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關燈
第 27 章

我同桌還是張潮汀,薛獻則坐在我後面和楊賀一起,孫啟棟本來離得老遠,最後跟關系好的同學商量換了個位子,就在張潮汀前面。

曾老師也比之前嚴肅了不少,一直在強調升學率,說是希望我們一整個班都能順利進入南滕高中——有百年歷史的省重點。聽孫啟棟說能考上這個學校相當於半只腳跨進了名牌大學。

周圍人都開始緊迫起來,連張潮汀都很少去打球了,整日整日的趴在課桌前學習。

我彎腰接住被他手臂碰掉的橡皮輕輕放回去,看著他卷子上跟我們知識點截然不同的題目有些怔楞:“這是?”

“謝謝。”張潮汀終於肯擡頭,那麽幾個月第一次再次和我有了溝通,解釋道:“初二物理。”

“我們才初一,你就學到初二了?”我喃喃,“好厲害啊……”

他聞言彎唇:“沒那麽誇張。”

“你成績也不差啊,為什麽要那麽拼啊?”我不解。

張潮汀原本打算轉回去的頭停住,眼睛看向我,聲音輕卻有力:“為了追上他。我跟他不是一路的。不過沒關系,我跨過去找他就行。”

“他很厲害。要遇見他,需要跑。”他嘴角掛著不易察覺的笑,“我希望有一天,能讓他在人群中一眼認出我。”

“這樣嗎……”我沒有去追問“他”的名字。看著被黃昏斜灑進來的暖光照在張潮汀頭頂的發絲,它們好像每一個都在叫囂著一個名叫“未來”的虛幻又美好的東西。

“那你加油哦。”我收好書包,認真地朝他點頭。

看著剛從洗手間回來的薛獻,心裏莫名升起一個念頭“如果我要觸碰這個遙不可及的太陽,又需要邁出多少步呢?”

眼前的人舉手投足慢條斯理,他擡眼朝我看過來,雙眸在時空的夢裏碰撞。

下一刻,薛獻擡起腳,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扣住我的手腕,還幼稚地對張潮汀“宣示主權”:“走了。”

夕陽的光把他照照得毛茸茸的,像極了冬日裏垂暮的太陽。

我忍不住低頭看著他的手,勾起嘴角,任由他牽著走。

沒由來的,剛剛的問題有了真切的答案。

好像不用想太多,太陽的暖光會普照到我的。

-

“在高興什麽?嗯?”薛獻偏頭看向我。

我提了提書包,佯裝生氣:“你別學我說話。”

也不知道薛獻怎麽發現我這個在問句後面加嗯的壞毛病,居然也學了去。

他聲線清爽,一被壓低竟也生出些蘇氣,聽得人心癢癢。

“你別學我說話。”他很自然地搖頭晃腦。

“好好好。”我不跟他計較,把他牽上公交。

“好好好。”薛獻鸚鵡學舌很有一手。

我走到沒什麽人的後車廂,拉開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好了好了,停。”說著安撫性地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拍。

他楞了下,隨即笑起來,乖巧道:“嗯。”

公交車沒有到我們家的站,只有直達荊門小學的站,所以我們都是在小學門口下的車。

暈車嚴重,我通常都是在車上瞇一會,恍惚間被薛獻帶下車。

可這次的路,跟以往不同,不是回家的方向!

興許是討厭這裏,我從未註意過荊門小學正對著的十字路口處的對面是一家很小很小的咖啡館。

“這是?”我擡頭看了看商牌,“咖啡館?”

“正解。”薛獻朝我笑笑,推開門讓我進去。

其實這裏不算是嚴格的咖啡館,裏面也買些小的水果甜點或是牛奶之類的。

“我們來這幹嘛啊?”我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一只手掩住嘴巴壓低聲音。

薛獻一挑眉,反問道:“你想回家嗎?”

這個問題怪怪的,不過說實話並不想。我便搖了搖頭。

“那就來唄。”他笑了笑,指了個窗邊的位子讓我坐過去。

我猶豫著,一步三回頭。

薛獻自然地走到吧臺,不知道跟那個叔叔說了什麽,很快就端著一杯水過來:“你就在這寫作業吧,我去那。”

說著指了指咖啡館場地中間的鋼琴。

那鋼琴沒有薛獻家的氣派,也沒有後來的新,相較而言就比較不起眼了。

我忙扣住他的手腕:“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來這彈琴?”

