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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之後第二天，寒假就正式開始了。
夏鄰星本來有很多計劃：
他可以和池旌去隔壁臨近的地市玩，只有兩個人。
如果池旌不想跑那麽遠的話，那也可以在D城內找地方逛，夏鄰星在D城長大，他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或者池旌不想出門、要訓練的話，夏鄰星也可以去他家裏。
只要呆在池旌身邊，無論去哪裏，夏鄰星都覺得很開心。
但一切都在放假第一天，上午夏鄰辰敲開夏鄰星房間的門的那一秒破碎了。
“走了，”夏鄰辰伸手比比樓下：“早餐做好了，吃完之後我們就出發。”
夏鄰星坐在床上，昨晚和池旌聊天聊了太久，現在還犯著困，呆呆地問：“去哪？”
又要去拜訪哪一家——
“回老家，”夏鄰辰雙手抱胸：“給奶奶過生日。”
夏鄰星整個傻住了。
直到搖搖晃晃地坐上了車，夏鄰星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他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邊的夏鄰辰，又看了眼手機。
半晌，他從喉嚨裏擠出句話：“去多久？”
“不知道，”夏鄰辰語氣輕松，手機上密密麻麻的字：“過完年之後吧。”
夏鄰星張張嘴，話都卡在裏面。
……怎麽這樣？
回老家並不是不好。夏鄰星的爺爺奶奶住在老家一座半山上，裏面設施齊全，路也修得漂亮，即使是小孩子也樂意回去，哪怕是冬天也有很多能玩的事情。
往常夏鄰星從來沒覺得回去過年是什麽問題。
但今年……
待到第三天的時候，夏鄰星就有點受不了了。奶奶生日還沒到，他說不出要回家的話，只能苦悶地給池旌發消息，偶爾信息轟炸，顯得很不講道理。
但池旌沒有一次拒絕他。
收到夏鄰星的消息，池旌基本都回得很快，偶爾晚一點，也會附上一小段視頻，說自己在幹什麽，夏鄰星看到有池旌做飯的視頻，游泳的視頻，還有小狗圍著池旌腳邊打轉的視頻。
夏鄰星都有點嫉妒小狗了。
甚至方熠熠都和池旌見了一面——兩個人在一家運動用品店偶遇，方熠熠大笑著和池旌打招呼，拍了一張笑容燦爛的自拍，炫耀似的給夏鄰星發，把夏鄰星搞得很氣悶。
當時方熠熠給他打電話，語氣興高采烈，還通了視頻：“哎哎哎，看到沒，我旁邊就是池旌！”
夏鄰星真想隔著屏幕過去打人。他悶悶地嗯了一聲，被方熠熠嬉皮笑臉地調侃：“怎麽了星子，不高興啊？”
去你的吧方熠熠。
不過方熠熠很快收斂了自己這副欠揍的姿態，他笑嘻嘻地圍著池旌繞了幾圈，然後自己一個人走到旁邊，跟夏鄰星對視，神神秘秘地說：“有個重大好消息，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不關心，不了解。”
“不知道的話就猜猜嘛——”
“你再不說我就掛了。”
“哎別別別，”方熠熠悻悻：“脾氣這麽不好。”
“這個賽季聯賽決賽結束了，”他說：“就在上午，咱們贏了，冠軍。”
夏鄰星楞了一下。
“估計他們還在慶祝，沒能給你發消息，不過晚上恐怕就會給你信息轟炸了，”方熠熠調侃：“什麽心情？學弟們的場外老師。”
“瞎扯什麽，”夏鄰星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你不也有指導。”
“唉，我有是有啊，但哪裏比得上我們夏學長這麽惹人喜歡——”
“好好說話。”
“行，我好好說話。”方熠熠難得瞬間就收起嬉笑的態度。他的表情有點猶豫，似乎是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
夏鄰星等待了幾秒，方熠熠才重新開口：
“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他說：“但是以防萬一，而且你也不在D城…”
“陳筲舊傷覆發了。”
方熠熠說：“上午我去看了比賽，他打滿了四十分鐘，很拼命，還是以前那樣…離開的時候。”
“我看見他是被人扶下去的。”
夏鄰星張了張嘴唇。
方熠熠還在繼續：“嗎的，不是我說，兩年沒去看比賽，你都不知道現在十一中打得有多臟，我們這有一個替補被打到手腕，直接就退場了，所以他們一下子就打火了，幸好最後是贏了，不然我真怕要在球場上吵…夏鄰星？”
