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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仙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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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仙皮(二)

裴容這一瞬間在這道目光中尋覓到了一絲熟悉。

畢竟自重生以來,他曾數次覺察到冥冥之中,有雙眼睛一直在凝視著自己。

賈千水先是用出了自己眼前所能凝出的大劍魂,方才又是用盡全力一斬,剛能行走如初的身體不禁晃蕩一陣,被一旁的趙洵寧伸手一扶。

趙洵寧嘆了口氣道:“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你覆原,可別這麽一會兒就沒了,你師尊怕是要哭鼻子。”

“師尊怎麽會哭鼻子?”

賈千水在意的點分明不一樣。

此時滂沱的大雨才略微收勢,堪堪而停,眾人目光所匯,均在中心的“鏡仙”身上。

先前所召的法盤盈盈泛光,仍緊緊控制著鏡仙的一舉一動。

除卻手臂,鏡仙的脖頸、面容也在持續老化,整副身軀像是在這一瞬間被抽走了最後的幾分精力,片刻之間便幹癟了不少。

“往常以為修仙成大道,是成逍遙無雙的神仙,而今看著這神仙……當真是神仙麽?”

趙洵寧不禁在此時犯起了嘀咕。

大弟子再一次著急了:“師尊,可是要速速審問?!”

趙洵寧清清嗓子:“自然要審問,但是容我捋一捋,可不知要從哪裏開始……”

九頭蛇之禍亂牽連的南州變故,從而導致整個修界都在緩慢覆興,隱州長老恰恰在這段時日無蹤無影,現身之時又捎來傀儡這份大禮,顯然同此脫不開幹系,說不定正是這一切的謀劃之人!

“你……當真就是傳說中的鏡仙?”

趙洵寧思索片刻,冷不防先問了一聲。

蘇子潯道:“醫仙,審人不能這麽審。”

趙洵寧還沒應上一聲,眾人只見憑空凝出了一道劍影,直直插.入了白發之人的後頸。

他被迫半跪在地,眼中頓生怒意,然而哪怕只是一仰頭,此劍影便會深入後頸半寸,制控之力更重。

“這……這麽強硬?”

趙洵寧不禁感嘆。

這劍影是劍修的劍氣所凝,刺人後頸等於以自身靈力控人命門,若是受審之人反抗或是撒謊,劍影就會沒入更深,等到全部沒入,便是要奪人性命之時。

劍端之上的靈力不容小覷,也是劍修被逼急時才會用的法子。

·

裴容再次同鏡仙的雙眼對視,此人這時的面容早也不是習越或是東池,面皮褶皺漸深,像是轉瞬之間就會從骨頭上脫落下來。

“你方才提及我師尊沈滄玉,可是對他有何怨念?”

裴容出聲一問,眾人皆屏息待立。

沈滄玉執掌沈宗,又挑起了巨船之亂,現在失蹤多日,沈宗上下更是焦頭爛額。

仙門四處都對沈宗頗有微詞,若是能知曉背後真相,方能勘破迷霧,興許也能知道沈滄玉為何會布下這一局。

這鏡仙先是喘息了幾口,又擡起手來,眾人只見他手心依然塌陷出了一個圓洞,落下的飛屑猶如碎紙,簌簌碰地又成灰。

裴容不禁想到那位同為鏡仙的紙閣閣主。

眼前之人並非是他先前所遇,可均為鏡仙,所念所想所謀,難免如出一轍。

“哈哈哈哈哈……”

眾人沒有聽到問題的答案,反倒是聽到了一陣穿透了夜幕的笑聲。

這走到窮途末路般的鏡仙虛弱地擡起一指:“你若將身軀獻於我,我便告訴你這原委。”

賈千水聽到他這般說,氣不打一處來:“胡鬧,你算是何人?鏡仙又如何?也不過是覬覦他人之身的魔頭!”

蘇子潯捏上了拳頭:“果然,你們追殺我,便是為了這秘辛永不為仙門之人所知……”

他執劍而起,繞著鏡仙走上了半圈:“當年你們設下大劍宗的名號,修界上下皆想逐此名號,登上一回淩雲頂……”

“可誰知……”蘇子潯嘆惋一聲,“誰知這不過是你們一群所謂的神靈尋找合適的奪舍之人罷了。”

“你們茍活至今,腳下踩上了多少劍修的性命!”

蘇子潯言出,鏡仙反倒平靜下來:“這修界能安然多年,你以為真是靠一群悲憤之人苦苦支撐?”

“凡人祭獻信仰,神靈賜福天下,本該如此。”

鏡仙微合上眼,似是有些疲乏了,嘴上卻沒停下:“沈滄玉也答應過我,要將自己的身軀祭獻神靈,不過啊,他的身子已經不像過去那般強韌了。”

“而你,你本來是最好的選擇。”他說及此,那雙眼又睜,貪婪再生,目光落在裴容身上,“九尾狐仙之後,一體納雙丹,可是上等的容器。”

鏡仙此時道上了九尾狐仙,裴容立即出聲反問:“九尾狐仙同你又有何幹系?”

