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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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人還是要識時務,按道理來說放完狠話就該跑了。我也沒興趣在這裝逼耍帥,再說,兩個對一個怎麽看我都不算是占上風的那個。

還是平時練得少,顧得了這頭忘了那頭。很不幸,我又跟之前那個大哥迎面撞了個滿懷。

這下沒把人撞出去,直接把自己送出去了。

“撞我兩次了都不知道道歉?”他提溜起我後脖頸的校服領子。

他好像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我裝作一臉良純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道歉。

正常人生氣其實也就是在那興頭上,這種不小心的一般也不會過多追究。

大哥臉上浮現出很難用語言形容的表情,大概是尷尬,隨後擺了擺手就想讓我走。

“別放他!”

一句話,讓我壓住的火直接又翻了上來。

這個彭河舒!

大哥本來松開的動作明顯遲疑了。

我當然不會任由他回過神來重新揪住我,使勁一扯把校服從他手中奪過來,旋即撒腿就跑。

-

跑出去老遠,我躲在一間矮房的墻角下喘著氣。

背靠在墻,整個人無力地蹲下來,看著眼前昏黃燈光下飛舞的蠅蟲,伸出手浮在飄渺的空中,連自己都沒註意,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掌心反過來翻過去,眼睛逐漸有了聚焦點,閉了閉眼,這才有了真切的實感。

一群神經病。

我緩過神來,拍拍手上的浮粉準備起身。

可腦子發號了施令,動作沒跟上的後果就是整個人被迫摔了個屁蹲。

“鄒池!”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腳步聲由遠及近。

本來起身眼前一黑,現在好了,直接渾身無力,只能靠微弱的聽覺和觸覺。

弱雞。

我毫不留情地在心裏罵自己。

來人在我面前蹲下。

“別過來!”我把臉別到一邊,皺起眉頭,聲音嘶啞,“要打架以後再說,不差那麽會兒。”

意外的,他並沒有一拳頭輪上來。

反而是一雙溫熱的手覆上我的臉頰,恍惚間他摘下圍巾戴在了我的脖子上,又一把抱住我:“沒事了,沒事了。”

這溫柔程度,反正不可能是彭河舒。

重重呼出一口氣,這才勉強擡眼看來人。

孫啟棟和楊賀蹲著,兩人都一副滿臉焦急的模樣。掃了眼,孫啟棟身側還提著兩個蛋糕盒子。

“在這裏啊。”我意識到氣氛不對,趕緊往回找補扯開話題。

結果沒一個搭話,氣氛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我只好把腦袋轉過來。

面前的薛獻單膝跪地與我平視,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五官挺立,是很純正的亞洲長相,只是眼下烏青顯得有些疲憊。

得,還不如那兩貨呢。

怎麽偏偏就被人撞見那麽可憐的一幕了。偏偏還是薛獻。

“好啦,大家都別那麽難過了,”我歪了歪頭,歉意地笑笑,“有沒有大好人扶我一下?我現在行動不太方便。”

薛獻冷著臉把我整個抱起。

“你最好只有手傷。”他靠得很近,幾乎是貼著耳朵說的,所以聲音也小。

“當……當然。”我朝他討好地笑笑。我當然知道我哪裏不舒服,可現在說出來無疑是火上澆油。

除了必要的偽裝和不在乎,我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服軟示弱。

雖然語氣不怎麽樣,但起碼還是把我擺正了。

“鄒池,你……”楊賀一臉擔心。

“沒事的。”我截住話頭,絞盡腦汁又想了個謊話,“我只是迷路了,剛好一下子沒看清踩空了。”話畢,不好意思地朝他們笑笑。

怕他們不信,又加了句:“真的,我老是迷路,不信你們問薛獻。”我轉過頭去沖薛獻眨眨眼,靠著離他不遠,偷偷用手指頭在背後戳他,耳語道:“你快說兩句。”

薛獻知道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屁事,左手捏住我亂動的指尖,朝孫啟棟他們冷臉點了點頭:“他很笨,你們理解一下。”

誰讓他這樣解釋了?!

我氣不打一出來,指尖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薛獻的手收攏了些,能讓人感受到漂亮的手上覆著一層薄繭,那裏傳遞出來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度。

我只好低著頭發呆,順便聽著薛獻三言兩語地打發他們。

孫啟棟不時哦兩聲,很快給了蛋糕就走了。

盯著鞋尖,莫名有種犯錯被家長領回去的錯覺。

-

“你笑什麽?”薛獻不笑的時候給人很重的生人勿近感,骨子和氣質散發出的矜貴讓旁人不敢觸碰。

“高興。”我看著路燈下兩人重疊的影子莫名有種不切實際的感覺。

“薛獻,你怎麽那麽神奇?”

