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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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知道這個消息開始，方熠熠就像是被晴天霹靂打中了一樣。
“你不是都偷聽到了嗎。”夏鄰星實在受不了：“偷聽到了怎麽還這麽大反應？”
“我是聽說要開家長會，”方熠熠哭喪個臉：“但我不知道…不知道要在家長會上公布成績啊！”
“。”夏鄰星想了一下，一般都是誰來給方熠熠開家長會……然後他想到方熠熠那個常年健身的老爸。
“加油，”夏鄰星說：“我會為你哀悼的。”
“你滾啊啊啊啊啊！”
方熠熠像條死魚一樣癱在座位上：“你說我去叫我媽來開，她會同意不？”
“阿姨看起來不是很想從外國飛回來的樣子。”
方熠熠他媽媽，是一個他們這個小圈子裏的傳奇，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不在家，不是在這裏參會，就是在那裏交流，不工作的時候就到處旅游，總之，不怎麽管方熠熠。
被他們的女性朋友們視為人生的榜樣。
“兒子的高三家長會啊！”
“倒數第一名的家長會，”夏鄰星殘酷地捅下最後一刀，“是我我也不來。”
方熠熠徹底陣亡。
“你說我爸這麽在意我成績幹嘛？”方熠熠嘟囔，“他自己成績都不好。”
“那你爸當年怎麽追上你媽媽的？”
“靠臉啊，”說到這個方熠熠精神了，他眨巴眨巴眼睛，把自己一張臉湊到夏鄰星面前，“你看，難道我這張臉，不值得嗎？”
“……”夏鄰星覺得今天自己打擊方熠熠的額度已經超標了，他屬實不忍心。
“好了好了，總之你還是上點心吧。”夏鄰星說。
“我真不想，”方熠熠嘆了口氣，然後用一種神神秘秘的態度，湊到他們面前說，“我決定好了。”
“什麽？”
“我決定好了，”他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我要去進入那些個洋文的世界。我要出國去！”
池旌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一聲，被方熠熠哀叫著瞪了一眼，“池旌…”
忽然方熠熠想到什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池旌，”方熠熠的表情有點猶豫，“你——”
“要出你自己出，”夏鄰星打斷方熠熠的提問，“我留在國內讀。”
方熠熠明顯被噎了一下，卻沒表現出驚訝，只是一臉糾結。他瞅瞅池旌，又瞅瞅夏鄰星，“辰哥已經拿到offer了吧…”
“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不出去。”
夏鄰星感到池旌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方熠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只好點點頭：“不出就不出，我自己去，你記得假期來找我玩，我帶你出去，馳騁各地風土人情——”
夏鄰星：“你還是先努力考個駕照吧。”
方熠熠：“餵！！！”
放學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冬天裏，天本來就黑得早，五點多就有點瘆人了。
他們高三又加了一節課，放學的時候，除了路燈，就基本就看不到什麽亮光。
自打池旌過來之後，只要池旌或者夏鄰星晚上沒什麽事，他們就會一起走到校門口。
原來作來夏鄰星走路搭子的方熠熠曾表示過嚴重抗議，但反對無效，最後方熠熠只好跟著明嘉，自己先提前溜了。
所以，安靜的，被黑暗和些微路燈籠罩著的校道上，現在只有夏鄰星和池旌兩個人。
D城不算很冷，這個天還有落葉。夏鄰星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咯吱作響的碎葉，偷偷看了自己旁邊的池旌一眼。
看不出來什麽。他又把頭低下去。
