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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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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秦戒之的生日是七月七日,也就是賀家正式領養秦十三的那一天。同一天,他從棠善寺的淳悟法師那裏不僅得到了“戒之”這個新的名字,還得到了一條和他哥哥所戴一模一樣的平安扣。

這條平安扣戴在他的手腕上,五年來他從來沒有把它摘下來過。平安扣仿佛早已成為了他身體血肉的一部分,將來還要跟隨和陪伴他一輩子……

然而,沒想到在離十八歲生日還有三天的時候,他的平安扣居然意外地斷了。

晚上,秦戒之躺在宿舍的床上,捏著斷掉的平安扣看了許久,腦海裏又時不時回想起白天遇見夏羿那副黯然憔悴的模樣,還有他對自己說的那句冷冰的話——

秦戒之,你太自以為是了。

“唔……”秦戒之在床上輾轉反側,斷了的平安扣握在手心,心裏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和煩躁。

他從夏羿的言行中感受到了恨意,夏羿恨他太自以為是……秦戒之在心裏反問自己:你真的做了回救苦救難的菩薩嗎?哪個菩薩會招人記恨啊?雖然你熱血上頭,好心救人,但是人家壓根就不領情呢。

“唉……”又輾轉反側許久,秦戒之越想越覺得煩惱,越想越覺得委屈。

於是他下床去書桌上拿了賀慎安送給他的陶瓷鴨子,把它放在枕頭邊,又對著它摸了好一會兒,心裏想著他哥,才肯安心睡覺。

等到他睡著之後,曾經那些浮光掠影恍若晚春裏的柳絮一般,從黑暗處向他飄襲過來,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何時竟然被茂盛的高聳蘆葦包圍住了四周,低頭看看,長發垂散在肩上,兩只腳竟然變小了,腳趾和腳背上都帶著一些擦傷,赤足踩在河邊的烏黑濕泥裏——

原來,他回到了無父無母的十三歲,回到了梅雨潮濕的雷州,回到了暮色昏沈、四野幽幽的野鳧濕地……

“有人嗎?”十三撥開高過頭頂的蘆葦跑出來,踩著濕滑的泥濘往觀音泊走,他想要找秦山。

可是湖上空空曠曠,風平浪靜到了極致,湖水像是一滴凝固住了,不會再流動的巨大膠水,其中的魚蝦水草也全部凝固不動,俱是死氣沈沈。而湖面上則是一艘船都沒有,更別說有人。十三慌忙地向四周察看,卻只見天地寂寥無聲,除了他自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

“秦山——老頭!”他急切地想要見到人,卻任憑他怎麽喊也沒有人回應。偌大的野鳧濕地,只有他自己稚嫩的童聲回蕩在虛影般的山間,和陰冷的晚風中。

棲駐在湖邊的蒼鷺和鵜鶘聽到了他的動靜,卻不會像以前那樣驚飛而去,它們統統變得不怕人了,瘦長的雙腿安之若素地站定在水裏,一雙雙黑眼睛則整齊劃一地同時向十三看過來,仿佛全都在監視他。

十三被這些不像活物的水鳥凝視得背脊發涼,他攥緊拳頭,要往濕地外面跑,可是卻詭異地迷了路。

怎麽會這樣?他明明從小到大在這濕地裏跑了千百遍,閉著眼睛都能認路,為什麽偏偏這一次像是入了迷魂陣,任憑他怎麽跑都跑不出去,反而總是兜兜轉轉跑回原地呢?

就在他天旋地轉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發出尖利嘶喊——

“秦戒之!”

十三被這一聲惡鬼般的尖叫嚇了一跳,腳下一滑,霎時跌進了淤泥裏。

“呃……”他感覺到左腳上傳來劇痛,十根手指的指甲裏塞滿了黑泥。他抓著地上的泥想要爬起來,卻在此刻好像被五指山壓住了一般,背負千斤重,任是怎麽使勁也爬不起來了。

怎麽會這樣……

十三緊要牙關,感受到了跌進爛泥裏,任憑自己怎麽掙紮,也永遠無法脫困的絕望。

忽然,天上撲簌簌地落下幾片東西——不是樹葉,也不是蘆花,而是褐色的羽毛。

羽毛從兩三片陡然變成了幾十片、數百片,像一場鵝毛大雪般地落在十三身上、臉上,幾乎要將他掩埋入土。

漆黑的蘆葦叢裏又傳來一聲鬼魂般地叫喊:“秦戒之!”

