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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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單與被褥被冷汗浸得潮濕,薄毯皺巴巴地被踢到了腳下,堆在床尾。

“呼……呼……”靜悄悄的四人宿舍裏,其他人都還在沈睡,只有秦戒之被噩夢嚇醒了。

幽幽昏暗中,伸手不見五指,渾身汗濕黏膩的秦戒之抱膝坐在床上連連喘息,倉皇不安的心緒久久無法平覆。

“平安扣……”他在慌亂中突然驚覺回神,怕噩夢變成現實,連忙下床去翻櫃子,直到找到了平安扣,把它牢牢地攥在手心裏,他才終於能稍微感到一點安心。

自從做了這個詭異的噩夢,秦戒之白天在畫室總會忍不住多看夏羿幾眼,默默在心裏對他築起了警覺和提防的圍墻。

谷元竹在球場上被蟲子叮出的舊紅胞還沒完全消下去,新的蚊子胞就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兩條胳膊紅白相間,雖然塗了藥還是有點癢,他時不時地抓一抓,然後繼續握起鉛筆畫素描。

早在一個星期前,他就換到了秦戒之的畫室裏來集訓。這間畫室更大一點,但同樣的人也更多。他把自己的畫具統統搬過來,秦戒之給他騰出了一個身邊的位置,他就以此安營紮寨,從此每天和秦戒之坐在一起畫畫,一畫就是十五六個小時。

然而,平時都按部就班地集訓,唯有這幾天他察覺到秦戒之好像特別關註夏羿,就跟他說起初中的時候,他和夏羿還是同班同學呢。

秦戒之有些驚訝,手中削鉛筆的小刀一頓,看向谷元竹。

關於秦戒之救跳樓的夏羿的事情谷元竹都已經聽說了,他還挺佩服秦戒之的勇氣的。而說起夏羿,他簡直不敢相信像他那樣的人居然也會抑郁。

秦戒之小刀下的鉛筆被削得越來越尖,好奇地問谷元竹為什麽?

谷元竹說:“你不知道,他以前足球踢得可比我好多了,甚至還拿過市裏的冠軍。但是從初二開始,他就忽然不踢足球了,退出了校隊,反而開始去畫室畫畫。”

秦戒之覺得古怪,問道:“他為什麽忽然不踢球了?”

谷元竹看了一眼遠處夏羿瘦削如柴的背影,搖搖頭,說:“當時班裏沒人知道為什麽。而且那會兒我還沒進校隊,和他交情比較淺,所以也沒問過他。”

秦戒之點點頭,看向坐在斜前方的夏羿,覺得他就像是一個被畫板框的人。

谷元竹畫了幾筆,又想到了些東西,就對秦戒之說:“夏羿還有個哥哥呢,也是美術生。”

秦戒之心中一凜,問道:“那他哥哥現在在哪?”

“應該在北寰吧,因為我聽說他哥考上了華美。”谷元竹欽佩地說。

他之所以欽佩,是因為華美是全國四大美院之首,更是千千萬萬的美術生擠破頭也要考進去的殿堂學府,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象牙塔。每年西陵數萬名考生中能被華美錄取的鳳毛麟角,而能考上華美的人都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

今年夏天,有成千上萬的美術生來犀山集訓,其中沒有哪個人是不以華美為自己的最高目標的,也沒有哪個人不渴望明夏天能獲得華美的錄取通知書,就連秦戒之也不例外。

秦戒之放下小刀,握住被他削尖削長的鉛筆繼續畫素描,粗糙的紙面沙沙作響,沙沙——沙沙——

鉛筆終於畫鈍了,夏羿不再畫下去,拿起小刀來削鉛筆。被削下來的木屑一片一片地落到地上,然後飄下黑色的鉛灰,到最後卻是一滴鮮紅的血。

**

這些天秦戒之再沒有睡好過覺,每每在淩晨醒來,然後在床上輾轉反側到黎明。

他煩悶得很,這天淩晨又醒了,他索性從床上爬起來,在大家都還在夢鄉的時候,拿冷水隨便洗了把臉,然後出了宿舍,獨自去畫室畫畫。

畫了兩個小時的畫,完成了一幅靜物素描,秦戒之覺得很餓,就找了桶泡面吃。滾燙的熱水嘩啦啦地倒進泡面裏,秦戒之一邊拿手扶著,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畫室四面墻上貼著的畫,感覺畫裏的人都好像在盯著自己似的。