“幹系?”鏡仙虛瞇起雙眼,“幹系可重了……”

他說到此,卻像是後力不濟,面上之皮順著骨骼滑落,連皮下之骨也悄然成齏粉。

眾人眼睜睜看著鏡仙外皮脫落,只餘一團泛著瘴氣的粘稠黑物,落下的兩張譽牌上題有“習越”和“東池”兩人的名字,同白衣碾成一團。

黑物之上還斜插著蘇子潯的劍影,在場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需得緩緩。

畢竟誰都難以相信,這麽多年仙門上下敬重的隱州長老,竟然只是掛著人皮的魔物,或是受這魔物所害,連一具完整的遺骸都難以留下。

——

天嵐仙府中人將長老譽牌收入棺槨,渡靈之後,又將上下裏外打掃了一陣,眾人才重聚在天嵐閣一道商討。

“我這樣……你們應該不會害怕吧?”

蘇子潯身上的障眼法效力漸弱,枯木之色爬上了脖頸,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會變成一塊眼不能動、耳不能聞的木頭。

趙洵寧道:“倒是不礙事,你可別突然要奪舍什麽的便行。”

他這麽一說,順手揉了揉眉心,仿佛這樣能化開愁緒。

裴容道:“蘇劍宗是什麽時候被鏡仙追殺的,可是在紫金鎮的時候便開始了?”

他在安樂山附近的時候,曾碰上過攜譽牌的隱州弟子,那時蘇子潯也在紫金鎮附近游蕩,所尋就是金石。

蘇子潯這時道:“我先前將自己的棺槨挪移出淩雲頂,本是想借櫻仙木之力重歸原體,然而……”

“你們也看見,我此時這般模樣,自然是失敗了。”蘇子潯繼續道,“移出仙棺不是什麽難事,可仙棺裏面根本也不是我的身軀,而是一層金石。”

“自那之後,我便再一次探過淩雲頂,發現其上仙棺,大部分中間都放有金石。”

南州動蕩之後,沈文竹才道出當年仙棺當中曾藏有披荊劍的事,而今蘇子潯卻提及仙棺當中並非劍宗遺骨,卻是金石,眾人訝然程度自然不亞於披荊劍再現。

蘇子潯繼續道:“多年以來,我同櫻仙木靈相生相系,也通過木靈探知了先前並不知道的事。”

“其中便是這金石是上古靈氣沈降而成……”

他說到這裏,難免一頓。

透過木靈所傳的東西,總是蒙上亦真亦假的色彩,不知道有多少可信。

不過櫻仙木畢竟是靈物,有時候沒有任何心思的靈物,怕是比人更為值得信任。

“不過我有一事可以確認。”蘇子潯僵硬地擡起頭來,“這些自詡為仙的人,多年以來一直都在尋找合適的奪舍之人。”

不消蘇子潯說,光是方才鏡仙所吐露的話,都知道他一直在找“殼子”。

“這些鏡仙不知存活了多久,是否同宣於周一樣,是通過這隨侍的辦法不死不滅的。”趙洵寧道,“若是如此,宣於世家是否也同鏡仙早有合謀?”

醫仙平日根本不會以如此卑劣眼色去揣摩他人,可此時難免順著一說。

裴容也覺得此時應當不按常路思考,但宣於世家雖與鏡仙淵源頗深,但說合謀,共同點不過都是在奪舍之軀上。

“我倒覺得並非如此。”裴容道,“宣於世家代代相承,明顯是要血脈維系自身靈識。”

“然而鏡仙卻不同,他們選定之人是修為頗深之人。”

蘇子潯道:“確實如此,數個大劍宗遭逢意外而亡,不過就是被選定了。”

“他們選定修為高的人,就是為了奪舍以續命?”趙洵寧不解,“這方式未免也太殘忍了。”

做醫修久了,對於生死雖然能更理智幾分,但心中慈悲只增不減,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下手之人所思所想。

·

裴容雖一樣不解,但不解的關鍵點並非是這個理由。

南州鳳棲陣動靜不小,九頭蛇又作亂多時,隱州之人洞悉四方,那時候鏡仙必然也已在隱州之地待上了許久,不可能毫不知情。

他知道師尊所行,也被隱州看在眼裏。

可是鏡仙並沒有出手擾亂這一切,大祭之陣還是成了。

這說明南州的動亂並不會損傷鏡仙的利益,說不定師尊之所為正是鏡仙在推波助瀾,因此也代表了鏡仙之所想,此外還有同樣失去蹤影的姚宗……

姚宗在其間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更是難解。

近日幾番周折,仙門眾人要麽忙著追惡靈,要麽盯著淩雲頂之上的動靜,要麽忙著收服披荊劍,倒是都忘了姚宗。

姚宗弟子當然還在尋著自家宗主,然而還是長久無果。

而先前那同母樹燃燒之時餘焰氣味相似的,也正是姚宗所出。

蘇子潯此刻又說:“也許在神靈眼中,凡人性命不值一提,談不上殘忍還是不殘忍,只是……”

趙洵寧問道:“只是什麽?”

蘇子潯道:“只是這群鏡仙可能同淩雲頂之間,也有著十分密切的聯系,所以不願淩雲頂有所毀壞,同樣在盡力護著其安穩。”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金石:“這東西,就是關鍵。”

這倒是同裴容想到一塊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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