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即使開了學,我也沒再跟薛獻一起走過,以至於每次都是偷偷溜去便利店的。

選座位的時候我其實不太在意跟誰坐一起,也沒打算一定要有同桌。班上是單號數的人數,實在不行跟空桌也沒問題。

薛獻平時看著獨來獨往,沒想到交朋友倒沒費多大勁,沒一個星期就有不少男生一下課就圍著他的桌子了。

“看這個告示……”

“要求那麽多的嗎?……”

我洗完手回來,無意聽見一群女生在指著告示欄討論。

薛獻那麽多朋友,應該也不缺有人想跟他做同桌吧。

腦袋這樣想著,徑自走向角落的位子。

像是發現了我在躲他,薛獻並沒有過多糾纏,也從沒在任何場合找我詢問過這個問題,我也不是主動搭話的性子,兩人很快形同陌路。

這正如我所願,可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明明說好了要克制,現在又在這矯情個什麽勁?

我苦笑一下,在心裏嫌棄自己。

忽地,一個巴掌拍在我桌上。

薛……薛獻嗎?

我眨巴眼睛擡頭。

“鄒池嗎?”一個微胖的男生一手撐著我的桌子,樂呵呵地看著我,十分自來熟地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徐橋新,班長,來你這混個眼熟。”

希望一下子落空,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嗯。”我不善言辭,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就那麽木木地看著他。

徐橋新像是與生俱來的親和力,也不冷場,非常快的轉換了話題:“要不要跟我做同桌啊,我剛好缺一個呢。”說著指了指前面的位置。

目光看過去,照理說他後面的位置上應該是薛獻,可現在空落落的。

心緩緩沈下去,眼睛不易察覺地在教室裏掃蕩。

“還是不了吧,不好意思啊,”我嘴上答著,搜尋無果後低下頭看向作業本,“我會打擾到你的。”

“別這樣啊,先別著急拒絕啊。”他立馬做了個痛心疾首的動作,一手捂住胸口,做了個爾康手,“咱再想想唄,別就那麽輕而易舉地拒絕我啊……”

第一次碰上那麽熱情的同學,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的熱情似火,只好抿著嘴看著他。

頂光打下的陰影重重疊疊,蓋住不起眼的桌子。

我納悶地擡頭,面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小一圈吵吵鬧鬧的人。

“哎薛獻。”徐橋新抓了抓頭發,轉過去跟那人打招呼。

薛獻?!

一眼看過去,正正好好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睛——深邃又略微狹長的雙眼。

他被人群擠在最中間,面無表情地看向我。

心中咯噔一下,趕忙移開目光。

“來,給你介紹一下,這都是我哥們。”徐橋新熱情地看著我,指著人群一個個介紹過去。

“這是薛獻。”他指著中間的那個介紹道,“我哥們,玩得賊好,好幾年的兄弟了。”

好幾年?……嗎?

我有些迷茫地看過去,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我拿錯了劇本。

徐橋新?從沒聽薛獻提起過的名字。

不過不重要,徐橋新那玩得賊好的好哥們現在非常不禮貌,眼睛直楞楞地掛在我身上,讓人想不註意到都難。

半晌我才反應過來:我唯獨沒和他做自我介紹。

猶豫著開口:“嗯……你好,我是鄒池,池塘的池。”

緊接著就是尷尬地對視。

薛少爺的面子很大,過了一會兒才冷臉道:“薛獻,奉獻的獻。”

徐橋新看出氣氛不對勁,趕忙出來打圓場:“哎呀你們別那麽生硬,都是同學了多互相關照一下吧。”還掩人耳目地捅了捅好兄弟。

收回看熱鬧的目光,薛獻毫不避諱地跟我直視,說出的話像是在舌頭上碾過千萬遍,從齒縫中鉆出來:“新同學,好、好、關、照、吧。”