兩個人的手隔著一點距離，皮膚都沒有碰到。夏鄰星在學校裏總是很註意這些，他知道分寸，所以總是忍耐著自己想要去觸碰池旌、牽池旌的手、去抱池旌的欲望。
因為他希望池旌能得到應該有的一切。
池旌也很聽話。他們每天像一對普通的要好的朋友一起走在這條通往校門口的小道，因為這條路比較繞，走的人少，經常只有他們兩個人談笑的聲音，池旌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以前騙人，不跟夏鄰星說話，夏鄰星和他閑聊得還少，現在能說話了，兩個人光小狗的話題都可以聊上幾個小時。夏鄰星從沒覺得自己能和別人在一起這麽開心過。
每每他望著池旌，就能感覺心像棉花糖一樣柔軟下去，變成溫暖的水一樣的東西，很安靜地滲進自己的骨骼。他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種心情，也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失去池旌。
今天比較例外，路上兩個人都沒主動說話，家長會的事還是有點沖擊到兩個人，夏鄰星知道池旌可能不想說，所以也體貼地不問。
所以當他的小臂忽然被池旌一把扯過去的時候，夏鄰星睜大了眼睛。
“池、”
池旌把他拉進路邊一個涼亭。
夏鄰星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你幹什麽？你把我嚇——”
然後一個溫熱的觸感落到自己額頭上。夏鄰星瞬間噤了聲。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池旌因擡起頭而拉長的脖頸，喉結在上面輕輕滑動，夏鄰星能看見線條優美的隱約露出來的鎖骨。
他還在楞神，來不及思考現在在哪裏、周圍有沒有人、安不安全的時候，池旌已經輕輕松開了他。
垂下來的眼睛深得要命。
“寶寶，”池旌的聲音有點啞，“對不起。”
“……為什麽說對不起？”夏鄰星的聲音都跟著啞了。
池旌搖搖頭，把臉埋進夏鄰星頸窩裏，短暫地蹭了一下，很快就分開，他知道夏鄰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們的關系，所以也變得很註意。
只要是夏鄰星想要的，他都想去重視。
“我會努力的。”池旌的聲音溶進茫茫的夜色裏。
“無論你去哪裏，我都會努力。”
*
家長會開在周五。
整個學校只有高三還沒離開，為了方便，家長會選在下午，學生們被趕去圖書館自習。
一本書沒拿，就帶了個手機一個包，方熠熠哼著小調，找到夏鄰星提前給他發的位置：“——池旌呢？”
夏鄰星聽到這聲音，從手機上擡起頭。他剛剛看起來在回池旌消息，對方熠熠解釋說：“他手機快沒電了，回教室拿充電線。”
“哦，”方熠熠沒想什麽，把包丟在夏鄰星對面的位置——他已經學會自覺遠離貼著夏鄰星的位置了，真是血的教訓，方熠熠一邊在心裏忿忿，一邊忽然想起什麽：
“你就這麽讓他回去？”
夏鄰星打字的動作停下：“怎麽？”
方熠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現在回去……”
“不就直接跟你哥撞上嗎？”
夏鄰星頓住了。
他保持著低頭的動作兩秒，然後朝方熠熠擡起頭，“我哥應該不會來這麽早……吧？”
“。”方熠熠無語：“你問我？”
“再說了撞上就撞上了，”嘴上這麽說，夏鄰星卻開始有點坐立不安。他把手機黑屏，反扣在桌面上，然後又拿起來，焦灼地重覆幾遍之後，像說服自己一樣，對方熠熠說：“不會有事的。”
“我喜歡池旌，”他說：“我已經和我哥說了，他不會怎麽樣的。”
回教室的路上，池旌撞上許落。
這個時間教學樓裏已經沒什麽人了，許落是副班長，幫老師請點到場家長人數才留下來的。此時她拿著一張名單，看見池旌，表情也有點楞，估計是不知道為什麽池旌現在還在教學樓裏。
池旌朝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池旌，”許落也朝他點點頭，眼神變得遲疑：“那個……”
池旌欲離開的腳步停下。
他扭過頭，安靜地看向許落。即使是對他並沒有什麽特殊好感的許落，在這樣的註視下，也忍不住撇開頭。