夏鄰星表情有點茫然。
他露出沒有預料到的神色，方熠熠本來想過夏鄰星可能有的表情，卻沒想到此刻夏鄰星沈默得可怕。
“餵餵，不是吧，你不是在可憐他吧。”方熠熠皺眉：“是誰的錯，你心裏不是最有數嗎？”
“……”夏鄰星垂下眼睛：“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他打球很優秀。”
“但作為選手，可說不上優秀吧。”方熠熠嘁了一聲，大概不想在這學校剛贏球的大好時間說這麽晦氣的事，跟夏鄰星揮揮手，說掛了。
只是一個小插曲。
夏鄰星很快又回到了那種見不到池旌的生氣的心情。
可是也沒辦法，其實是夏鄰星的問題他們才沒法見面…但奶奶一直對他很好，小時候是奶奶陪他長大的，夏鄰星也不能說什麽。
只能日覆一日跟池旌打電話，發沒完沒了的信息。
這樣魂不守舍的樣子，別說是夏鄰辰，連他爸媽都發現了。夏鄰星能感受到偶爾他爸媽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的眼神，但哥哥總是會適時地攔過去，到最後，爸媽也沒過來問什麽。
現在連對著哥哥都不能生氣了，好像連哥哥都沒錯。
夏鄰星捧著手機，只能生自己的氣。
越想越不開心。
差不多第十天的時候，夏鄰星給池旌撥了個視頻通話。
等待呼叫的時間有點長，長得夏鄰星有點焦慮，腳尖在地上一點一點的，餘光忽然掃到旁邊的日歷…
…他忽然發現，還差三天，就到大年三十了。
“叮”的一聲輕響，手機被接通了，夏鄰星第一時間收回視線，看向屏幕，眼睛立刻亮起來：“池旌！你怎麽這麽慢——”
夏鄰星的聲音頓住。
出現在畫面裏的是一張濕漉漉的臉。池旌的的黑發垂下，遮住那雙顏色有點淡的眼睛，嘴唇因為劇烈運動還在輕輕喘氣，胸膛跟著起伏，肌肉的形狀特別漂亮，夏鄰星看著，幾乎移不開眼睛。
“——才接、你在游泳？”
“嗯，”池旌帶著喘氣聲回。他把手機稍微拿正，用手腕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不起，接晚了。”
“沒事啦。”夏鄰星這會已經忘了剛剛焦躁的心情了，他看著池旌把手機架到安全的地方，扯過一張毛巾，擦自己滴水的頭發，動作幹脆利落，可夏鄰星看來卻像一只甩毛的大狗，他心化得不行。
“你怎麽還去訓練啊，”夏鄰星用微微撒嬌的語氣說：“馬上大年三十了哎。”
“是嗎？”池旌終於把頭發擦得半幹，套上外套，和屏幕裏的夏鄰星對視，“我都不知道。”
“你怎麽能不知道？我家這邊都熱鬧得不行了，街上肯定也很有氣氛吧。”
“好久沒去買東西了，小狗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沒太看到，”池旌對他露出薄薄的笑意：“很熱鬧嗎？你跟我說說好不好？”
夏鄰星被他笑得臉紅。他磕巴地說了幾句家裏這邊的習俗，說自己被折騰得多慘，每天都要早起，被拉起來布置東西，累得不行……池旌就這麽耐心地聽他說，明明隔著屏幕，卻感覺呼吸都要碰到一起。
……幹嘛這麽溫柔啊。
夏鄰星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脖頸，小聲說：“…大年三十應該就幹這些事，不好玩吧。”
“怎麽會？聽起來很有趣。”
“哪裏有趣，如果你試試就知道——”
夏鄰星的聲音卡在半路。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在這麽多天的視頻、短訊、電話裏，出現在屏幕裏的，只有池旌一個人。
房子裏，也只有一只跟腳的小狗。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夏鄰星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幹。他舔了一下嘴唇，“今天還訓練的話，不耽誤過年嗎？”
“嗯？”池旌露出有點不解的表情，“會耽誤嗎？”
他們之前一直沒有聊起這個話題。
夏鄰星以為不管再怎麽樣，過年的時候，池旌應該會有地方去。
所以他現在的聲音發著緊：“你過年去哪裏？”
“……”
