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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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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

小孩被助理從門外領進來,宴會內場一片暗紫色的燈光流轉,晃得人眼花。等到長頭發的小孩子走到了面前,這熟悉的輪廓叫賀慎安在一瞬間恍了神:戒之?

小女孩擡起頭,露出一張倔強的小臉,她的眉毛特別濃黑,下面長著一雙狐貍似的靈動眼睛,可是額頭卻是被人打破了,生出一塊紅腫的傷口,看了直叫人心疼。

她的頭發是在和別人打架的時候被人給揪散的,現在亂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一根紮馬尾的彩色皮筋還掛在打結的發梢上呢。

賀慎安把自己心裏那點似曾相識的滋味收好,然後把酒杯放下了。

酒桌上人們推杯換盞十分嘈雜,前面的舞臺上還有人在唱歌,賀慎安就蹲下和小孩相比過於高大的身子,和小女孩處於相同的高度,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眨眨睫毛濃密的眼睛,神色淡漠,卻不說話。

文朗在耳邊小聲對賀慎安說:“老板,這個小孩因為意外事故失聰了,她聽不見我們說話的。”

賀慎安有些意外,又看見小孩向自己後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要走。

他連忙把小孩拉回來,轉而用手語問她:“我是要和你合影的捐助代表,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眼睛睜得比剛才大了一點,其中有驚異之色,像是對這個看起來矜貴的公子哥居然會手語感到很意外。她用打架蹭破了皮的手比劃著回答:“我叫紀望。”

“小望,很好聽的名字。”賀慎安用手語說。

紀望棕色的眼珠轉了轉,看不出什麽被誇讚的高興色彩,她看了看賀慎安身邊的文朗,又看了看酒桌上坐著的大人們,用手語說:“我以為這裏的人都不會手語,我來這裏一整天了沒人和我說過話。”

“那我就是你今天第一個對話的人。”賀慎安一邊比劃手語,一邊露出一個溫和柔軟的笑容。他想讓紀望放下警惕,信任自己。

可是剛和人打了一架的紀望沒那麽容易放下戒心,在被帶到賀慎安面前之前,她已經被好幾個大人罵過了。她拿質疑的目光看著賀慎安,半晌沒再說話。

賀慎安不逼她說話,想了想,對她說:“這裏的人不和你說話,是因為他們都不會手語。”

紀望稍微歪了一下腦袋,好像在問他:真的嗎?

“你不相信嗎?”賀慎問用手語說,“我可以證明給你看。”說完他轉身,對酒桌上的人做了個手語,意思是:“邵總,你的紫色領帶真的醜爆了。”

紀望很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酒桌上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們都看不懂手語。邵卓一直在喝酒社交,他在酒桌上素來左右逢源,話正說到興頭上時,他連脖子上的紫色領帶歪了都不管。

賀慎安解開了西裝外套的剩下的一顆扣子,更加舒服隨性地蹲在了紀望的面前。紀望用手語問他:“那個邵總是誰?”

賀慎安說:“他是個大騙子。”

“為什麽這麽說?”紀望好奇地眨了眨清澈的眼睛。

賀慎安的手語很嫻熟,比劃時手腕上的平安玉扣便在紫色的燈光下熠熠生輝。他對紀望解釋道:“因為他喜歡把假畫當做真畫來賣。”

紀望吃驚地皺起小眉頭:“他真壞。”

這時,有工作人員送來了紀望在打架的時候弄丟的助聽器,賀慎安接過來幫紀望戴上,然後帶著她離開了混亂嘈雜的宴會內場,去了後臺的休息間。

和紀望打架的的小男孩還鼻青臉腫地坐在休息間的沙發上發脾氣呢,他一看見紀望回來了就像頭瞧見紅布的小牛似的,沖上去就要頂人。可是他爸爸偏偏又把他給牢牢地按回了沙發上。

文朗跟賀慎安講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是這周氏富豪的小兒子拿抽獎券抽到了個精致的打火機,他開心得不得了,就拿著打火機到處玩,逛到後臺看見紀望這個小聾子,就拿打火機點她的裙子嚇唬她,結果反倒被紀望揪著頭發揍了一頓。

兩個小孩打架的事情鬧出來後,本來在內場前排和電影制片人聊天的周先生聞訊趕來,卻發現紀望已經被人給帶出去了。他維持著固有的謙遜風度在休息室等人,直到看見帶紀望回來的人是賀慎安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賀慎安這個北寰名利場上的後起之秀他是認識的,年輕但不浮躁,幹起事情來頗有魄力。兩個小孩子打架的事情可大可小,賀慎安卻不像是個會拿它來大做文章的小人,反而是個可以牽線交往的後輩。

周先生這樣思慮了一番,然後就叫人來給紀望處理了額頭上的傷,又摁著他那不服氣的小兒子硬是給紀望道了歉,最後甚至還當著大家的面把打火機扔進了垃圾桶裏。

他們走了之後,紀望卻立馬半個身子鉆進垃圾桶裏,把那個打火機又撿了回來。賀慎安問她為什麽要撿回來,她說這個東西很值錢,既然別人已經不要它了,那她就把它撿回去賣掉。

賀慎安拿著這個棱角分明的金色打火機在手裏轉了一圈,拇指一揭,火苗便嚓地一下躍出來。這橙紅的火苗又纖細又明亮,卻引得紀望厭惡地皺起了眉頭,手指在金屬蓋上一摁,熄滅了火苗。