薛獻一只手撐著桌子,表情若有所思:“嗯……怎麽跟你解釋呢。琴行那邊在翻修,而我過兩個月有比賽,這個老板好心讓我能在這裏練琴。”

“這樣嗎?”我沈思一會,松開了手:“那你去練吧,別耽誤了,我就坐在這陪你。”

“好。”他點頭轉身離去。

其實這個謊話很拙劣,如果我還能回想起跟薛獻第一次見面,很快就能看出馬腳。

但我偏偏沒細究,就那麽輕而易舉地相信了他。

以至於很久之後才知道,這時的薛獻是最難的薛獻。

十三歲他已經沒有了去處和依靠。他的叔叔把他的鋼琴變賣出走,琴行那邊也沒有續費,可是大賽將至,他一百二的入場費和這幾個月的生活都湊不出來,只好來到這裏靠彈琴練手順便賺點小錢。

我盯著那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琴聲響起才收回視線。

-

薛獻的琴技在我這個外行人來說只覺得厲害,並沒有具體形象的概念。

但我記得,在那個晚上,整個咖啡館坐無空虛,四周的人全都手裏拿著一杯被老板強買強賣的咖啡,眼神全在最中心那個彎著脖頸的男生停留。

我作業寫的斷斷續續,好在量不多,很快寫完就認真地享受這場聽覺盛宴。

咖啡館不算新,裝修也有幾分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感覺。燈光黃暈,顯得每一個人都像是酩酊大醉的醉漢,玻璃窗外天色暗沈,馬路上彩燈一片,儼然是冷暖色調的激烈碰撞。

旁邊的一個女人戴著珍珠耳釘,衣著簡單長裙,卻讓人一眼就看出氣質非凡。

鋼琴曲恰逢響起,只是聽剛幾個音,她就略微吃驚地掩嘴看向對面的同伴:“這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啊,但他看著年紀也不大呀……”

別的專業話語也沒再聽懂,只是語氣中不可思議展露無遺。

唯獨坐在場內中心薛獻是當中最清醒的,他用音樂釀成酒,讓所有人沈醉其中無法自拔。

他動作起伏很大,卻又準確無誤地對上了我的眼睛。

薛獻手上的動作沒停,隔著醉生夢死的人群朝我輕輕張了張嘴。

那口型,我認出來了。

他說:

“我陪你呢。”

我們在咖啡館待到了八點。我從洗手間出來,剛好碰到從吧臺回來的薛獻。

“我剛去謝謝了老板。”他遞給我一張紙擦手。

之前倒也沒有這樣什麽都要報備一聲,因此這個解釋突兀地有些刻意。我在心裏覺得奇怪,但也沒有多說什麽。

後來兩個月裏薛獻來學校來得斷斷續續,每次看到都是一副沒有精神的樣子,常常趴在課桌上睡覺,作業也很少交。

我問了他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麽事,他卻說只是訓練的緊了些。兩人都沒有再多言,日子按部就班。

兩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秋去冬來,校園中泡桐樹落光了葉子,行人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是獨屬於秋的情詩。

張潮汀通過全校選拔後參加了全省的中學生競賽,這兩天都在市裏。剛好薛獻的比賽也是這幾天,也沒來學校。

“啊——真慘啊——”孫啟棟仰天長嘆:“怎麽就剛好碰上我生日了啊!”

“人都給你唱了生日快樂歌了不是嗎?”楊賀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人要學會知足常樂。”

孫啟棟當然不會知足常樂,更不會善罷甘休,甚至偷偷往學校帶了幾個精裝的小蛋糕來。

畢竟一個星期前他就開始在我們耳邊吹風,恨不能把這事昭告天下一般。

那時的張潮汀收好東西撣了撣桌上飄進來的葉子,隨意地應和著他:“哦,生日快樂。”

身為“大房”孫啟棟當然不滿意他的表現,當即就趴地上撒潑打滾起來。

張潮汀平時默不作聲,挬起人來還是很毒舌的。

他只是掃了地上的人一眼,嘴角帶笑,語氣溫柔中帶著危險:“需要我給你唱生日快樂歌嗎?”

聽著倒像是有不少威脅的意味。

“這主意不錯。不愧是你。”孫啟棟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全然不顧地沖張潮汀的臉色,他豎大拇指表示對這個節目的喜歡:“我喜歡這個節目。”

我依稀記得張潮汀輕閉的雙眼下似乎翻了個大白眼。

於是乎孫啟棟的生日就被強行往前提了一個星期。

放學前的最後一節自習課,楊賀和張潮汀居然真的給他唱了一小段的《生日快樂》。

我也只好跟了幾句意思意思。

“太感動了……真的……”孫啟棟配合地抹了抹眼睛,擦去幾滴虛情假意的眼淚。

很快他轉過身,不滿意地挑刺:“就是張潮汀唱歌跑調,好難聽。”