池旌大概是聽明白夏鄰星想說什麽了。他張了張嘴，將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有一滴未拭凈的水垂落到外套上，暈出一個小小圓圓的凹痕。
“我在家裏。”池旌的聲音輕輕的。
“……我去過的那裏嗎？”
“嗯。”
夏鄰星有點說不出話。
他捧著手機，慢慢坐下來，把自己蜷縮在一起，側著臉看池旌。
“有小狗陪我，”池旌看看他無聲的臉，補充說：“我會給他煮好吃的。”
夏鄰星覺得自己應該笑的，但他著實有點笑不出來。他安靜地蜷縮著，池旌看他不說話，也跟著安靜下來。兩個人的呼吸隔著屏幕同頻。
“那你呢，”夏鄰星最後輕聲說：“有人給你做好吃的嗎？”
在年三十的前幾天，夏鄰星的焦躁有目共睹。
他幾乎是表現出一種焦慮，甚至開始跑去問留守的司機，用最快的速度開回去要多久，或者附近有沒有回去的高鐵，被司機為難地詢問是不是出了什麽急事。
夏鄰星又回答不出來。
他一天比一天焦躁，甚至一小時比一小時焦躁，除了在年二八奶奶生日那天表現出輕松快樂的態度之外，其他時候都露出一種仿徨的表情。
夏鄰辰承認自己有點看不過眼。
但是他心疼弟弟，不代表他縱容弟弟。在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夏鄰星摸來房間、問他“明天可不可以晚飯後走”的時候，夏鄰辰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想都不要想，”夏鄰辰說：“你知道晚上開車會有危險麽？”
夏鄰星咬住嘴唇：“我、我坐高鐵……”
“那也不行，”夏鄰辰矢口否決：“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成年了…”
“星星，”夏鄰辰加重語氣：“你在我這裏，成年和不成年，沒什麽區別。”
夏鄰星露出要哭一樣的表情。
夏鄰辰瞬間就不舍得說了。他看著弟弟，覺得如果夏鄰星想要別的什麽，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會想辦法幫他要過來。
但是……
“怎麽了？”
一個影子出現在樓梯口，兄弟倆猝然看過去：奶奶站在那裏。
她看著他們的臉，是一種非常優雅的柔軟，銀發在光下閃著光澤：“吵架了嗎？兄弟不要吵架呀。”
夏鄰辰深吸一口氣：“奶奶，沒什麽的。”
夏鄰星垂著頭不說話。
年長的女性看了看，就知道了情況。她走過去，握住夏鄰星的手：“星星怎麽了？”
夏鄰星的睫毛閃爍了一下。他擡起臉，眼睛已經泛紅：“奶奶…我…”
“夏鄰星！”夏鄰辰疾聲喝道。
“我明天晚上，陪您吃完飯，可不可以回D城？”夏鄰星用一種哀求的表情看著有點驚訝的老人：“我看過了，最晚一班高鐵是九點，十點我就能到D城，我…”
“我——”
夏鄰星喘了口氣。
“我想回去見一個人，”他說：“奶奶，拜托您了。”
*
她答應了。
這一個允許，別說是夏鄰辰，夏鄰星自己都沒想到。他楞楞地看著比自己矮小得多的老人，看到她溫柔地擡高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
“不是說重要的人嗎？”奶奶說：“那就去吧。”
夏鄰星的眼神顫抖了一下。
夏鄰辰馬上表現出激烈的反對的態度。他走向奶奶，想說清楚，但不知道顧忌什麽，並沒有把池旌說出來，只是語焉不詳地顛來倒去的說不行，但奶奶並沒有改變她的態度。
直到第二天，年夜飯，奶奶當著眾人的面，若無其事地宣布了這件事：
“鄰星等下晚飯之後下趟山，”她說：“我允許的。”
一桌子人頓時楞了。首先困惑的是夏鄰星的父母，他們低聲問夏鄰星怎麽回事，夏鄰星小聲回答說要回D城，媽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這麽突然？”她睜大一雙和夏鄰星相似的漂亮眼睛：“出了什麽事？”
爸爸也表現出不同意的態度：“明天是新年，能有什麽更重要的事。”
夏鄰星說不出口。
萬幸的是，奶奶的態度很堅定，她幫忙著回駁了夏鄰星爸媽的話，在這個期間，夏鄰辰一直面色陰沈，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坐上了車，奶奶隔著車窗，對夏鄰星說路上小心，不要太著急的時候，夏鄰辰都沒有任何表示。
夏鄰星不得不說自己有點難過。
他強撐著和奶奶道別，車子疾馳出去，車窗裏燈火通明的別墅逐漸遠去，夏鄰星抿了抿嘴唇。