十三本就驚懼的心弦幾乎要被這鬼哭神嚎的慘叫給挑斷。他的整個身體又都埋藏在羽毛堆成的小墳裏,幾乎要被羽毛給塞住七竅,不得喘息……他在這昏天黑地裏緊張又生氣地想著:秦戒之是誰?

他想不起來,他頭好痛。

羽毛落盡了,十三身上不覺得輕松,反而感覺更加沈重。原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羽毛忽然又變成了數十只野鴨子,沈甸甸地壓在他的背上、腰上、腿上,對著他亂踩亂啄,把他的肉咬得很疼。

“滾開!全都給我滾開!”十三揮舞著兩只塞滿黑泥的手,抓住鴨子的翅膀、脖子和腿把它們往外扔,可鴨子們還是嘎嘎嘎地在他耳邊發出狠厲的叫聲,翅膀猛扇,真是比鷹隼還兇。

這些鴨子不是他以前抱著玩的小鴨子!十三既痛恨又失望地想,幾乎要大哭一場。

不知過了多久,十三才終於精疲力盡地從鴨子堆裏爬出來,可臉上已經被鴨子的利爪劃出了數不清的血痕。鴨子們四散逃進蘆葦叢裏,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秦戒之,是誰?”十三顫顫巍巍地從淤泥裏爬起來,努力讓自己站穩了,兩條酸痛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然後手艱難地擡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你,又是誰?”他對著前方漆黑黑的蘆葦叢追問。

“沙沙——沙沙——”高聳的蘆葦叢在陰森森的夜風裏不安地搖晃,卻沒人回答問題。

十三把心一橫,拖著劇痛的左腳跑進蘆葦叢裏,盡管被密集的蘆葦排擠得寸步難行,但他還是要一意孤行地把手伸出去抓人——

“出來!出來啊!”十三一邊步步緊逼地搜尋,一邊疾言厲色地叫喊,“很怕我嗎?不然為什麽躲著不出現!”

他的臉擦著鋒利的蘆葦葉子穿梭,在原本的血痕之上又添了新傷痕,很疼,甚至把他刺激出了眼淚,但是他完全顧不得這些,還是倔強地穿行在刀片叢林一般的蘆葦裏。當斜長的傷痕流血了,他就隨便拿手抹掉,同時一次也不肯回頭,繼續往深處走。

走得越深,他就越覺得黑暗和陰冷,仿佛要走進冰窖裏去。忽然,在某一刻,他正面撞到了一具溫熱而高大的身體。“抓到你了!”他緊張而興奮地大喊一聲,抓住這個人的手腕就要把他拉出蘆葦叢。可是當他碰到這個人的手腕時,他發現這個人戴著一條平安扣。

我的平安扣不是斷掉了嗎?

十三腦子裏剎那間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就像一記響炮在他腦子裏炸了一下,電光火石,但是沒頭沒尾,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平安扣,更不知道平安扣為什麽會斷掉。

而下一秒,被他捉住的人忽然俯身過來緊緊抱住了他,抱得那樣緊,仿佛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胸膛裏,血肉裏。

十三臟汙的雙手抵著他的胸膛,卻根本抵抗不了他要把自己禁錮在臂彎裏的力量,更抵擋不了從心口到掌心傳遞而來的、幾乎燙人的熾熱。

“你到底是誰……”十三幽微地問。

“你真的認不出我了嗎?”這人音色意外的很好聽,和剛才十三聽到的尖利鬼叫聲大相徑庭。

十三稍微放松警惕,“我不知道……你是福利院裏的人嗎?”

“不,你難道把我忘了?”這個人好像很傷心似的,嘆息了一聲,“愛恨嗔癡,慎之安之。我是你哥哥啊,戒之。”

“什麽?”十三心裏一驚,他只知道自己是個福利院裏的孤兒,怎麽可能會有哥哥呢?還有,他的名字叫秦十三,不叫什麽戒之。

而且,愛恨嗔癡是什麽?又為什麽要慎之安之?他不懂,他一點都不懂。

十三在心神錯亂中把人狠心地推開,“我是個棄嬰,我沒有親人,更沒有哥哥,你在騙我……”

一聲輕飄飄的哂笑飄過來,“我真的是你哥哥啊,我是賀慎安,你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我啊……戒之,你不是最喜歡我了嗎?”