他的手還攥著我的手腕,讓五指放松。

習慣了我思維跳躍,他聞言側過來:“神奇什麽?”

“你怎麽一下子就出現了,”我任由他擺弄,“就像,我一想,你就出現了。”

薛獻忍不住嗤笑一聲,舉起我的手看了又看,嘴上應著:“那你想我的次數還挺多。”

知道他在哄我開心,但我沒否認。

畢竟我的確想他的次數還挺多的。

這是不可置否的答案。

這個點診所已經關了門,只剩下一家二十四小時開門的藥店。

“坐這。”薛獻松開了我的手,認真囑咐道,“我一會兒就來。”

我乖巧地點點頭,等他進去才整個人松懈下來。

手掌細密的小型傷口有些早已結痂,手臂傷口太大,甚至還能感受到明顯的空氣劃過血肉的刺痛,臉上倒也沒什麽事兒了,可惜沒有鏡子,看不到具體的樣子。

用指甲一點點地把結痂的創口重新撕開,星星點點的血跡慢慢漫在一起,在掌心匯聚成一股不小的勢力。

“謝謝。”旁邊傳來薛獻的聲音。

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我趕忙把手上的血跡胡亂擦去,留下面目猙獰的痕跡。

薛獻推門轉身坐在我的旁邊。他輕輕地捧起我的手,用碘伏一下,一下地消毒。

“是彭浩嗎?”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我打了個哆嗦才想起來應他。

我搖了搖頭,盯著薛獻前端的碎發:“沒有。”

“那你怎麽回事?”

“摔了。”人還是改不了死鴨子嘴硬的脾氣。

“糊弄糊弄孫啟棟就算了,”果然,薛獻氣笑了,他換了一根新的棉簽,“對我也是這番說辭?”

他突然擡起頭來,註視著我的眼睛。

“怎麽,你也不想讓我知道?連我也不告訴嗎?”

“鄒池,別什麽都不告訴我,好不好?”

我總是抗拒不了薛獻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只是淡淡往這邊看一眼就足以讓人把周遭忘卻,仿佛天地之間只立足於他一人,尤其是那雙盛滿赤忱的雙目真切又堅定。

我其實很喜歡他的眼睛,比喜歡他的手還喜歡。

張了張嘴,還是閉上了。

薛獻能背著我去揍彭浩,自然也能背著我去整彭河舒。

我知道,我們從根都是一樣的,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見我沒有多言,他也識趣地不再追問,認認真真幫我處理起傷口來。

一切都恢覆如初,如果不是傷口疼得厲害,我都快覺得在巷子裏碰見彭河舒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薛獻跟我並肩走著,吐槽著比賽場地的食物特別難吃,但自己已經進了決賽,還得多吃一天。

認真聽著他的點滴,像是被帶著過了一遍薛獻的生活一樣。

看著他挺立的側臉,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安。

薛獻把我送上樓的時候還照例朝我招手笑笑說再見,模樣像極了主人臨走前被迫呆在家的邊牧。

我也朝他揮揮手。

上了四樓,通過樓道窗往下看,薛獻正慢慢地朝自己家走著,手上像是拿了個手機在跟別人打電話,那氣度像是變了個人。

忽的,像是有什麽心靈感應一樣,他猛地一擡頭。

來不及躲閃,我只好硬著頭皮跟他又揮了揮手。

薛獻笑了一下,回應了我。

-

“張潮汀,你姑姑的琴行最近裝修完了嗎?”我看著剛從辦公室回來的張潮汀問道。

他坐下來緩了緩,思考片刻後有些奇怪道:“裝修?什麽裝修?”

沒有細究,他又像是想起一個事:“對了,你有空跟薛獻說一下,琴行的錢不著急交的,像他那麽天賦異稟的學生,我姑姑不要錢也教。”

“薛獻說最近琴行在裝修所以沒去……”我還撐著頭在想,“啊?什麽沒錢?”

“啊,裝修?”張潮汀楞了一下。

雙方很快都反應過來。

“你是說,最近薛獻沒去琴行是因為他沒錢交嗎?”我聲音小了些。

“是,”張潮汀點點頭,“更何況琴行也沒在裝修。”

“不是說一直在照顧薛獻的叔叔賣了他的鋼琴跑路了嗎?”張潮汀想了想,“聽我姑姑說,他叔叔一直都在賭//博啊。”

我算是知道什麽叫做一句話讓人怔在原地。明明都是淺顯易懂的話,全部放進我的腦子就有些過於擁擠了。

薛獻沒錢?