他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喜歡池旌是一個錯誤。
面前的景色從山林逐漸變成城市，夏鄰星孤零零地靠在窗上，直到司機準備提醒他火車站就在前面的時候，手機傳來幾聲訊息。
他低頭看去：
“有事立刻打電話。”
這是爸爸的。
“後備箱有衣服和毯子，帶上再走，今天晚上降溫，不要著涼。”
媽媽的。
最後是哥哥的。
“任何時候，不管出了什麽事，都可以聯系我，”夏鄰辰的短信這麽寫：“哥哥永遠在這裏。”
夏鄰星咬了下嘴唇。
他用力捏緊手機，把它塞進口袋裏。
高鐵要一個小時，出站十分鐘，車上的路途是四十幾分鐘，然後步行五分鐘，上樓十分鐘…
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夏鄰星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二十三點十一分。
門下露出一點昏暗的燈光。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單調的幾聲，回響在寂寞的樓道，夏鄰星披著媽媽叮囑的外套，仍然覺得有點冷。
他低下頭，小心地往手心裏吹了幾口氣，潮濕的水汽迅速變得冰冷，夏鄰星垂下被溫度變得冰涼的睫毛…
“噠”
門開了。
滿室的暗色的光傾瀉出來，伴隨一起的是微熱的空氣，這代表著明亮和溫度的中間，是一個站著的，夏鄰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夏鄰星擡起頭。
他的鼻尖被凍得通紅，眼睛是濕潤的，就這麽，看著眼前的那個人。
而那個人，睜大了眼睛，漂亮的安靜的孤獨的臉上，讓夏鄰星很想去親吻的嘴唇張合。
“寶寶…？”
池旌這樣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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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之後第二天，寒假就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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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池旌不想跑那麽遠的話，那也可以在D城內找地方逛，夏鄰星在D城長大，他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或者池旌不想出門、要訓練的話，夏鄰星也可以去他家裏。
只要呆在池旌身邊，無論去哪裏，夏鄰星都覺得很開心。
但一切都在放假第一天，上午夏鄰辰敲開夏鄰星房間的門的那一秒破碎了。
“走了，”夏鄰辰伸手比比樓下：“早餐做好了，吃完之後我們就出發。”
夏鄰星坐在床上，昨晚和池旌聊天聊了太久，現在還犯著困，呆呆地問：“去哪？”
又要去拜訪哪一家——
“回老家，”夏鄰辰雙手抱胸：“給奶奶過生日。”
夏鄰星整個傻住了。
直到搖搖晃晃地坐上了車，夏鄰星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他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邊的夏鄰辰，又看了眼手機。
半晌，他從喉嚨裏擠出句話：“去多久？”
“不知道，”夏鄰辰語氣輕松，手機上密密麻麻的字：“過完年之後吧。”
夏鄰星張張嘴，話都卡在裏面。
……怎麽這樣？
回老家並不是不好。夏鄰星的爺爺奶奶住在老家一座半山上，裏面設施齊全，路也修得漂亮，即使是小孩子也樂意回去，哪怕是冬天也有很多能玩的事情。
往常夏鄰星從來沒覺得回去過年是什麽問題。
但今年……
待到第三天的時候，夏鄰星就有點受不了了。奶奶生日還沒到，他說不出要回家的話，只能苦悶地給池旌發消息，偶爾信息轟炸，顯得很不講道理。
但池旌沒有一次拒絕他。