“你……”許落吞吐著，猶豫地說：“名單上，只有你的家長信息是空的。”
“今天沒有人來參加你的家長會麽？”她問。
池旌有幾秒鐘，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眼睛垂下，看著許落努力擡頭對上自己的視線，發現這個女孩鏡片後的眼神很堅定。
所以池旌回答了她。
“嗯，”他說：“沒有人。”
到教室的時候，周圍已經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家長，看到池旌都忍不住朝他望過來。
池旌並沒有看回去，安靜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剛剛從抽屜裏找到那根白色數據線，身後就傳來一道喊聲：“池旌？”
拉出數據線的手指卡在書裏。池旌抽了一下，慢慢地立起身，轉頭，看到夏鄰辰沒什麽表情的臉。
他回身，對夏鄰辰微微低下頭：“您好。”
夏鄰辰沒說什麽，不置可否，他低頭，看見夏鄰星的位置是靠窗的，剛想說什麽，池旌就已經讓開了。
兩個座位貼得這麽近。夏鄰辰不自覺地皺了下眉。他站到夏鄰星位置上，卻沒急著坐下。
“沒人來？”夏鄰辰說。用一種肯定的語氣。
池旌點點頭。
這人著實話少，不知道是在自己面前，還是在所有人面前都這樣。夏鄰辰的眉間忍不住皺得更緊，看見池旌即使沈默著也漂亮得要命的臉，忍住自己“嘖”的欲望，率先坐下，是讓池旌走的意思了。
池旌很顯然也接收到這個訊息。他再停了半分鐘，見夏鄰辰沒有任何回心轉意要說話的想法，就自己離開，往圖書館走。
夏鄰星在座位上等他。
他眼巴巴地盯著入口的方向，看到池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周圍都是自習的學生，他也不敢大聲，只能小幅度揮揮手，用氣音喊“池旌”！
池旌一眼就看見他。覺得像看見每天回到家打開門就會沖上來繞圈的小狗。
他忍不住露出一點輕微的笑意。
“你撞見我哥沒？”剛坐下，夏鄰星的聲音就緊張地響起來。
池旌點點頭：“嗯。”
夏鄰星還沒說什麽，對面的方熠熠就先倒吸一口涼氣：“你撞見辰哥了？！”
聲音太大，旁邊有人看過來，方熠熠一邊作揖道歉，一邊瞪大眼睛：“辰哥說了啥？”
“沒說什麽。”池旌拿出書：“只是問我是不是沒有家長過來。”
“哦，那確實沒說什麽……什麽？？？”方熠熠眼睛都快成一個銅鈴：“你沒人來？”
池旌“嗯”了一聲。
方熠熠看起來都驚呆了，那表情，讓夏鄰星忍不住用手指狠狠戳了他一下：“你小聲點。”
方熠熠一邊嘶嘶，一邊收斂自己的表情。他神色變換好一會兒。
幾分鐘的沈默。
在池旌都抽出筆，準備寫作業的時候。
“池旌。”方熠熠不知道什麽時候湊近了，神色非常嚴肅，甚至還把手放在嘴前，看起來不想讓夏鄰星聽見，但夏鄰星真的得說他連方熠熠換氣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你家裏是不是有什麽特殊情況啊？”方熠熠表情鄭重：“比如是…孤兒什麽的？”
“方熠熠。”
夏鄰星喊他。表情平靜。
方熠熠打了個寒顫。他一卡一卡地扭頭回來看夏鄰星，訕笑：“我沒有別的意思……”
“閉嘴，”夏鄰星說：“要麽我就讓你以後都說不出話。”
方熠熠閉上了嘴巴。
兩小時的家長會，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夏鄰星寫完一張寒假卷子，也足夠方熠熠開三把游戲。
站起來的時候方熠熠甚至伸了個懶腰：“酸死我了！圖書館這凳子還不如教室呢！”
夏鄰星在他身後呵呵。
“你呵什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方熠熠一邊插科打諢，一邊渾然不覺地走回教室：“小爺我在這樣的環境下，可還是打出了全勝的戰績——”
“方熠熠。”一道低沈的男聲響起。方熠熠整個背都僵住了。
“你給我過來。”一個長得和方熠熠有幾分相似，即使黑著臉，也看得出相貌不錯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室門口，捏著張紙，露出來的小臂健壯。
