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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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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鏡(一)

酥餅一開頭罵起劍修,周遭一眾小狐修也跟著說了幾句。

裴容一面感嘆這些小狐貍對劍修的敵意頗重,一面不禁想到了尚無蹤跡的二徒弟餘不渡。

餘不渡少時口齒伶俐,後隨他入仙門,自己雖然習劍,卻也最愛譏諷劍修表裏不一,被他斥責了許多回。

“這是我們目前待的地盤。”

酥餅隨意指了指附近。

狐族最近十分警惕,將聚集的範圍縮至最小,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方圓二裏之內,一有什麽動靜便彼此知會。

籠罩此地盤的,是巨大的屏界,由不同的狐修輪流值守,以防止出現任何漏洞。

此時他們已入了屏界,周遭景象也隨之有了變化。

大狐貍小狐貍,紅毛的、白毛的、灰毛的,都紛紛聚集於此。他們像凡人一樣,搭建出了排排村舍,並且自己養了很多雞,實現了吃雞自由。

顯得有些突兀的,是一尊尊巨大的、陳列於此的雕像。

“這是歷代狐仙的雕像。”

酥餅指向雕像道。

雕像最右端是上一代的狐仙,呈女態,正是修界妲己徐圓圓。

之所以叫修界妲己,正是因為修界長年愛談論的修士道侶類八卦。

徐圓圓修煉成了九尾狐,後來同大劍宗元徹結為道侶。而元徹最終卻慘死於七嶺地界。

關於徐圓圓,各家說法都不大一致,有的說看見徐圓圓殉情而死,有的說徐圓圓走火入魔,被元徹親手封印在了七嶺之地。

無論如何,哪一種都不是善終。

“九尾狐……真的有九條命嗎?”

花璃開口問道。

傳聞中,九尾狐修為頗高,每一尾即為一命,所以能有九命。

酥餅搖了搖腦袋:“不要道聽途說,狐修至多有兩命罷了。”

兩命,一為妖身之命,二為人身之命。

他說及兩命,裴容的臉色便微微一變。

兩命雙丹……

倒是應了這九尾狐的情形。

--

據酥餅和一眾小狐貍所言,這邪魔喜歡隔三岔五於入夜時出沒,最先出現的地方就是這狐仙的雕像所在,守在此處的狐族決定勠力同心,就在近日將這邪魔的真面目揭出,為前輩報上一仇。

酥餅本就覺得裴容身上氣息有些奇怪,又聽六寶說了山壁刻名的怪事,於是對裴容的身份疑慮更甚。

舊友六寶、劍修的徒弟、一個看起來沒什麽心思的花修,都不會帶來什麽危險。

但是裴容身上,總感覺還藏著什麽天大的秘密。

饒是如此,酥餅還是以待客之道,引一行人暫在村舍歇下,然後和其餘幾位狐修一道,準備布下新陣。

裴容更在意的,就是宣於家弟子行蹤的事。

他們為何沒有來到此處?

酥餅對劍修有些腹誹,但不至於深仇大恨。他的願望是消除邪魔,還前輩一個公道,並讓各地的狐族得以安寧度生。

宣於家弟子對於狐族沒什麽惡意,若是真心伸出援助之手,狐族思量一番,也不會拒絕。

再者,此地的屏界也不至於晃了宣於家弟子的眼睛。

“師尊還在想宣於家弟子的事?”

慕景栩問道。

狐修搭建的村舍雖然不少,但空的不多,於是花璃跟六寶待一間,慕景栩和他暫居同一處。

裴容道:“宣於家弟子向來重大義,也不吝靈器,常派遣弟子搭救四方,不至於如此。”

慕景栩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道:“師尊說的是,但如果狐族說的不假,宣於家弟子所言也為真呢?”

“你是說……”裴容轉變了思路,“青澤山上有問題。”

自古仙山之上,便會有重重秘境,也許有什麽東西蒙騙了前來此地的宣於家弟子,也不無可能。

那個東西,會是糾纏狐族多時的邪魔嗎?