收到夏鄰星的消息，池旌基本都回得很快，偶爾晚一點，也會附上一小段視頻，說自己在幹什麽，夏鄰星看到有池旌做飯的視頻，游泳的視頻，還有小狗圍著池旌腳邊打轉的視頻。
夏鄰星都有點嫉妒小狗了。
甚至方熠熠都和池旌見了一面——兩個人在一家運動用品店偶遇，方熠熠大笑著和池旌打招呼，拍了一張笑容燦爛的自拍，炫耀似的給夏鄰星發，把夏鄰星搞得很氣悶。
當時方熠熠給他打電話，語氣興高采烈，還通了視頻：“哎哎哎，看到沒，我旁邊就是池旌！”
夏鄰星真想隔著屏幕過去打人。他悶悶地嗯了一聲，被方熠熠嬉皮笑臉地調侃：“怎麽了星子，不高興啊？”
去你的吧方熠熠。
不過方熠熠很快收斂了自己這副欠揍的姿態，他笑嘻嘻地圍著池旌繞了幾圈，然後自己一個人走到旁邊，跟夏鄰星對視，神神秘秘地說：“有個重大好消息，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不關心，不了解。”
“不知道的話就猜猜嘛——”
“你再不說我就掛了。”
“哎別別別，”方熠熠悻悻：“脾氣這麽不好。”
“這個賽季聯賽決賽結束了，”他說：“就在上午，咱們贏了，冠軍。”
夏鄰星楞了一下。
“估計他們還在慶祝，沒能給你發消息，不過晚上恐怕就會給你信息轟炸了，”方熠熠調侃：“什麽心情？學弟們的場外老師。”
“瞎扯什麽，”夏鄰星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你不也有指導。”
“唉，我有是有啊，但哪裏比得上我們夏學長這麽惹人喜歡——”
“好好說話。”
“行，我好好說話。”方熠熠難得瞬間就收起嬉笑的態度。他的表情有點猶豫，似乎是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
夏鄰星等待了幾秒，方熠熠才重新開口：
“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他說：“但是以防萬一，而且你也不在D城…”
“陳筲舊傷覆發了。”
方熠熠說：“上午我去看了比賽，他打滿了四十分鐘，很拼命，還是以前那樣…離開的時候。”
“我看見他是被人扶下去的。”
夏鄰星張了張嘴唇。
方熠熠還在繼續：“嗎的，不是我說，兩年沒去看比賽，你都不知道現在十一中打得有多臟，我們這有一個替補被打到手腕，直接就退場了，所以他們一下子就打火了，幸好最後是贏了，不然我真怕要在球場上吵…夏鄰星？”
夏鄰星表情有點茫然。
他露出沒有預料到的神色，方熠熠本來想過夏鄰星可能有的表情，卻沒想到此刻夏鄰星沈默得可怕。
“餵餵，不是吧，你不是在可憐他吧。”方熠熠皺眉：“是誰的錯，你心裏不是最有數嗎？”
“……”夏鄰星垂下眼睛：“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他打球很優秀。”
“但作為選手，可說不上優秀吧。”方熠熠嘁了一聲，大概不想在這學校剛贏球的大好時間說這麽晦氣的事，跟夏鄰星揮揮手，說掛了。
只是一個小插曲。
夏鄰星很快又回到了那種見不到池旌的生氣的心情。
可是也沒辦法，其實是夏鄰星的問題他們才沒法見面…但奶奶一直對他很好，小時候是奶奶陪他長大的，夏鄰星也不能說什麽。
只能日覆一日跟池旌打電話，發沒完沒了的信息。
這樣魂不守舍的樣子，別說是夏鄰辰，連他爸媽都發現了。夏鄰星能感受到偶爾他爸媽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的眼神，但哥哥總是會適時地攔過去，到最後，爸媽也沒過來問什麽。
現在連對著哥哥都不能生氣了，好像連哥哥都沒錯。
夏鄰星捧著手機，只能生自己的氣。
越想越不開心。
差不多第十天的時候，夏鄰星給池旌撥了個視頻通話。
等待呼叫的時間有點長，長得夏鄰星有點焦慮，腳尖在地上一點一點的，餘光忽然掃到旁邊的日歷…
…他忽然發現，還差三天，就到大年三十了。
“叮”的一聲輕響，手機被接通了，夏鄰星第一時間收回視線，看向屏幕，眼睛立刻亮起來：“池旌！你怎麽這麽慢——”
夏鄰星的聲音頓住。
出現在畫面裏的是一張濕漉漉的臉。池旌的的黑發垂下，遮住那雙顏色有點淡的眼睛，嘴唇因為劇烈運動還在輕輕喘氣，胸膛跟著起伏，肌肉的形狀特別漂亮，夏鄰星看著，幾乎移不開眼睛。
“——才接、你在游泳？”
“嗯，”池旌帶著喘氣聲回。他把手機稍微拿正，用手腕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對不起，接晚了。”