說完就長揚而去。

眾人散去,徐橋新不好意思地跟我解釋:“你別在意啊,他就是最近心情不好,平時人還是不錯的。”

“嗯。”剛好放學鈴響起,我低著頭收拾書本,順手往兜裏塞了個單詞本。

“其實他原來也不這樣的……”徐橋新還在為薛獻找補。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我打斷了他的碎碎念:“我知道,我跟他是朋友,認識八、年、了。”特地把那三個字念得尤為重。

真幼稚。

沒來得及看徐橋新表情,我快步離開了教室。

-

高中有晚自習,一直上到十一點,中途有兩個小時的晚飯時間,從六點到八點,我一般都會去便利店,下了晚自習再去值班到淩晨。

從卸貨的車上搬下大箱的水再一瓶瓶整齊地擺在架子上。

不好容易歇一會兒,我撐著頭趁機背了幾個重點單詞。

店門口閃過一道模糊的身影。

天色已晚,荊門也不是什麽治安很好的大城市,手心不禁泛起細汗,謹慎地起身。

“唉,外面可熱了。”隨著門鈴響起,佟莫突然閃現在門口,手裏提著兩袋東西進來。

意識到來人,我放下戒備,手指松開,從前臺的位子讓開,上前幫她提到桌面:“辛苦了,過來坐吧。”

“我跟你說他們家的炸雞特別好吃,”佟莫的眼睛亮閃閃的,從塑料袋裏提出兩份晚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給你帶了一個雞腿和一碗面,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帶。”

“謝謝佟莫姐。”我朝她笑笑,看了眼購物袋中的小票,掏出用暑假工錢買的手機給她轉錢。

她把飯盒掀開,霧氣升起來:“沒事,你快吃吧,你不是中午都沒吃嗎?”

我搖了搖頭:“沒事的,習慣了。”

因為從小中午沒吃過飯的緣故,以至於我對中午沒吃飯並沒有多大感觸。

守完兩個小時後還是她,等到十一點再輪換我,所以佟莫通常會跟我一起吃晚飯。

上完晚自習,下了班,獨自一人走在街上。

薛獻那張板著的臭臉不自覺地浮現在眼前。

“新同學,好、好、關、照、吧。”

直覺告訴我,他又生氣了。

到底怎麽辦啊?

我仰天長嘆,可依舊對情感問題束手無策。

-

“這個告示又變了哎。”

“一天變一次,要求還那麽嚴格,是針對一個人的吧。”

“誰啊誰啊?”

……

一大早我身後的告示欄前就站滿了人。

“什麽啊,給我看看,給我看看。”徐橋新探頭探腦。

我沒有心思,也沒有精力去關註別人,把凳子往裏面移了移,盡量讓自己不礙著別人路。

很快,徐橋新

捏住了那張被人詬病許久的“招同桌廣告”,只見他眉頭一緊,眼睛都瞇起來了

“找同桌……有以下要求……”徐橋新輕聲念著,“一、初中就讀於南滕,二、知道琴行和咖啡館,三、喜歡貓……這都什麽奇怪的理由啊。”

本來沒想湊熱鬧,結果無意間聽到這一嘴有些呆楞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四、給過別人草莓派,五、喜歡在問句後加尾音……”徐橋新面露難色,還湊過來問我,“這哥們的要求還不少啊……鄒池,你說他到底要跟誰坐啊。”

不是,這要求是不是太湊巧了些。我眨巴著眼睛,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六、坐在第一大組最後一位的男生……”徐橋新擡起頭,一個個看過去。

這還能跟誰坐?第一組最後一排就我一個男生,甚至沒有同桌!!!

我趕忙站起身,想著快點離開這個倒黴的位子。

“七、名字拼音是……zou chi。”徐橋新的視線再次停到我的臉上,兩人四目相對片刻。

正當我撒腿要跑時,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臂,速度不亞於蜂鳥振翅。

“哥們,是你吧。”

看著徐橋新那條縫眼,我趕緊擺了擺手:“怎麽會是我呢對吧……”

他白嫩的臉上露出一絲狐疑。

“讓我看看是誰寫的。”他的手也不松開,目光下移。

“薛……薛獻?”