“爸、爸哎……”
“我數三秒。”
夏鄰星同情地看著方熠熠走了。
他跟方熠熠他爸打了個招呼，繞過這對父子，從後門一進去，就看到熟悉的身影，“哥”這個稱呼在喉嚨裏滾，夏鄰星剛想喊人，夏鄰辰就看了過來。
表情舒展，嘴唇帶笑。夏鄰辰站在那裏喊他：“寶貝。”
夏鄰星頭皮發麻。
他暗聲罵了一句，頂著班裏幾個同學家長奇異的目光，直直沖過去：“哥你幹嘛！”
“我喊你啊，”夏鄰辰慘遭弟弟捂嘴，無辜地睜大眼睛，餘光和站在教室門口的池旌對上，“怎麽了？”
“喊我就喊我，叫這麽肉麻幹什麽！”
“怎麽肉麻了？”夏鄰辰故作不解：“我不是一直這麽叫你的嗎？寶貝。”
“哪裏有！！！”夏鄰星快崩潰：“你平時也就偶爾——”
“那今天就是偶爾，”夏鄰辰低頭看他：“不行嗎？”
夏鄰星快無語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從下往上瞪夏鄰辰，他哥還在說：“你忘了？你小學的時候，媽說以後要叫你的名字，我第一次喊你全名，你哭得晚飯都不吃了，自己跑去院子裏呆著，大夏天的被熱出一身汗，還被蚊子咬，晚上我給你塗藥的時候都在哭，直到我叫你寶貝你才肯睡…”
“啊啊啊你別說了哥！”夏鄰星要咬人了：“哥！！！”
“好吧，”夏鄰辰笑了一下，“星星。”
夏鄰星臉都被氣紅了。他放開夏鄰辰的袖子，那袖子都被他扯得皺巴巴的，低頭，不理他哥，一邊收東西，一邊嘴裏罵人，夏鄰辰就在旁邊看著他。
方熠熠揉著耳朵，哭喪著臉走回來。
他被他爸拉去旁邊人少的地方，對著成績單狠狠罵了一通，現在被勒令回來拿書，一本都不許落下，假期好好補課，心裏悲傷得想死。
回到教室看到池旌站在門口。
這人不知道自己多高啊，方熠熠在心裏吐槽，小心繞進去，張口想叫池旌的時候，卻楞住了。
他看見池旌望著教室後排，表情平淡，眼神卻有點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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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知道這個消息開始，方熠熠就像是被晴天霹靂打中了一樣。
“你不是都偷聽到了嗎。”夏鄰星實在受不了：“偷聽到了怎麽還這麽大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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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鄰星想了一下，一般都是誰來給方熠熠開家長會……然後他想到方熠熠那個常年健身的老爸。
“加油，”夏鄰星說：“我會為你哀悼的。”
“你滾啊啊啊啊啊！”
方熠熠像條死魚一樣癱在座位上：“你說我去叫我媽來開，她會同意不？”
“阿姨看起來不是很想從外國飛回來的樣子。”
方熠熠他媽媽，是一個他們這個小圈子裏的傳奇，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不在家，不是在這裏參會，就是在那裏交流，不工作的時候就到處旅游，總之，不怎麽管方熠熠。
被他們的女性朋友們視為人生的榜樣。
“兒子的高三家長會啊！”
“倒數第一名的家長會，”夏鄰星殘酷地捅下最後一刀，“是我我也不來。”
方熠熠徹底陣亡。
“你說我爸這麽在意我成績幹嘛？”方熠熠嘟囔，“他自己成績都不好。”
“那你爸當年怎麽追上你媽媽的？”
“靠臉啊，”說到這個方熠熠精神了，他眨巴眨巴眼睛，把自己一張臉湊到夏鄰星面前，“你看，難道我這張臉，不值得嗎？”
“……”夏鄰星覺得今天自己打擊方熠熠的額度已經超標了，他屬實不忍心。
“好了好了，總之你還是上點心吧。”夏鄰星說。
“我真不想，”方熠熠嘆了口氣，然後用一種神神秘秘的態度，湊到他們面前說，“我決定好了。”
“什麽？”
“我決定好了，”他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我要去進入那些個洋文的世界。我要出國去！”