“沒事啦。”夏鄰星這會已經忘了剛剛焦躁的心情了，他看著池旌把手機架到安全的地方，扯過一張毛巾，擦自己滴水的頭發，動作幹脆利落，可夏鄰星看來卻像一只甩毛的大狗，他心化得不行。
“你怎麽還去訓練啊，”夏鄰星用微微撒嬌的語氣說：“馬上大年三十了哎。”
“是嗎？”池旌終於把頭發擦得半幹，套上外套，和屏幕裏的夏鄰星對視，“我都不知道。”
“你怎麽能不知道？我家這邊都熱鬧得不行了，街上肯定也很有氣氛吧。”
“好久沒去買東西了，小狗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沒太看到，”池旌對他露出薄薄的笑意：“很熱鬧嗎？你跟我說說好不好？”
夏鄰星被他笑得臉紅。他磕巴地說了幾句家裏這邊的習俗，說自己被折騰得多慘，每天都要早起，被拉起來布置東西，累得不行……池旌就這麽耐心地聽他說，明明隔著屏幕，卻感覺呼吸都要碰到一起。
……幹嘛這麽溫柔啊。
夏鄰星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脖頸，小聲說：“…大年三十應該就幹這些事，不好玩吧。”
“怎麽會？聽起來很有趣。”
“哪裏有趣，如果你試試就知道——”
夏鄰星的聲音卡在半路。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在這麽多天的視頻、短訊、電話裏，出現在屏幕裏的，只有池旌一個人。
房子裏，也只有一只跟腳的小狗。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夏鄰星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幹。他舔了一下嘴唇，“今天還訓練的話，不耽誤過年嗎？”
“嗯？”池旌露出有點不解的表情，“會耽誤嗎？”
他們之前一直沒有聊起這個話題。
夏鄰星以為不管再怎麽樣，過年的時候，池旌應該會有地方去。
所以他現在的聲音發著緊：“你過年去哪裏？”
“……”
池旌大概是聽明白夏鄰星想說什麽了。他張了張嘴，將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有一滴未拭凈的水垂落到外套上，暈出一個小小圓圓的凹痕。
“我在家裏。”池旌的聲音輕輕的。
“……我去過的那裏嗎？”
“嗯。”
夏鄰星有點說不出話。
他捧著手機，慢慢坐下來，把自己蜷縮在一起，側著臉看池旌。
“有小狗陪我，”池旌看看他無聲的臉，補充說：“我會給他煮好吃的。”
夏鄰星覺得自己應該笑的，但他著實有點笑不出來。他安靜地蜷縮著，池旌看他不說話，也跟著安靜下來。兩個人的呼吸隔著屏幕同頻。
“那你呢，”夏鄰星最後輕聲說：“有人給你做好吃的嗎？”
在年三十的前幾天，夏鄰星的焦躁有目共睹。
他幾乎是表現出一種焦慮，甚至開始跑去問留守的司機，用最快的速度開回去要多久，或者附近有沒有回去的高鐵，被司機為難地詢問是不是出了什麽急事。
夏鄰星又回答不出來。
他一天比一天焦躁，甚至一小時比一小時焦躁，除了在年二八奶奶生日那天表現出輕松快樂的態度之外，其他時候都露出一種仿徨的表情。
夏鄰辰承認自己有點看不過眼。
但是他心疼弟弟，不代表他縱容弟弟。在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夏鄰星摸來房間、問他“明天可不可以晚飯後走”的時候，夏鄰辰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想都不要想，”夏鄰辰說：“你知道晚上開車會有危險麽？”
夏鄰星咬住嘴唇：“我、我坐高鐵……”
“那也不行，”夏鄰辰矢口否決：“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成年了…”
“星星，”夏鄰辰加重語氣：“你在我這裏，成年和不成年，沒什麽區別。”
夏鄰星露出要哭一樣的表情。
夏鄰辰瞬間就不舍得說了。他看著弟弟，覺得如果夏鄰星想要別的什麽，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會想辦法幫他要過來。
但是……
“怎麽了？”
