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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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淑蘭在謝瑯入土為安兩天後回了新西蘭。

期間我除了出去磕頭,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房間裏不願意應付親戚朋友。謝淑蘭來找了我幾次就被謝君玉攔了幾次。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說服的謝淑蘭,總之她直至離開蘇州都沒來騷擾我。

而我也要趕在年節前買一把新琴向謝君玉道歉。

大學三年我靠接稿攢了一筆錢,加上謝君玉時不時給的零花,我的卡裏有一筆相當可觀的數額。

因此我告訴謝君玉預算充足,可以挑一把好琴。

謝君玉也不客氣,在忙完一切後直接領著我去了文昌閣。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每個城市都有一座文昌閣。

它們大部分建在城墻邊上,又或者立在市中心當地標,而老蘇州的這座居然被改成了一間斫琴鋪。

老板是個和謝君玉相熟的老人,他正在給一把琴上漆面,先是讓我們節哀,然後說隨意看。

“蕉葉就是他修的。”謝君玉小聲告訴我。

他帶我到櫃架邊,拿起一把灰色的琴,向我解釋那把斷掉重接的琴為什麽不能再用。

“其實斷了好辦,泡水才是最大的問題,在池子裏浸太久,尤其是南方還有梅雨季,音色徹底崩了。”

“對不起。”我縮在圍巾裏,再次向他道歉。

“不是怪你的意思。”謝君玉失笑,“當年環香香那件事...我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沒有考慮你的感受,生氣是應該的。”

我認為謝君玉一貫會把問題往自己身上攬,環香香那件事說白了根本不是他的錯。

在謝君玉視角裏環香香道過歉,承認了自己不該欺負我,在這個前提下她就是個知錯能改,且非常喜歡謝君玉的個性姑娘。

青春期的男孩喜歡上這樣的女孩太正常不過,沒必要考慮一個“表弟”的感受。

是我那時心裏有鬼,敏感善妒,換做一個大大咧咧的男孩子,這根本不算事。

不過讓我慶幸的是謝君玉沒有察覺當年我的異常。

他仍然覺得我是因為環香香才憤怒,砸爛了蕉葉。

我垂下眼,胸口的蝴蝶依靠著我溫熱蓬勃的心跳延續生命,和這具軀幹共存共亡。

我沒有理由砸爛屬於“他們”的蕉葉,所以我既要向哥哥道歉,也要向“謝君玉”道歉。

“小徵,來挑把喜歡的我試試。”

謝君玉走到一排琴邊讓我選。

我對古琴沒過深的研究,只知道看木紋和樣式,於是憑直覺看中了一把伏羲素琴。

謝君玉不置可否,揚手取下來,把它搬到了窗邊的琴桌上。

店裏只有老板斫琴的細微動靜,玻璃外的雪隔了好幾天已經積得相當厚。

年假期間行人很少,遠不如當年過節的熱鬧。

環境很安靜,我像小時候那樣坐在了桌案旁繞著琴穗,暗自猜測正在調音的謝君玉要彈什麽。

他擅長的曲子實在太多,酒狂流水鳳求凰都是信手拈來,不像我這些年翻來覆去只會彈一首《搗衣》。

片刻後,有琴音從他指下逸出,我隨手選的這把琴相較於蕉葉多了點古樸厚重,意外適合他彈的曲子。

我趴在琴邊望外頭的雪,聽著陌生的音調,終於在他止住動作時忍不住問。

“這是什麽歌?”

謝君玉賣了個關子,他笑著說,“你猜。”

古琴名曲成千上萬,我是個半吊子,只好看著他眨眨眼表示棄權。

老板卻在這時插了進來,“小夥子,你哥彈的是毛敏仲的莊周夢蝶,浙派老曲了。”

謝君玉抱起琴笑著回他,“都說了讓他猜,猜中了就不讓他買單,葛師傅你怎麽還主動當外援?”

葛師傅擡了擡眼鏡兒,看了眼不知所措的我,打趣謝君玉。

“別說,你弟眼光還挺毒,這把讓他買單估計也買不起,還是謝老板自個兒來吧。”

謝君玉低低地笑了。

我聽到了葛師傅喊他“謝老板”這個從前只屬於謝勁松的稱呼,一時恍然。

恍然後又有種被看扁的不高興,於是跟葛師傅說多少錢我買單。

一刻鐘後,我的豪言壯語被兜頭一盆涼水澆滅,萎靡地跟著謝君玉走出了店門。

他背著琴被我的樣子徹底逗笑,在雪地裏樂得停不下來,“小徵,你真對古琴的價格沒概念啊?”

我面紅耳赤,試圖反駁他,“我又沒有從小學,這種東西肯定有人工溢價的,我怎麽知道這麽貴!”