語氣中帶這些猶豫。

“怎麽?”

一道清亮的聲音插進來,與此同時,一只淩厲的手從我的肩膀穿過來。

輕輕一提,紙張夾在修長的指尖。

“不是給你看的東西別看,懂了嗎?”薛獻不知什麽時候來的,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我的左邊。

這是一個月來,他第一次跟我的距離不超過十米。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酸脹的感覺像是不竭的泉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著。

並沒有誰想跟薛獻過不去,人群很快一哄而散。

旁邊的人卻沒有移步,依舊筆直地站在我的左手邊。

下一刻,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拍在了桌子上,下面壓著一張白紙,白紙上正是他“奇怪”的招同桌需求。

薛獻微微擡頭來,語氣卻不自覺地帶上幾分討好:“看見告示了嗎?”

我點頭。

“那你覺得誰滿足這個條件啊?我好想跟他做同桌的。”他癟了癟嘴,突然變了個人似的,不再跟之前一樣高高在上,而是像只在街邊委屈巴巴等人認領的小狗。

所有的理智全在此刻繳械投降,情感占領高地搖旗吶喊。

我不得不承認,我心軟了。

結束這無厘頭而又掙紮的思考,只需要薛獻的一句話就行了。

嘴角忍不住勾起來,我對上他的眼睛。

“我希望是我吧。”

那睫毛眨了眨,襯得漆黑的眼睛分外亮。

“如果不是的話也沒關系,我也挺想跟你做同桌的,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願意的!”

-

高二下旬,我提交了稿子,如願得了獎,校刊很快在同學手中互相傳閱。

手中單獨有一份,被薛獻強行討去了。可他最近用趴在桌子上寫點什麽,我問就說是在練字。

好在同學都挺好,紛紛來祝賀我。一一謝過後,略微疲憊的趴在桌子上。

果然我還是不適合社交。

嘆了口氣,無聊湊過去看旁邊的社交達人。

社交達人很忙,筆是一刻沒停。我一來就用胳膊把本子擋的嚴嚴實實。

“好好好,我不看了。”我一點點縮回去。

語文老師在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前布置了個任務——每個人帶一本課外讀物,沒帶的被視為當日作業未完成要在登記表上記上一筆。

我沒什麽意見,畢竟每天中午要走著回家。瞥了眼旁邊的薛獻,他面前的書像班上絕大多數同學一樣壘得很高,以至於能肆無忌憚地趴著睡覺。

盯了他一會兒後,我不易察覺地往他側面擋了擋,想著老師應該發現不了。

這事兒還是下午快要上課才想起來的——我忘記告訴薛獻要帶書了。

不過薛獻貌似也不知道這回事兒,在桌上的草稿紙上七零八落地畫了幾筆看上去像是音符的東西。

“薛獻,我忘了跟你說了,下節語文課要帶書……”因為底氣不足,到後面連聲音都小了下來。

筆在草稿紙上唰唰了好一會兒,半晌,薛獻才擡頭,有些不明所以地開口:“啊?”

話音剛落,上課鈴聲碰巧打響。

我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提出待會兒讓他跟我一塊看書的事。

“行。”薛獻十分爽快地點頭。

老師進來的時候檢查了下布置的任務,到了薛獻旁邊剛擰起眉毛,薛獻就開口解釋了:“老師對不起,我中午沒帶鑰匙回不了家了,所以沒有帶書,我不是故意的,我待會兒跟鄒池看一本行嗎?”

我有些震驚地看著旁邊的謊話張口就來的薛獻,畢竟這家夥中午還是我看著回家的。

原本垂在旁邊的手倏地被輕輕勾住,薛獻好玩似的捏了捏。

他再次刷新我對他的認知,面上裝得那麽乖,結果下面捏人手玩呢?!

