樹下。

他的鼻尖被凍得通紅,池旌看他,心裏泛起漣漪。

“哎哎,高個的小夥,看鏡頭!”

池旌轉頭回去。哢嚓。

夏鄰星跟路人道了謝。

他捧著手機,像捧著寶物一樣給池旌看,認真地裁剪了好久,還調了亮度,問池旌好不好看。

池旌說好看。只是眼睛一直盯著夏鄰星興奮到泛紅的臉頰。

“那我發這張…這張怎麽樣,池旌?”

池旌怔了一下。這時他才去看屏幕:“要發出去嗎?”

“嗯,”夏鄰星還在搗鼓:“我剛剛看到別人有發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配文還很有趣,好有文化,什麽春滿舊山河的…”

“可以發嗎?”他擡起頭,眼睛像是一只願意將自己全部交付出去的小狗,就這樣,濕潤地看著池旌。

池旌怎麽能說不行。

他看著夏鄰星幾乎發著光的臉,看著他快樂地垂下頭,幾下就將他們的合照發出去:一張說不上多精彩的合照,姿勢不遠不近,很標準的朋友的照片,構圖不算精妙,光線沒有很好。

只是兩張年輕的,洋溢著感情的臉,漂亮的臉,存在著就讓池旌心軟的臉,讓這張合照變得不一樣。

夏鄰星似乎還配了文,但池旌還沒來得及看,就被他牽著手,沖進了商場。

“我給你買新年禮物!”他轉頭,戴的是池旌的圍巾,笑容讓人心旌搖曳:“你想要什麽?”

池旌看著他。

他什麽都不想要。

因為夏鄰星…夏鄰星,就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最好的,無可替代的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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