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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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我在舍友的介紹下去了鼓樓東一家紋身館,請老板在我的胸口紋了一只蝴蝶。

圖案是我自己設計的,黛色的一小只,像一塊水墨懸停在心口。

老板是大我五屆的國畫系學長,他秉承職業素養沒有問這只蝴蝶的含義,反而是笑著問我怕不怕疼。

我躺在紋身椅上,笑著說怕,多上點麻藥。

他則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心口這塊地方怎麽紋都會疼的。

事實上我沒覺得多疼,起碼比高二他消失的那天要好得多。

結束後老板給我打了折,叮囑了我今天不能碰水,這幾天不能喝酒。

我一一應下,最後他才問我這只蝴蝶叫什麽名字,設計得很妙。

我想了想,站在店門口告訴他這只蝴蝶叫“君玉”。

北京的秋冬來的很快,紋身沒有發炎抑或是引起任何不適。

這只蝴蝶很快變成一枚無知無覺的烙印,開始與我共生,一起上課,一起畫畫,一起練習雕刻。

況書與依舊會找我約稿,他大我一屆,已經找公司實習,忙碌的同時依然熱愛一切二次元有關的東西。

我不願意收他的錢,他總說如果我不收他只能到學校請我吃飯。

我無法給他感情上的回應,最後只好收下。

14年的時候,微信新功能開始流行,況書與的習慣從支付轉賬變成了給我發紅包維持著朋友間的往來。

與此同時,遠在杭州的謝君玉也開始喜歡這項活動。

他比況書與多了一點,愛和我視頻。

在往後好幾年裏,他樂此不疲地給我發紅包,然後備註這是什麽比賽拿的獎金,北京降溫要買衣服,假期旅游經費,最後打來一個視頻問我最近好不好。

我知道他沒有再交女友,因為他也越來越忙,所有人都開始為了將來奔波。

謝君玉不打算讀研,本科時期的履歷已經讓他收獲了好幾家互聯網大廠的offer,剩下的只是拿到學位。

毫無疑問,他的決定在謝勁松那裏又遭遇了史無前例的斥責,甚至被來學校看他的謝勁松打了一個巴掌。

我看著畫面裏他用冰塊冰著臉,問他為什麽拿到了本校的保研卻不打算讀。

謝君玉卻很淡定,他告訴我讀研本身就是為了更好的就業。

既然他現在已經能夠拿到大廠客觀的薪水和職位,甚至有了抓住機遇創業的想法,那就已經達成了目標。

如果再去讀研,三四年後誰都不知道市場會變成什麽樣子。

從長遠角度看可能還不如現在的經濟環境,他不大願意賭。

而家長們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們眼裏只有更上一層樓的學歷和飯桌上的談資。

謝君玉的解釋在他們那兒沒有任何說服力,但我能懂他的想法。

我支持他的選擇,只是覺得有些可惜,top3保研的機會不是輕而易舉的,他一定為此付出了很大的精力。

謝君玉隔著屏幕看穿了我的想法,勸我說讀研其實什麽時候都可以,沒什麽可惜的。

謝君玉正處在離校前夕,他的舍友都還在,有個男孩從他身後路過“欸”了一句問,八卦道,“君玉,和你女朋友聊天找安慰呢?”

“放屁。”謝君玉似乎是打了他一拳,聲音帶著笑解釋,“我弟弟。”

我一時間沒敢信他說了什麽,詫異於謝君玉還有和朋友口出狂言的這一面。

詫異完又輕笑了一聲,他和記憶裏的謝君玉終於有了微妙的不同,變得更生動明晰,更像個普通的少年人了。

鬧走他的舍友,謝君玉才例行公事問我的打算。

我知道他話裏有話。

他畢業後我也將升上大四,畢設和未來的規劃都要提上日程,包括我的感情。

我和況書與分手的消息沒瞞著他,只說是不合適。謝君玉問我哪裏不合適,我只好說我不是很喜歡這個類型。

況書與充滿活力,熱情洋溢,外放而天真,我喜歡的類型恰巧與他相反。

我喜歡沈靜溫柔的。

最好會彈古琴,喜歡梔子花和山水園林,願意讓我摸著他的脖頸入睡,能夠包容我偶爾古怪的脾氣和任性。

我沒有膽大包天到告訴謝君玉這些指向性明顯的信息,謝君玉說到底也不是我的那只蝴蝶。

無奈他總是追問,我只好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然後迅速把話題帶往我的畢業問題上。

我說我打算回蘇州找工作或者考研,不打算留在北京,因為壓力太大,也因為這裏有陳守明。

謝君玉尊重我的決定,他認為藝術和計算機不同,讀研或者出國深造更好的選擇。

我能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他對陳守明有很大的敵意,雖然從小到大安慰我陳守明有苦衷的也是他。