的確死貴,打完熟人折還是貴到我連零頭都出不起,最後只能象征性地給了零頭的零頭。

謝君玉忍俊不禁,“其實你砸掉的那把差不多也是這個價格。”

我“啊”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高二那年幹了什麽蠢事。

我早該知道能讓謝淑蘭送給謝君玉的琴不會是什麽普通玩意兒,可我絕望上頭的時候完全沒考慮過錢的問題。

現在謝君玉告訴我辛辛苦苦接稿三年可能連琴頭都買不起,我才有了切實後悔的感覺。

“不過.....砸了也是好事。”

謝君玉看出我的沮喪,他微微傾身在雪裏和我對視,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不喜歡的東西沒必要留,‘媽媽’也一樣,沒有哪條法律要求你必須原諒她,如果不想,那就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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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謝君玉在文昌閣演奏的《莊周夢蝶》是不是一種巧合。

他沒再提到《齊物論》相關的內容,臥室書架上的雜書也被整齊地收拾好了。

謝淑梅在謝瑯去世後仿佛又丟掉了一魂一魄,她成日坐在院子裏不回屋,有時半夜都要爬起來穿著睡衣在零下的氣溫裏溜達。

我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麽膽小,住在琢漪記的半個月和謝君玉輪流定鬧鐘半夜起床,就為了看著謝淑梅不讓她凍成冰棍。

直到謝君玉七天年假結束要回上海。

我叼著包子問他怎麽老板也不能多放幾天?

謝君玉替我在豆漿裏加上紅糖攪散,嘆氣道,“老板也要以身作則啊小朋友。”

謝勁松和譚若清這幾天都在,他哼了一聲,“作則作到對象都跑了,老大不小了,自己上上心。”

謝君玉的公司開始盈利後謝勁松就鮮少再吹胡子瞪眼,轉而把對他事業的不滿轉變為對他婚姻的不滿。

對此謝君玉說自己“死豬不怕開水燙”。

既然沒做好對家庭和小孩負責的準備,那他照顧好自己就行,父母那邊可以先糊弄著。

我一向想得比較遠,問他將來怎麽辦?糊弄也不能糊弄一輩子。

謝君玉那時正忙著趕公司的上半年規劃,隨口說也不是就要糊弄下去,他現在想不通不代表以後想不通。

人生還長,他會有三十歲,四十歲...等什麽時候他覺得自己能肩負起這樣的責任再考慮也不遲。

我腦子抽了一樣,“要是一輩子都想不通呢?呃...要是七八十才想通呢?那時候結婚也生...晚了點吧。”

謝君玉居然認真思考了一下我這個奇葩的問題。

他倒是無所謂般道,“如果七老八十還沒想通的話也挺好,那樣第一順位繼承人就是你,現在多掙點錢,爭取給你多留遺產享受世界。”

我覺得謝君玉有時也挺烏鴉嘴。

謝瑯剛去世他就說“遺產”,趕忙“呸呸呸”了三聲,然後讓他摸木頭去晦氣。

我沒覺得謝君玉想不婚不育一輩子,他只是現在太年輕沒做好準備。

等他再成熟一點,遲早會給我帶個表嫂和大侄回來,因為這才是大眾所認為的“生活”。

況書與向我灌輸過很有趣的理論。

他說現實生活是三次元,而他喜歡的動漫人物存在於二次元,文字裏的人物是一次元。

觸摸不到不代表他們不存在,換種說法他們就跟千百年來根植於人們心裏的“神明”一樣,是一種支撐和指引。

人不能單靠信仰活著,卻也不能離開信仰。

比如他心裏的唯一真神是高阪穗乃果,卻在三次元裏喜歡過我。

我和況書與已經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沒有嘲笑他薛定諤的性取向。

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個同性戀,我只是喜歡“謝君玉”。

我不知道該把“謝君玉”定義為幾次元,但我明白自己已經在嘗試脫離他活著,並且試圖在真實世界裏找到一個“謝君玉”。

從前我認為自己是同性戀,可後來我覺得“謝君玉”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

關鍵在於他是否可以全身心愛我。

如果他願意,我也會全身心去愛他,那麽我的蝴蝶也會為此高興。

如我所料,在我回到北京開始給《莊周》收尾的時候,謝君玉開始相親。

雖然他和我閑聊時統一把這些飯局定義為“給雙方家長看的表演”,我還是在放下電話後泛起微妙的不悅。

我把這種不悅歸因於“哥哥”和“謝君玉”長著同一張臉,而我從小不論是對“哥哥”還是“謝君玉”都有極強的獨占欲。

大悅城那次以後我在極力避免自己混淆二者,避免自己對“哥哥”產生不必要的念頭。

可有些事情一旦種下了因,千回百轉總會迎來它的果。

《莊周》完成前後一個月我沒再接到謝君玉的視頻通話和紅包。

起初我以為他太忙了。

雖然不知道他的公司具體在做什麽,但從謝君玉時不時的閑聊我知道他們已經從外包技術研發轉向自主市場。

最近他們處在招商的風口,上海的競爭環境決定了他必然不會輕松。

我給他打了很多電話都顯示正在通話中。

我沒打算瞞著謝君玉他是《莊周》的原型,早就說過我的畢設是以他為藍本創作的。

十六歲的他雖然沒能給我愛情,卻給了我足夠的親情。

我邀請他來我的畢業展,來看一眼最終和莊周融為一體的蝴蝶,謝君玉在電話裏很高興地答應下來。

然而他失約了。

我給他發微信,三天後他才回覆說自己去出差,最近都不在國內,提前祝我畢業快樂。

我隱隱約約地感覺發生了什麽,卻始終抓不到關鍵,只能回他註意安全,然而這條沒能等到謝君玉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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