這一走神,熱水就倒過了頭,從泡面桶裏滿溢出來,燙傷了他的手。“嘶……”秦戒之的手背瞬間被燙紅一大片。

他忍耐著燙傷的疼痛,快步走出畫室去洗手間用冷水沖洗,聽著嘩啦啦的水聲,擡頭看看鏡子裏的自己——蒼白、清瘦、憔悴,頭發已經長到遮住眼睛了,眼睛裏有紅血絲。

“嘖。”怎麽這副鬼樣子……秦戒之挺煩自己這副模樣的,他打算在後天生日前先去理個發,然後去游個泳,讓自己精神起來。

正想著呢,鏡子裏忽然閃過一個人影。

“!”秦戒之駭然轉身,卻看見外邊的走廊上什麽人也沒有。他覺得自己見鬼了,又懷疑自己是沒睡好眼花了。

疑神疑鬼地穿過走廊,秦戒之走回到畫室,手上還有火辣辣的灼傷感,他沒有心情再去吃泡面,也不想要繼續畫畫,就把畫室的燈全部關了,鎖上門,重新回宿舍睡覺。

漆黑深夜,幽靜而悶熱,落針可聞。

當秦戒之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下時,一雙黑色雨靴靜悄悄地出現在了樓梯上,像只幽靈一般紋絲不動地站了片刻,等到再也聽不到人的腳步聲了,才慢慢地走下樓梯去。

……

“呼——呼——”

一股陰涼的夜風吹過來,樹葉在蒼白的鐮刀新月下沙沙作響。

秦戒之從黑暗的樓梯下緩緩走了出來,嚴肅地盯著前面行走的人,然後悄悄地跟了上去。

**

男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員工宿舍,宿舍裏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住。他坐到床上,脫了臟汙的雨靴,換上了拖鞋。

拖地這活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做,看著容易,沒想到做起來這麽辛苦。每天晚上下班回來,幾乎要累癱在床上,再也沒有力氣去做別的事。

“唉……”男人獨自嘆了口氣,心想再忍幾天吧,等到時機合適,就……他在屋子裏轉了幾圈,費了好大勁才找出一支筆來,然後拿著筆走到墻上的掛歷前,在上面圈出了一個日期。

畫完圈,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臉頰上的淺色疤痕,然後隨手把筆扔在桌上,又從桌上拿了瓶啤酒來喝,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瓶才過癮。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從衣櫃裏拿出一套幹凈衣服,然後抱著一臉盆的洗漱用品走出宿舍,趿著拖鞋往走廊盡頭的浴室走去。

當他走入浴室之後,腳步聲完全消失殆盡,走廊裏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哢噠——”

秦戒之悄悄推開了員工宿舍虛掩著的門。

宿舍裏的東西亂七八糟地亂放,而且氣味渾濁,熏得人眼前一黑。秦戒之小心謹慎地看著腳下,繞過一只塑料凳子,再繞過一個滿滿當當的垃圾桶,走到屋子中間,然後環顧四周——

他覺得這個始終對自己陰魂不散的人肯定有古怪,就趁著今晚的機會,他一定要找出這個人的秘密。

四下巡查的目光在某一刻被墻上的掛歷吸引停留,秦戒之輕手輕腳地走到它面前,看見有人用紅筆再上面圈出了七月六日的日期,也就是明天。

明天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嗎?秦戒之陷入思考。這個日期或許對那個人來說很特殊,他很有可能在明天會有所行動……但是他具體要幹什麽秦戒之是不可能知道的。

多想無益,秦戒之轉而走到桌子前察看,只見上面除了一堆雜物,還擺著四個啤酒瓶,其中三個都空了,只有一個還剩下半瓶酒。

“愛喝酒,不善於收拾東西,生活習慣不好……可能是個因為不得意而異常苦悶,又心思浮躁,輕率莽撞的人。”秦戒之想要根據這個人的居住環境,加上曾經與他的幾次接觸來推測他的性格,從而進一步了解這個人。

沿著桌子走到床邊,被子沒疊,皺巴巴的亂作一團,但好歹還算幹凈。枕頭下面好像壓著什麽東西,露出一角來。秦戒之把它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發現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面是一對年輕的男女,他們穿著幹凈挺拔的白襯衫,站在紅色的背景前面,面帶笑容,眼裏有光,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很明顯這是一張結婚照。

照片裏的男人顯然就是那個拖地的男人,只不過年輕時的他臉上還沒有疤痕,稱得上是相貌英俊。而站在他身邊的女人……盯著這個女人,秦戒之漸漸睜大眼睛,捏著照片的手卻開始發抖,另外一只手則捂住了自己的嘴。震驚與悚然從背後躥上來,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使他不寒而栗。

“怎麽會……”

……

“哢噠——”

男人推開宿舍虛掩的門,抱著臉盆,一邊拿毛巾擦著潮濕的頭發,一邊走進宿舍。

他坐到床上,又擦了一會兒的頭發,直到頭發幹得差不多了,才隨手扔了毛巾。然後去桌上拿啤酒,喝了幾口後,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出門去浴室洗澡之前,桌上的四個酒瓶明明都是立著的,可是現在怎麽有一個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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