池旌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一聲，被方熠熠哀叫著瞪了一眼，“池旌…”
忽然方熠熠想到什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池旌，”方熠熠的表情有點猶豫，“你——”
“要出你自己出，”夏鄰星打斷方熠熠的提問，“我留在國內讀。”
方熠熠明顯被噎了一下，卻沒表現出驚訝，只是一臉糾結。他瞅瞅池旌，又瞅瞅夏鄰星，“辰哥已經拿到offer了吧…”
“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不出去。”
夏鄰星感到池旌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方熠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只好點點頭：“不出就不出，我自己去，你記得假期來找我玩，我帶你出去，馳騁各地風土人情——”
夏鄰星：“你還是先努力考個駕照吧。”
方熠熠：“餵！！！”
放學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冬天裏，天本來就黑得早，五點多就有點瘆人了。
他們高三又加了一節課，放學的時候，除了路燈，就基本就看不到什麽亮光。
自打池旌過來之後，只要池旌或者夏鄰星晚上沒什麽事，他們就會一起走到校門口。
原來作來夏鄰星走路搭子的方熠熠曾表示過嚴重抗議，但反對無效，最後方熠熠只好跟著明嘉，自己先提前溜了。
所以，安靜的，被黑暗和些微路燈籠罩著的校道上，現在只有夏鄰星和池旌兩個人。
D城不算很冷，這個天還有落葉。夏鄰星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咯吱作響的碎葉，偷偷看了自己旁邊的池旌一眼。
看不出來什麽。他又把頭低下去。
兩個人的手隔著一點距離，皮膚都沒有碰到。夏鄰星在學校裏總是很註意這些，他知道分寸，所以總是忍耐著自己想要去觸碰池旌、牽池旌的手、去抱池旌的欲望。
因為他希望池旌能得到應該有的一切。
池旌也很聽話。他們每天像一對普通的要好的朋友一起走在這條通往校門口的小道，因為這條路比較繞，走的人少，經常只有他們兩個人談笑的聲音，池旌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以前騙人，不跟夏鄰星說話，夏鄰星和他閑聊得還少，現在能說話了，兩個人光小狗的話題都可以聊上幾個小時。夏鄰星從沒覺得自己能和別人在一起這麽開心過。
每每他望著池旌，就能感覺心像棉花糖一樣柔軟下去，變成溫暖的水一樣的東西，很安靜地滲進自己的骨骼。他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種心情，也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失去池旌。
今天比較例外，路上兩個人都沒主動說話，家長會的事還是有點沖擊到兩個人，夏鄰星知道池旌可能不想說，所以也體貼地不問。
所以當他的小臂忽然被池旌一把扯過去的時候，夏鄰星睜大了眼睛。
“池、”
池旌把他拉進路邊一個涼亭。
夏鄰星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你幹什麽？你把我嚇——”
然後一個溫熱的觸感落到自己額頭上。夏鄰星瞬間噤了聲。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池旌因擡起頭而拉長的脖頸，喉結在上面輕輕滑動，夏鄰星能看見線條優美的隱約露出來的鎖骨。
他還在楞神，來不及思考現在在哪裏、周圍有沒有人、安不安全的時候，池旌已經輕輕松開了他。
垂下來的眼睛深得要命。
“寶寶，”池旌的聲音有點啞，“對不起。”
“……為什麽說對不起？”夏鄰星的聲音都跟著啞了。