老師倒是被這個招搖撞騙的狐貍給騙過去了,大方地表示理解,同意了讓他跟我一本書的提議。

目的達成,薛獻朝我眨了眨眼。

其實我挺少看見薛獻認真學習的樣子。倒也不是說薛獻不認真學習,而是我們坐一塊,上課的時候我沒什麽時間把註意力放在他身上,只有在最後幾節課學累了才會偷偷往那邊看兩眼。隨後就會收到心靈手巧的薛大師精心折的小制品,什麽紙疊的蝴蝶啦,玫瑰花啦,小兔子啦。

不得不說薛獻在動手能力方面確實要比我強的多的多的多。

這下他書看得認認真真,我不免忍不住去偷偷看他。

沒多大關系,反正《小王子》這本書也讀過好幾遍了。心裏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便心安理得地開始偷偷看他。

薛獻的側臉是很驚人的好看。他本身就是那種眉弓和鼻梁都英朗的高折疊度臉型,即使才十七八歲也能窺見是極好的長相。

斜光打在他臉上,面部投下一片蒙蒙的黑影。

看得過於專註,以至於老師讓薛獻起來分享讀後感的時候我倒是被嚇了一跳。

“呦鄒池,你這反應我還以為我嘴瓢了叫的你的名字呢。”語文老師隨口調侃一句,旁邊的同學哄笑起來。

我尷尬地抿了抿嘴,只好配合著笑了笑。

薛獻倒是沒什麽表情,眼皮垂著,睫毛根根分明地微顫,開口打斷了亂作一團的笑聲:“我覺得小王子這本書很有意思,當中暗含了大量的暗喻……”

教室裏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認真聽著。

良久,薛獻結束發言,在老師稱讚的語氣中坐下了。

“你真的在看啊。”下了課,我輕聲問了薛獻。

“……是也不是。”他給出了模棱兩可的答案,“在看書,也在看你。”但發現你好像一直都在看我,所以沒有揭發。

薛獻因為走特長不用上晚自習,所以我單方面跟他和好後,我們會一起去便利店,只是他吃完飯後去琴行。

秋天的夕陽總是美得不可方物。悲壯又艷麗的橘紅繞著絲絲殘雲潑潑灑灑,血紅的楓葉伴著金黃的銀杏葉隨風飄落,給人一種萬物垂暮的震撼。

“鄒池。”

聽見薛獻的聲音,我驀地站在原地回頭。

他背後是天空打翻的油畫,手上拿著校刊朝我跑過來:“你最喜歡你寫的這篇文章的哪一句?”

想了很久,我開口道:“題記吧,就是泰戈爾《飛鳥集》的那句‘長日盡處,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將看到我的疤痕,知道我曾經受傷,也曾經痊愈。’”

湊近了才發現他校報下還有一張紙,上面字跡蒼勁有力。

“我也喜歡那一句,不過我更喜歡你之前的那個題記。”薛獻的手把那張紙遞過來,“剛好,我把這句話送給你。”

“你之前看過我寫的作文?”我挑眉,接過那張紙。

說是紙,其實手感摸起來更像是沒塑封的相紙。

相片背面上只有短短一句話,那確實是我之前寫的文章的題記,是我在初中拿的全省作文大賽二等獎的作文題記。

腦海中模糊的記憶和現實重合,拿紙的指尖微微顫抖。

正面正是我當初拿獎時的照片,領獎臺上的男孩神情淡漠,仿佛自動和周遭分隔,而背面是薛獻的字。

上面寫著:

“想要和別人制造羈絆就要承受掉眼淚的風險。”

———《小王子》

但它的後面一句是“我們不怕掉眼淚,但要值得”。

良久,薛獻開口:“鄒池,我不怕掉眼淚,因為,我喜歡你這件事,非常值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