“你不喜歡?”賀慎安放下打火機,用手語問她。

紀望的目光裏透著不加掩飾的憎惡:“我的爸爸和媽媽是被火災害死的,我討厭火。”

“火災啊……”賀慎安聽到這麽個緣由,沒做手語,而是眉頭短暫地緊蹙起來,仿佛是身體某處被火燎燙了一下。但這表情轉瞬即逝,任誰都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火災是怎麽發生的?你是在那場火災是失聰的嗎?”賀慎安關切道。

紀望:“有一天晚上,家裏廚房的燃氣洩露了,當時爸爸媽媽和我都在房間睡覺,直到大火燒起來冒出濃煙,我們才被嗆醒。我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爆炸了,爆炸聲音震得我耳朵流血,然後我就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連爸爸媽媽在火裏最後對我喊的話我也沒聽見……”

紀望的眼裏有淚光:“我只能看見他們被火燒的很痛苦,所以我討厭火。”

賀慎安胸中悶著一口沈重的氣息,他對紀望點點頭,說:“是啊,被火燒是很痛的。”

紀望卻搖搖頭,“你沒被火燒過,不會知道那到底有多疼。”

賀慎安對她稍微歪了一下腦袋,反問道:“你怎麽就知道我沒被火燒過?”

紀望楞住了,手語停頓在了半空中,被長頭發遮擋住一半的濕潤眼睛睜大,很是驚疑。

文朗適時走過來提醒他老板:“晚宴快要進入合影留念環節了。”

賀慎安點點頭,說:“讓人給小望找身新的衣服穿吧,她身上這件裙子的裙擺都被燒焦了。”

文朗應聲去找了工作人員,讓她給紀望換了身新衣服,等她換完衣服,文朗還親自動手給人小女孩紮了個馬尾,邊紮邊說他在家經常給他小妹妹紮,所以不會給你紮歪的!

渾身上下收拾整理一番過後,賀慎安領著紀望進宴會內場合影,合影完畢之後紀望就要被人帶回去了,她從兜裏拿出被自己撿回來的金色打火機,對賀慎安做手語說:“這個打火機我不會賣掉,我要留著它,提醒自己不要怕火帶來的痛苦,我什麽都不要怕。”

賀慎安蹲下來,幫她戴好耳蝸裏有些松了的助聽器,說:“願你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紀望點點頭,轉身牽著工作人員的手走了。

晚宴散場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提著華麗的裙擺,踩著名貴的鞋子走出會場。文朗陪著賀慎安也往外走,要下去停車庫拿車時,賀慎安給了他一個信封。

他拆開一開,裏面裝著三張抽獎券。只聽老板對他說:“我運氣還不錯,抽到個VR眼鏡,送你了。還有剩下兩張留著你自己開獎吧。”

文朗兩眼冒星星,樂呵呵地揣好信封。這抽獎券也是要花錢才能在宴會裏拿到的,等於間接捐款了。一般來說嘉賓都會拿來自己玩,老板拿它送給自己真的是大方。他一邊遞車鑰匙,一邊說:“謝謝我親愛的老板!”

“也是你事情辦得好,在周先生來之前把小孩帶出去了。”賀慎安把周先生遞來的白色燙金名片夾在手指間看了一眼後放下,然後讓文朗自己下班回家,他叫了代駕來開車,一路上坐在後座的車窗邊吹晚風,散酒熱。

北寰連綿數日的陰雨終於停了,到了晚上烏雲散去,月亮脫胎而出,高高地懸掛在天上。

車沒開到家,賀慎安讓代駕把車停在了湖邊,他想要下車來吹吹雨後的晚風。

夜裏黑,湖邊的路上也沒有什麽人和車在穿行,筆直的一段馬路上,此時此刻只有一盞路燈陪著賀慎安靜靜地站在稍涼的晚風裏。

賀慎安脫了西裝外套,摘了鯨尾袖扣扔在車裏,扯松領帶,靠在車門上,從煙盒裏抽了一支登喜路,低頭將它叼進嘴裏,然後從褲兜裏摸出打火機,歘——

橙紅的火苗從烏青暗沈的夜色中一躍而出,隨風簇簇扭動,照亮了他年輕俊朗的臉龐,高挺的鼻梁與眉骨則在火光裏向臉頰投下幾小片陰影,讓一張臉半明半晦,喜怒難辨。

他靜靜地靠在漆黑的車身上,高大修長的身體慵懶而放松,似乎極為平靜,又似乎染著深深的憂愁。

火苗還在風裏扭動身體,賀慎安一動不動地盯著它看了許久,深棕色的眸子裏映著燃燒不息的火焰,直到他終於把打火機蓋子合上,這兩點鮮紅如血的火光才消失於他眼中。

“呼——”

乳白煙霧從鼻腔和唇間被吐出來,賀慎安感受到煙草正在松弛自己的神經,他隨著這份微小卻深層次的快感仰起頭,凸出明顯的喉結藏在脖子裏滑動。睜開眼,隔著一層縹緲如紗的煙霧,他望見天上正掛著一彎淡淡的峨眉新月。

七月初,西陵歊暑,戒之的生日快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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