那次通話過後,我也正式進入了畢業設計階段。

我在第二天向導師關舒源提交了自己的畢設報告,告訴他我打算雕刻一副名為《莊周》的人像。

/

16年隆冬,離寒假還有幾天時間。

我考完兩門專業課,正在關舒源的工作室裏雕刻著《莊周》,在第一朵梔子完成時接到了謝勁松的電話。

他告訴我謝瑯昨天夜裏在琢漪記去世了。

蘇州下了一場雪,謝瑯晚飯後回房間跟蔣婉青說想喝紅棗甜湯,於是蔣婉青煮了一碗送過去,謝瑯只喝了一口就坐在菱花窗邊看著雪去世了。

壽終正寢,沒遭多少罪,是喜喪。

我放下手機後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站在雕像前沒再動一下刻刀。

關舒源翻著我的設計稿,一頭長卷發蓬亂著,“不急著完成,畢設先放在這兒吧,過了年回來再說。”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往期的作品其實都挺個性的,外公應該影響了你不少吧,節哀。”

謝瑯在北方其實算不得有名,他早年的活動軌跡大多數還是在江浙。

關舒源也是教過我藝術史又帶我畢設才了解了謝瑯的畫家身份。

他喜歡謝瑯的花鳥圖和園林畫卷,對他的離世深感遺憾。

我對謝瑯的感情其實很覆雜。

他是我的外公,是蘇州城赫赫有名的藝術家,是外婆去世後,娶了小五十歲老婆聲名狼藉的薄情浪子。

也是這樣一個人,在五歲的我被父母丟下時給了一個容身之所。

我無法苛責謝瑯在責任之外沒能給我普通家庭該有的溫情,因為他已經養育我長大,並且滿足了我大部分要求。

回到蘇州的那天謝君玉特地來碩放接機。

他先是去大廠實習了一段時間,然後跳出來和一起做超算的同學在上海創業開了家小公司,沒多久就買了輛沃爾沃代步。

謝君玉提著我的行李箱往後備箱放,還不忘炫耀,“怎麽樣,蠻酷的吧,第一桶金買的。”

這輛銀灰色的suv不是謝勁松提車不下百萬的土豪風格,我見到它的第一眼就猜中這是謝君玉自己買的。

就算不靠著謝勁松的扶持,他也一如既往的優秀耀眼。

同時,我猜謝君玉應當是哭過。

盡管他打足了精神不想讓我傷心,他的眼睛也紅著。

停車場很冷,謝君玉打開發動機預熱,告訴我回家要一個小時車程,可以先睡會兒。

我靠在副駕駛上看著他紅彤彤的眼睛,鼻子突然發酸,啞聲喊了一句“哥”。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死亡。

“謝君玉”雖然消失了,但他從一開始就是誕生於我的思維和哥哥的影子。

只要我在,謝君玉在,他也會一直存在。

謝瑯不同,謝瑯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會變成一抔灰,一抔土,埋入大地,留給活著的人只有隨著時間模糊的記憶。

這是一種真正的消亡,從此後沒人能夠觸碰感受他的存在。

謝君玉緊緊抱住了我,讓我伏在他肩膀上流淚。

我跟謝瑯算不上親近,卻還是因為養育之恩和相連的血脈湧出無盡的傷感。

“哥。”

我抽泣著喊謝君玉,喊這個在琢漪記裏唯一給了我全部愛和責任的親人。

我的雙手環著他,不帶一絲暧昧,僅僅是要確認他是真實的而已。

謝君玉給我的回應是同樣用力的擁抱。

溫度在車廂內漸漸升起,我與他貼得極近。

體溫透過大衣相融,似乎有種血緣帶來的天生共振,讓我們能輕而易舉地理解對方的愛痛。

“哥哥在這,哭吧。”

謝君玉順著我的脊背,聲音落在耳邊,“爺爺是喜喪,哭完就不祚繼續難過了,不然他走得不安心。”

我點頭,卻依然有壓抑的哭聲從嗓子裏溢出來,眼淚浸濕了他的衣領。

冒著蘇州的風雪回到琢漪記的時候,我撞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謝淑蘭穿著黑色的羊毛大衣站在她離去的堂屋前,像是在等我,又像是在給她的父親守靈。

見到我跟著謝君玉走進烏門的瞬間,她渾身都顫抖了一下,往前迎了兩步,像是要抓住我。

而我也在她過來時本能地後退,手緊緊扣在了謝君玉的手臂上。

謝君玉在瞬間會意。他側身微微擋住了謝淑蘭,禮貌卻不容拒絕。

“小姑姑,小徵趕了半天的路,先讓他回去休息,有什麽事晚飯的時候再說吧。”