一個影子出現在樓梯口，兄弟倆猝然看過去：奶奶站在那裏。
她看著他們的臉，是一種非常優雅的柔軟，銀發在光下閃著光澤：“吵架了嗎？兄弟不要吵架呀。”
夏鄰辰深吸一口氣：“奶奶，沒什麽的。”
夏鄰星垂著頭不說話。
年長的女性看了看，就知道了情況。她走過去，握住夏鄰星的手：“星星怎麽了？”
夏鄰星的睫毛閃爍了一下。他擡起臉，眼睛已經泛紅：“奶奶…我…”
“夏鄰星！”夏鄰辰疾聲喝道。
“我明天晚上，陪您吃完飯，可不可以回D城？”夏鄰星用一種哀求的表情看著有點驚訝的老人：“我看過了，最晚一班高鐵是九點，十點我就能到D城，我…”
“我——”
夏鄰星喘了口氣。
“我想回去見一個人，”他說：“奶奶，拜托您了。”
*
她答應了。
這一個允許，別說是夏鄰辰，夏鄰星自己都沒想到。他楞楞地看著比自己矮小得多的老人，看到她溫柔地擡高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
“不是說重要的人嗎？”奶奶說：“那就去吧。”
夏鄰星的眼神顫抖了一下。
夏鄰辰馬上表現出激烈的反對的態度。他走向奶奶，想說清楚，但不知道顧忌什麽，並沒有把池旌說出來，只是語焉不詳地顛來倒去的說不行，但奶奶並沒有改變她的態度。
直到第二天，年夜飯，奶奶當著眾人的面，若無其事地宣布了這件事：
“鄰星等下晚飯之後下趟山，”她說：“我允許的。”
一桌子人頓時楞了。首先困惑的是夏鄰星的父母，他們低聲問夏鄰星怎麽回事，夏鄰星小聲回答說要回D城，媽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這麽突然？”她睜大一雙和夏鄰星相似的漂亮眼睛：“出了什麽事？”
爸爸也表現出不同意的態度：“明天是新年，能有什麽更重要的事。”
夏鄰星說不出口。
萬幸的是，奶奶的態度很堅定，她幫忙著回駁了夏鄰星爸媽的話，在這個期間，夏鄰辰一直面色陰沈，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坐上了車，奶奶隔著車窗，對夏鄰星說路上小心，不要太著急的時候，夏鄰辰都沒有任何表示。
夏鄰星不得不說自己有點難過。
他強撐著和奶奶道別，車子疾馳出去，車窗裏燈火通明的別墅逐漸遠去，夏鄰星抿了抿嘴唇。
他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喜歡池旌是一個錯誤。
面前的景色從山林逐漸變成城市，夏鄰星孤零零地靠在窗上，直到司機準備提醒他火車站就在前面的時候，手機傳來幾聲訊息。
他低頭看去：
“有事立刻打電話。”
這是爸爸的。
“後備箱有衣服和毯子，帶上再走，今天晚上降溫，不要著涼。”
媽媽的。
最後是哥哥的。
“任何時候，不管出了什麽事，都可以聯系我，”夏鄰辰的短信這麽寫：“哥哥永遠在這裏。”
夏鄰星咬了下嘴唇。
他用力捏緊手機，把它塞進口袋裏。
高鐵要一個小時，出站十分鐘，車上的路途是四十幾分鐘，然後步行五分鐘，上樓十分鐘…
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夏鄰星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二十三點十一分。
門下露出一點昏暗的燈光。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單調的幾聲，回響在寂寞的樓道，夏鄰星披著媽媽叮囑的外套，仍然覺得有點冷。
他低下頭，小心地往手心裏吹了幾口氣，潮濕的水汽迅速變得冰冷，夏鄰星垂下被溫度變得冰涼的睫毛…
“噠”
門開了。
滿室的暗色的光傾瀉出來，伴隨一起的是微熱的空氣，這代表著明亮和溫度的中間，是一個站著的，夏鄰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
夏鄰星擡起頭。
他的鼻尖被凍得通紅，眼睛是濕潤的，就這麽，看著眼前的那個人。
而那個人，睜大了眼睛，漂亮的安靜的孤獨的臉上，讓夏鄰星很想去親吻的嘴唇張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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