“這邪魔還會再現身,不如……”

“伺機而動。”

慕景栩接上他的話,轉而湊上前來,在他唇上輕啄了一口。

--

夜半,大風起。

無論是裴容還是慕景栩,亦或是在休憩的狐族,幾乎都在同一時候睜開了雙眼。

不過片刻工夫,眾人都圍聚在了狐仙的雕像之處。

大風吹得人衣袍紛飛,險些連眼睛也要睜不開。

狐族屏界亮出了流光,新成的陣法也開始起效。

那所謂的邪魔,就如同一團黑沈沈的影子,由陣法掀出的道道鎖鏈束縛在中心。

“魔物,讓我看看你的本體!”

酥餅很是憤怒,領著一眾狐修,不斷朝陣法施加靈力,想要盡快逼出這邪魔的原形。

而與此同時,裴容身上的虛塵鏡陡然一亮。

裴容一挑眉,心想著,難道這邪魔中也封有虛塵鏡的碎片?

這邪魔身上裹著鎖鏈,同虛塵鏡似是有某種關聯。眨眼之間,虛塵鏡破碎的鏡面亮過微光,那“邪魔”終於也亮了相。

那竟然是一柄劍。

劍身並無繁飾,古樸非常,掙脫了道道鎖鏈的禁錮,然後懸在了徐圓圓雕像的腦頂之上,轉上了半圈,似是有所指。

其裹挾的黑氣隱隱凝出了一座城的輪廓。

酥餅觀察了好些時候,才靠近這把詭異的劍。

誰能想到,狐族視為眼中釘的“邪魔”,竟然只是一把劍?

而這劍指的城……

“白沙城。”

慕景栩看清其勾勒出的輪廓,同之前所見的白沙城對上了號。

無論如何,這劍懸在狐仙雕像頭上,總歸不是祥兆。

狐族有所忌憚,此時小心翼翼地沒有邁前。那劍似是受到了某種感召,忽然翻了一個身,直直地朝裴容刺來,但停在了他跟前半丈之處。

這距離可謂微妙。

通常只有劍認主人的時候,才會垂懸成這般模樣,以及這個距離。

這一刻,裴容有種錯覺。

徐圓圓的雕像似是在默默地盯著他。

體內的妖丹泛過一陣熱氣,裴容探出一手,劍柄由他握在了手心,其上黑霧徹底偃旗息鼓。

這本體為劍的邪魔,或者說一把作祟多時的劍,如今竟然如此安分地由劍仙握在了手中。

狐族又是感激,又是震驚,又是有所懷疑。

就……這麽簡單?

他們怎麽對一把劍報仇,將其弄斷弄碎嗎?

那樣根本就解不了恨!

但是更令人在意的,是裴容可以召引此劍。

這“邪魔”現了本體,又由裴容如此輕松制服,一眾狐族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只覺大起大落。

六寶撓頭:“這這這是怎麽回事?”

酥餅腦子裏飄過了許多想法,最後不禁喃喃:“難道是狐仙轉世……”

這說法他自己也納悶,但也並非沒道理可言。

餘下狐族半信半疑,但望著裴容的目光已經多了幾分敬畏。

裴容先將這便宜得來的古劍暫收入新的儲物袋,道:“雖然我不知自身同這劍有什麽關系,但既然這劍有所指,想來是要再去一趟白沙城。”

冥冥中既有牽引,最好的選擇不是規避,而是迎難而上,方得破浪之機。

恰在此時,禦鈴中傳來宣於十七發來的一道靈訣。

“自青澤山回歸的弟子十分古怪,他們是‘鏡生人’。”宣於十七的聲音含著一絲憤怒,奈於涵養才穩住聲音,“宣於家弟子根本沒有進入真正的青澤山,他們或許已經屍骨無存。”

花璃奇道:“鏡生人?什麽是鏡生人?”