謝淑蘭保養得宜的臉上有一絲尷尬,而我看著她卻陌生至極。

我已經二十歲,和她之間隔著整整十五年,從前要仰望的人變成了要俯視,從前一天能喊八百遍的“媽媽”到了嘴邊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我不僅對她的臉孔陌生,對“媽媽”這個詞也很陌生。

所以當蔣婉青和謝勁松趕出來讓我叫人時,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靈堂門口,不知道怎麽開口,直到謝君玉牽著我穿過連廊回到自己的臥室。

謝君玉燒了熱水浸濕毛巾,一點一點擦著我凍僵的臉和紅腫的眼睛。

“你不去幫忙嗎?”我悶在毛巾裏問他。

身體一點點回溫,看見謝淑蘭時那種說不上的煩悶也逐漸散去。

封建時代總是會留下一些奇怪的規矩,比如一定要長房長孫要摔盆,比如外嫁的女兒算不得自家人,謝淑蘭明天只能跟在隊伍後頭。

我知道謝君玉不屑於這些守舊作風,他更多時候不和謝勁松爭辯只是為了不激化矛盾。

如果聽他們的話做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能換片刻清凈,謝君玉從不多說什麽。

“昨天晚上守過靈了,酒席那些我爸請了人幫忙,別操心。”

他寬慰我道,“今天晚上咱們住一屋,你不想見小姑姑就別見了......”

“我不想見。”

我幾乎是瞬間回答。

謝君玉楞了一下,接著他放下毛巾,揉了揉我的頭發道,“好。”

我的確想不出見謝淑蘭的理由。

她和陳守明一樣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另外的孩子。我不過是他們年少時一個意外的錯誤,既然是錯誤,就沒有多說的必要。

謝淑蘭早已不把我當成她的孩子,又何必強迫我叫她一聲“媽媽”。

但我們之間始終存在剪不斷的母子關系,面對她我手足無措,只能選擇眼不見心不煩。

我擔心謝淑蘭找過來,可謝君玉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直至入夜他也沒讓謝淑蘭踏進我的臥室一步。

我不願意去和一大家子吃飯,他就替我找了個傷心過度的借口自己去了。

菱花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越來越大,謝瑯沒能熬到這個春節的到來,我打開了房間內所有的燈,坐在床邊望著屋子裏的陳設發呆。

謝君玉帶著晚飯回來時,我正在看那張梨木案。

他把加了紅糖的玉米粥和燒排骨放在了桌上,招呼我去吃,我看著整整一碗燉排骨終於沒忍住笑了下。

“哥,你不會把席上的都端過來了吧?人家吃什麽啊?”

謝君玉也笑,“這不是怕你不夠吃嗎?一上桌我就厚著臉皮全搶過來了,人家來吃席的小孩氣得直哭。我還挨批了,說我不尊老愛幼。我說‘沒辦法啊,我家小孩也等著呢’。”

我知道謝君玉在胡說八道。

玉米糝粥不是席面上的菜,而是家常暖胃的晚飯,大概率是謝君玉單獨煮的。

那時候大人愛就著鹹菜喝它,只有我從小到大愛加紅糖,小時候夠不到竈臺,每次都讓謝君玉給我擓一勺子加在裏頭。

至於燒排骨個個都是小肋排,一看就是在後廚特地挑出來的。

謝君玉坐在了他的老位子打開筆記本處理公司的事情,而我坐在一邊邊吃邊落淚。

我說“哥,對不起”。

因為創業太忙,謝君玉開始熬夜,堅持了高中三年沒近視的他最終也戴上了一副細邊眼鏡。

聽到我的聲音,他擡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沈靜睿智,是個徹頭徹尾的成年人了。

“怎麽了?”他伸手擦掉了我滾下來的眼淚。

“你的琴...”我抱著碗,沒想到在謝淑蘭不要我以後還能再吃一次眼淚拌飯。

謝君玉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提起那把被砸爛扔進池塘的小蕉葉。

或許是不想和青春期脾氣古怪的我計較,也可能是他有很多把琴,這把算不上什麽。謝君玉在我高二發瘋以後沒有再提過蕉葉的下落,而我也以為他徹底忘了。

但謝君玉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我的話,他垂下眼微不可察地笑了聲,“你說蕉葉啊?在櫃子裏放著呢。”

我訝然。

“我撿起來找人修好了,就是聲音不大好聽了。”

謝君玉沒有半點責怪我的意思,他敲著鍵盤,“你要是有空的話,給我買把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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