池旌搖搖頭，把臉埋進夏鄰星頸窩裏，短暫地蹭了一下，很快就分開，他知道夏鄰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們的關系，所以也變得很註意。
只要是夏鄰星想要的，他都想去重視。
“我會努力的。”池旌的聲音溶進茫茫的夜色裏。
“無論你去哪裏，我都會努力。”
*
家長會開在周五。
整個學校只有高三還沒離開，為了方便，家長會選在下午，學生們被趕去圖書館自習。
一本書沒拿，就帶了個手機一個包，方熠熠哼著小調，找到夏鄰星提前給他發的位置：“——池旌呢？”
夏鄰星聽到這聲音，從手機上擡起頭。他剛剛看起來在回池旌消息，對方熠熠解釋說：“他手機快沒電了，回教室拿充電線。”
“哦，”方熠熠沒想什麽，把包丟在夏鄰星對面的位置——他已經學會自覺遠離貼著夏鄰星的位置了，真是血的教訓，方熠熠一邊在心裏忿忿，一邊忽然想起什麽：
“你就這麽讓他回去？”
夏鄰星打字的動作停下：“怎麽？”
方熠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現在回去……”
“不就直接跟你哥撞上嗎？”
夏鄰星頓住了。
他保持著低頭的動作兩秒，然後朝方熠熠擡起頭，“我哥應該不會來這麽早……吧？”
“。”方熠熠無語：“你問我？”
“再說了撞上就撞上了，”嘴上這麽說，夏鄰星卻開始有點坐立不安。他把手機黑屏，反扣在桌面上，然後又拿起來，焦灼地重覆幾遍之後，像說服自己一樣，對方熠熠說：“不會有事的。”
“我喜歡池旌，”他說：“我已經和我哥說了，他不會怎麽樣的。”
回教室的路上，池旌撞上許落。
這個時間教學樓裏已經沒什麽人了，許落是副班長，幫老師請點到場家長人數才留下來的。此時她拿著一張名單，看見池旌，表情也有點楞，估計是不知道為什麽池旌現在還在教學樓裏。
池旌朝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池旌，”許落也朝他點點頭，眼神變得遲疑：“那個……”
池旌欲離開的腳步停下。
他扭過頭，安靜地看向許落。即使是對他並沒有什麽特殊好感的許落，在這樣的註視下，也忍不住撇開頭。
“你……”許落吞吐著，猶豫地說：“名單上，只有你的家長信息是空的。”
“今天沒有人來參加你的家長會麽？”她問。
池旌有幾秒鐘，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眼睛垂下，看著許落努力擡頭對上自己的視線，發現這個女孩鏡片後的眼神很堅定。
所以池旌回答了她。
“嗯，”他說：“沒有人。”
到教室的時候，周圍已經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家長，看到池旌都忍不住朝他望過來。
池旌並沒有看回去，安靜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剛剛從抽屜裏找到那根白色數據線，身後就傳來一道喊聲：“池旌？”
拉出數據線的手指卡在書裏。池旌抽了一下，慢慢地立起身，轉頭，看到夏鄰辰沒什麽表情的臉。
他回身，對夏鄰辰微微低下頭：“您好。”
夏鄰辰沒說什麽，不置可否，他低頭，看見夏鄰星的位置是靠窗的，剛想說什麽，池旌就已經讓開了。
兩個座位貼得這麽近。夏鄰辰不自覺地皺了下眉。他站到夏鄰星位置上，卻沒急著坐下。
“沒人來？”夏鄰辰說。用一種肯定的語氣。
池旌點點頭。
這人著實話少，不知道是在自己面前，還是在所有人面前都這樣。夏鄰辰的眉間忍不住皺得更緊，看見池旌即使沈默著也漂亮得要命的臉，忍住自己“嘖”的欲望，率先坐下，是讓池旌走的意思了。
池旌很顯然也接收到這個訊息。他再停了半分鐘，見夏鄰辰沒有任何回心轉意要說話的想法，就自己離開，往圖書館走。
夏鄰星在座位上等他。
他眼巴巴地盯著入口的方向，看到池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周圍都是自習的學生，他也不敢大聲，只能小幅度揮揮手，用氣音喊“池旌”！
池旌一眼就看見他。覺得像看見每天回到家打開門就會沖上來繞圈的小狗。
他忍不住露出一點輕微的笑意。
“你撞見我哥沒？”剛坐下，夏鄰星的聲音就緊張地響起來。