“賀慎安……哥哥?我……我是秦戒之嗎?”十三頭痛欲裂,閉眼雙手抱住腦袋,感覺自己要被這個名字給逼瘋了。

然而耳邊卻始終有個男人的聲音在喚他:“戒之,戒之,戒之……”這親昵的聲音不依不舍,追得越來越近,最後幾乎貼著他的耳朵吹出灼熱的氣息,“我是你哥哥啊,戒之……”

在這糾纏般的呼喚下,十三緊縮的心臟在某一刻忽然松開了,然後他睜開眼睛,其中的稚嫩懵懂卻已變成了少年嗔癡。十三變成了戒之,他把抱住頭的手緩緩放下,看向隱沒在暗處的人,癡癡地叫他:“哥哥,哥哥……”

“戒之。”賀慎安把手貼在他的側頸上,讓他又熱又癢,他想躲一下,可是賀慎安卻偏偏將手沿著他纖細修長的側頸向上摸索,來到他的耳朵上,捏住了耳垂。

“哥……”秦戒之被捏得很癢,卻又漸漸地沈湎於此,不願意再躲避賀慎安的手。

“耳洞真小啊。”賀慎安的指尖把他的耳垂揉捏得發紅,“要是戴上耳釘,我怕你會流血。”

秦戒之被他捏得有氣無力地說:“它已經被你弄得流過一次血了……”

“很疼吧?”

“嗯……我要疼死了。”

“我也要心疼死了。”

秦戒之心砰砰地跳,“哥,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我們走吧。”

“好,我帶你走。”

秦戒之伸手要牽哥哥的手,卻撲了個空,“哥?”

“戒之,我在。”

“哥哥?”秦戒之眼前一片黑暗,“我看不見你,你在哪?”

“我就在你身邊啊。”

“可是我看不見你,也抓不住你。”秦戒之慌了,一遍遍地撥開蘆葦尋找哥哥,可是他怎麽也找不到人,“哥!你別丟下我,不要走!”

“我就在你前面,你一伸手就可以抓住我。”

秦戒之心中一喜,連忙把手往前面伸過去,果然抓住了一個人的手腕,可是下一秒他就發覺出了不對勁:手腕上沒有平安扣。

“你不是我哥!”他連忙放手,卻沒想到反被對方抓住,遽然用力一拉,把他從蘆葦叢中拉了出來。

秦戒之被拉得趔趄兩步,擡頭看見的竟然夏羿,心中陡然一震,“你放手!”

“休想。”夏羿的手雖然看起來纖瘦異常,但是卻把秦戒之勒得比麻繩還緊,他冷笑一聲,說:“那天在天臺,我叫你放手,你放過我了嗎?”

說著,他另外一只手舉起來,手心裏攥著的赫然是一根斷了的平安扣。

秦戒之瞪大眼睛,心中又急又氣,伸手就要去搶,“還給我!”

夏羿卻當著他的面把平安扣攥進了拳頭裏,不讓它露出分毫,冷冰冰地說:“秦戒之,你太自以為是了。”

又刮起了陰森森的風,四面蘆葦搖搖晃晃,仿佛無數的人潛藏在暗處,在向夏羿學舌,和他發出了一模一樣的聲音——

秦戒之,你太自以為是了。

秦戒之,你太自以為是了。

……

這些聲音像邪魔的咒語一樣入侵秦戒之的精神,讓他心緒紊亂,眼前光怪陸離分不清真假,還叫他頭痛欲裂。

“還給我……”秦戒之盯著夏羿的緊攥的拳頭,想要把平安扣拿回來,可是卻怎麽也做不到。他明明好好地站在地上,卻好像被一根隱形的粗麻繩綁著了手腳,任憑他怎麽用力也無法掙脫,更無法向前邁出哪怕一步。

他看見夏羿帶走了自己的平安扣,轉身走遠。

“不要走,你回來,把平安扣還給我。”秦戒之頭痛得想吐,站不穩,跪到了泥地上。

夏羿置若罔聞,越來越小的背影漸漸與黑夜融為一體。

“把平安扣還給我!”秦戒之無可奈何地被困在原地,手掌撐著軟爛的泥巴,卻還要拼命地掙紮,想要向前爬。

他眼睜睜地夏羿走進蘆葦叢裏,徹底消失了。這一刻,他頓時感覺自己失去了一切,憤怒和絕望達到頂峰,發出無比淒慘的怒吼:“還給我!”

他的吶喊戛然而止。

一陣惶惶心悸,仿佛從高處猝然跌落。

秦戒之在宿舍的床上猛然睜開眼睛,終於從這場噩夢裏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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