慕景栩答:“仙門初立之始,便有諸多鏡類靈器,其中就有專取靈識之物,奪人之靈識後,會生出似傀儡之人,是謂‘鏡生人’。”

“天吶,這簡直是鏡子成妖了!”花璃縮了縮脖子,“取了修士的靈識,也就等於殺了他們了。”

沒了靈識的修士,首先會神志不清,此時尚有一絲救助的機會,然而過上兩個時辰,則會失去所有靈力,此後生息枯竭,萎靡而亡。

而一旦鏡生人自靈器降臨於世,則會將修士殘存的血肉吞噬入體,以獲得“養分”,生出同其一致的相貌來。

“真不知什麽人,什麽妖會做出這樣的事!”酥餅義憤填膺,“不知這裏還會有什麽稀奇古怪,我需得留在此處。”

·

狐族留守青澤山,且允諾一旦有什麽宣於家弟子的風聲,定會及時知會。

裴容令六寶和花璃也留在此地。

畢竟現下他覺得,比起青澤山,白沙城中更為危機四伏。

裴容同慕景栩一道禦劍至白沙城,才落地不久,城中便起了道道風沙。

狂風一陣蓋過一陣,掀起的卻是素白的沙塵。

然而不久之後,城立之地卻開始瘋狂晃動。

裴容和慕景栩紛紛立起了護身法罩,起一道仙訣而探,才發覺震動之源是在主城。

動蕩自震中散播開來,鋪天白沙簌簌而落。

若不是空中有悲鳴之聲,此番也該是場盛景。

——

城中大部分人已由宣於世家提前安頓在他處,此時宣於十七的身影出現於淩空之中,衣袖一振,落於裴容和慕景栩跟前。

“這城下許是有什麽靈獸或古陣。”宣於十七道,“劍仙和慕公子,同我後退半裏。”

聞言,裴容和慕景栩重新禦劍,調轉方向,在白沙城外圍停留片刻,待風沙漸息,才又縱劍往前。

宣於十七又道:“這城中蹊蹺甚多,不知同本家之間有何幹系,劍仙和慕公子不必犯險,在此處等候便是。”

裴容瞧了一眼前方。

白沙紛紛落地,方才有些昏沈的天空現下立即攘出了大片清明,映照出銀白的碎光。

主城的輪廓也再一次明晰。

然而他袋中之劍不安分得緊,隱隱指著前方,仿佛在催促他快些朝前。

“宣於公子倒也不必只身前往。”慕景栩開口,“我同師尊在青澤山上遇一靈器,許是同這城下之物有關。”

宣於十七靈識頗強,大抵也能感知到裴容身上儲物袋中的躁動。

他行上了一禮:“既是如此,劍仙和慕公子便一道前來吧。”

·

宣於家的弟子自主城外圍布下了屏界,宣於十七打頭,裴容和慕景栩隨其後。

因不知城下究竟潛藏著何方神聖,大部分小弟子駐守外處,最終真正進入屏界的,也只有他們三人。

主城的一道入口之處布有密符漆印,宣於十七重啟劍形,以劍氣擊門,門縫落下飛塵,隨即緩緩而啟。

這座長時不倒的白沙主城平日並未居住太多人,此時主城之民也都紛紛逃到了附城。

城中此時落入一片寂靜,並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裴容儲物袋中的古劍越加躁動不安,他索性將劍上束縛解開。

毫無疑問,古劍黑氣繚繞,是劍主生前怨念極深。

若不是古劍認他為主,裴容也無法完全控制住這柄來路不明的劍。

手撫劍端,他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這倒是同服用什麽仙丹神藥靈藥大增的感覺全然不同——

仿佛只是有一雙溫柔的手將靈力灌註入他的靈脈之中。

這力量來自一把承載著主人怨念的劍,可謂稀奇。

古劍初召,便掃蕩出一片沆碭,城中地表迅速裂開一條縫隙,散開的竟然是充盈的靈氣。

三人禦劍而起,不過調用了些微靈力,就已經到了遙遙高空。

俯瞰而下,主城猶如被驚擾的困獸,東搖西晃了一陣子,最終轟然四分五裂。

自巨大的裂痕中拋頭露面的,是一面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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