我捏著抽屜裏昨天薛獻買的藥瓶的手緊了緊。

光昨天的藥就花費不少了,現在你告訴我他沒錢?

“他最近在哪吃的飯?”張潮汀皺著眉。

我搖了搖頭,現在看來,我對薛獻其實一無所知。

“這都快兩個月的事了,你不知道?”張潮汀看著真的有些生氣了。

低頭看著昨天被他包紮好的手,手指攏了攏。

-

薛獻今天還是請假,他讓我提早回家。

我沒聽他的話,坐在之前他家樓下的桂花樹下。

其實很多事情想想就能想清,比如說為什麽薛獻第一次帶我去咖啡館的話,他的神情,還有為什麽每次演奏完都會去吧臺才走。是去找老板結算工錢吧,畢竟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又怎會有人平白無故地給一個那麽小的孩子免費提供鋼琴?

寫完作業,我等了很久才等到薛獻。

擡眼時,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鄒池?”薛獻有些意外我的出現。

本來也沒跟他商量好就擅自做了決定,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你到家就好。”說罷,收拾完東西就打算走。

“等等。”他的手攥住我的手腕,沖身後的男人一撇下巴。

很快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就說一句,不打擾你,”我轉身看向他,“薛獻,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聰明如薛獻,他甚至沒有多想就知道我在指什麽。

他朝我笑笑。跟別的笑不一樣,有種說不上來的,像商人一般了然的笑。

“那你呢?為什麽不告訴我他是誰?”他依舊捏著我的手腕,步步緊逼,“想要知道我的事,就拿點籌碼來換吧。”

面前的人仿佛搖身一變換了個靈魂,即使還是之前那副皮囊,卻已經讓人有些心驚膽戰了。

“好。”我征征看著他的眼睛,“我告訴你。”

下一秒,他忽地破功笑出聲,笑得擡手抹眼淚:“怎麽回事啊,你怎麽突然那麽嚴肅。”

背後的冷汗一下子下來,眼前人又條回了之前熟悉的那一掛。

“是你先嚇人的!”我忍不住叫起來。明明是他先開始演的好吧!

“好好好,是我錯了。”薛獻還是止不住地笑,“不過你剛剛嚴肅的表情好好玩啊。”

他湊過來盯著我的臉看來看去:“好厲害啊,你平時就那麽嚇唬人嗎?”

“走開啦。”我忍不住去推他的臉。

“話說很少看你那麽嚴肅嘛,”他手撐著下巴,點評,“還是笑笑好看,以後別拉著臉啦。”

我瞬間把笑著的臉拉下來,重新恢覆對別人的那張淡漠臉。

“呦,脾氣還挺大。”薛獻玩世不恭地笑起來,扯扯我的衣角,很沒骨氣道:“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我沒理他,就那麽冷冷地看著他。

“別這樣嘍,別生氣啦,”他做了個苦瓜臉,“給你跪一個。”說著用手指頭比了個小人,在左手掌心上一跪。

我忍不住笑出來:“沒生你氣。”

“不太信,”他抿著嘴搖頭,“這樣吧,我拿籌碼跟你交換,你別生氣嘍。”

其實聽薛獻講的話跟之前張潮汀講的大差不差,除了隱去了他舅舅是個賭鬼,別的倒也沒添油加醋。

只是他輕描淡寫地寥寥幾句就帶過了自己在外面彈琴賺錢的過程,也沒提那段日子有多痛苦。

他只是別過臉來看我:“其實還是挺累的,但每次看到你,就覺得,這日子好像還能再過一過,再多待一會兒也不賴。”

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裹挾,每一句話都是在對心臟做一次酷刑。

“對不起啊薛獻。”我低著頭去牽他的手,心中滿是自己當時為什麽不多關註他的懊悔。

“沒事啊,”他倒是沒受一點影響似的,“不都過去了嘛。”

-

張潮汀是在初二下學期走的,他在全國的青少年生物競賽中拿了獎,又通過了南滕中學在初中部的選拔,直接直升了高中部。

“現在呢,你追上他沒?”我的筆在桌子上一點一點。

“我該說什麽?”他笑著,隨即嘆氣,“還差遠了吧,他早就拿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你那個朋友好厲害啊,”我想了想,“十四歲就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嗎?”

“嗯。”張潮汀點頭,“不過他是在全國的羽毛球拿了獎,厲害吧?”

難得聽到他那麽高興地說一個人,我笑著點頭。

“走了啊。”張潮汀朝我和薛獻揮了揮手,也朝孫啟棟,楊賀揮手。

這是我在成年前,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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