“你唱得好聽自己對自己多唱唱。”張潮汀懶得理他,轉頭就埋進了學校的競賽訓練。

“哎鄒池,我們今天一起回家吧,”孫啟棟一手勾著楊賀的肩,又因為太矮所以看起來十分滑稽,他的大拇指回勾指了指下面的人,“我今天去這貨家玩,剛好,你不是跟薛獻一路的嗎,他最近那麽忙,你把這蛋糕送他。”

我垮上書包點點頭:“好。”

跟他們一起回家很有意思,兩人吵吵鬧鬧也不嫌煩。無意間聽了一耳朵,那架勢還以為是在商討什麽國際大事,結果沒想到居然是在問為什麽大家都穿黑色的褲子。

我沈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色校褲,又擡頭去看他們的同款褲子。

不是,這你不穿這個你穿什麽?

“黑色百搭吧。”孫啟棟一手撐著下巴。

“黑色吸熱。”楊賀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兩人各抒己見,沒一會兒就達成了統一:因為大家都喜歡這個又吸熱又百搭的顏色的褲子。

真是聾子聽了都要拍案叫絕——扯得很有道理。

我偷偷捂著嘴笑起來。

大家都在荊門小學門口下,只是方向不同。

路程遠,耗時長,再加上天氣漸漸冷起來,天色一眨眼就變了,給人一種前腳還在早上,後腳就踏進黑夜的轉瞬即逝感。

我跟他們揮了揮手告別,下意識轉頭走向之前那家咖啡館的路。

不過咖啡館老板還擦著玻璃杯動作嫻熟:“薛獻?他今天沒來。他之前還跟我說以後他都不會來了。”

我有些怔楞,不太明白薛獻怎麽突然就改變了註意,道了謝出去後才想起來他最近也在比賽。

那怎麽辦呢?怎麽把蛋糕給他?

哎,蛋糕?

我攤開空空如也的手發傻。

原地眨巴眨巴眼睛,只好又沿著之前的路線找了一圈。

可還是一無所獲。回到原地的我嘆了口氣。

沒事的。我在心裏安慰自己。反正薛獻今天不在,明天花自己的錢給他重新買一個吧。

沿路低頭認真盤算著零花錢。

我媽最近換了新工作,零花錢也給的比之前多了兩塊錢,實在不行最近幾天走路回家也行,剩下來的買個小蛋糕應該也不成問題。

歷史證明人走路還是要擡著頭。上次被撞的經歷根本沒讓我長記性,這次好了,又吧唧一下撞到別人身上。

上次運氣好是薛獻,可這次就沒那麽好運了……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察覺到撞到了人,我連忙擡頭道歉,“你還好嗎?”

被撞那人還沒出聲,他旁邊的那個直接就上來推我:“長沒長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即使被推到地上,我也並不想跟他起沖突。

手臂被地上突兀地石塊剮蹭,腦袋一下子就清醒不少。

“呦,讓我們看看這是誰啊。”那聲音的主人食指輕輕挑起我的下巴,一瞬間手指聚攏捏緊,強迫我看向他。

隨即不懷好意地一字一句頓道:“鄒、池。”

我被掐得呼吸困難,顧不上身上的泥水,擡頭死死盯著來人的眼睛,心下了然。嘴唇輕動,微笑著吐出他的名字:“彭、河、舒。”

彭河舒眉毛一挑,似乎沒猜到我還能記得他名字。

“怎麽,今天是鄒程又偷你錢了?”我動了動不太舒服的脖子,帶著挑釁的笑,“還是說,終於發現你弟弟沒用,來給弟弟報仇的?”

空氣中的火藥味充斥著整個小巷,而我的話直接踩到了他的雷點。

一個街頭霸王的弟弟居然讓仇人的弟弟打趴下了,說出去不知道要被多少小弟笑死的事。

“閉嘴。”他雙目瞪大,儼然一副怒急攻心的模樣。

如果識相的話的確該閉嘴了,但想起彭浩對著薛獻那張惡心的臉和語氣,我確定了,這個縮頭王八誰愛當誰當,反正不是我。

“說起來你們倆兄弟還挺好笑的,弟弟來這幫哥哥出氣,現在哥哥來幫弟弟出氣,”我忍不住笑起來,“一個接一個葫蘆娃救爺爺呢。再說怎麽一個兩個都來找我?有本事去找鄒程去。”

“啪!”

巴掌狠狠地落到我的臉上!

下一瞬間,我本來撐在地上的手重重地甩了出去!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彭河舒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個鮮紅的五指印。

也不知道他是在摸臉顧影自憐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直接爬起來動了動手腕,冷漠地看向他:“冤有頭債有主,你自己的事去找鄒程,你弟是純屬活該。你們要是為了這事再來找我,來一個我打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