池旌點點頭：“嗯。”
夏鄰星還沒說什麽，對面的方熠熠就先倒吸一口涼氣：“你撞見辰哥了？！”
聲音太大，旁邊有人看過來，方熠熠一邊作揖道歉，一邊瞪大眼睛：“辰哥說了啥？”
“沒說什麽。”池旌拿出書：“只是問我是不是沒有家長過來。”
“哦，那確實沒說什麽……什麽？？？”方熠熠眼睛都快成一個銅鈴：“你沒人來？”
池旌“嗯”了一聲。
方熠熠看起來都驚呆了，那表情，讓夏鄰星忍不住用手指狠狠戳了他一下：“你小聲點。”
方熠熠一邊嘶嘶，一邊收斂自己的表情。他神色變換好一會兒。
幾分鐘的沈默。
在池旌都抽出筆，準備寫作業的時候。
“池旌。”方熠熠不知道什麽時候湊近了，神色非常嚴肅，甚至還把手放在嘴前，看起來不想讓夏鄰星聽見，但夏鄰星真的得說他連方熠熠換氣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你家裏是不是有什麽特殊情況啊？”方熠熠表情鄭重：“比如是…孤兒什麽的？”
“方熠熠。”
夏鄰星喊他。表情平靜。
方熠熠打了個寒顫。他一卡一卡地扭頭回來看夏鄰星，訕笑：“我沒有別的意思……”
“閉嘴，”夏鄰星說：“要麽我就讓你以後都說不出話。”
方熠熠閉上了嘴巴。
兩小時的家長會，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夏鄰星寫完一張寒假卷子，也足夠方熠熠開三把游戲。
站起來的時候方熠熠甚至伸了個懶腰：“酸死我了！圖書館這凳子還不如教室呢！”
夏鄰星在他身後呵呵。
“你呵什麽？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方熠熠一邊插科打諢，一邊渾然不覺地走回教室：“小爺我在這樣的環境下，可還是打出了全勝的戰績——”
“方熠熠。”一道低沈的男聲響起。方熠熠整個背都僵住了。
“你給我過來。”一個長得和方熠熠有幾分相似，即使黑著臉，也看得出相貌不錯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室門口，捏著張紙，露出來的小臂健壯。
“爸、爸哎……”
“我數三秒。”
夏鄰星同情地看著方熠熠走了。
他跟方熠熠他爸打了個招呼，繞過這對父子，從後門一進去，就看到熟悉的身影，“哥”這個稱呼在喉嚨裏滾，夏鄰星剛想喊人，夏鄰辰就看了過來。
表情舒展，嘴唇帶笑。夏鄰辰站在那裏喊他：“寶貝。”
夏鄰星頭皮發麻。
他暗聲罵了一句，頂著班裏幾個同學家長奇異的目光，直直沖過去：“哥你幹嘛！”
“我喊你啊，”夏鄰辰慘遭弟弟捂嘴，無辜地睜大眼睛，餘光和站在教室門口的池旌對上，“怎麽了？”
“喊我就喊我，叫這麽肉麻幹什麽！”
“怎麽肉麻了？”夏鄰辰故作不解：“我不是一直這麽叫你的嗎？寶貝。”
“哪裏有！！！”夏鄰星快崩潰：“你平時也就偶爾——”
“那今天就是偶爾，”夏鄰辰低頭看他：“不行嗎？”
夏鄰星快無語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從下往上瞪夏鄰辰，他哥還在說：“你忘了？你小學的時候，媽說以後要叫你的名字，我第一次喊你全名，你哭得晚飯都不吃了，自己跑去院子裏呆著，大夏天的被熱出一身汗，還被蚊子咬，晚上我給你塗藥的時候都在哭，直到我叫你寶貝你才肯睡…”
“啊啊啊你別說了哥！”夏鄰星要咬人了：“哥！！！”
“好吧，”夏鄰辰笑了一下，“星星。”
夏鄰星臉都被氣紅了。他放開夏鄰辰的袖子，那袖子都被他扯得皺巴巴的，低頭，不理他哥，一邊收東西，一邊嘴裏罵人，夏鄰辰就在旁邊看著他。
方熠熠揉著耳朵，哭喪著臉走回來。
他被他爸拉去旁邊人少的地方，對著成績單狠狠罵了一通，現在被勒令回來拿書，一本都不許落下，假期好好補課，心裏悲傷得想死。
回到教室看到池旌站在門口。
這人不知道自己多高啊，方熠熠在心裏吐槽，小心繞進去，張口想叫池旌的時候，卻楞住了。
他看見池旌望著教室後排，表情平淡，眼神卻有點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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