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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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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雨(四)

他這麽一說,一眾隱州修士連帶著沈宗弟子眼中都閃起了光來。

“劍仙?你是裴劍仙!”

隱州修士來自五州四方各地門派,但都屬劍修之流,所以對裴容的名號再熟悉不過。

“可劍仙不是……”

裴容當年在眾人眼中,是渠微九式出神入化,一劍破萬瘴的劍修楷模,也是以身祭天,光榮犧牲以換得厲鬼退去,仙門太平的劍宗遺憾。

簡言之,這人了不得,卻也仙逝得透心涼,此時突然冒出來,可是再神奇不過了。

沈莫白適時道:“我師叔身上出了些意外,諸位不要見怪。”

無論裴容身上發生了什麽,都不是一兩句話可說清的。或者說,這事屬於沈宗內務,外人不便知道詳情。

沈莫白一說這話,眾修士也不會不識趣地打破砂鍋問到底。

“劍仙,您可以用劍在我的靈器上刻一個名字嗎?”

“劍仙劍仙,還有我的!”

“這裏,我這個也要!”

“劍仙,可否在這走燈上落下您的名字?”

原本還為著蘇子潯的行蹤不定而犯愁的一眾人此時確認了劍仙的身份,紛紛打起了精神,奉上佩劍或是靈器,將裴容圍了個結實。

靜候一邊的沈宗弟子其實心下也癢癢,他們也想這麽做,但是礙於面子和領頭的沈莫白,不敢太過造次。

可裴容心裏的那口氣完全沒松懈下來,況且他從前就不太擅長招呼這麽熱情的場面,一時犯起了愁,只能盡量客氣地說:“靈器可貴,還是不要隨意刻什麽東西。”

稍有靈性的靈器的確不能亂刻什麽東西,不然靈器會受到字符的影響,使喚的時候容易出岔子。

不過他現在說這話,周圍的人都只當是他委婉的推托。

好在有沈莫白幫忙打了個圓場:“諸位,諸位莫要著急。現在此鎮不太安寧,還有其他仙門要務,先行解決才是,我師叔……師叔一直同行的。”

待他一開口,隱州的修士才漸收了這熱情,分出了條道來。

裴容心懷感激地看了眼沈莫白,然後從這好不容易留出的道上行過,同沈宗弟子和隱州的修士都保持了適當的距離。

——

繪世筆所指,是平安鎮所臨靠的安樂山。

“傳說這安樂山下之所以能有天然紫金,是因為起初神靈降世,仙氣福澤此地,貯藏在山下,因而有了金子。”沈莫白一面走,一面道,“往年這金子裏還能有不少金石,現在怕是沒有了。”

有師弟在其後低聲問:“真的有神靈降世?”

旁邊小弟子接上:“都是傳說了,也許真,也許假唄。”

數百年前,似的確出現過神靈的蹤跡。傳聞鳳霞宗的祖輩因能化鳳凰之身,也被人當成神靈祭拜過。

這傳聞雖然真假難辨,但總歸不會是空穴來風。裴容自山道上朝外一瞥,隱隱瞥見雲霧間浮現金色流光。

“師叔,這是……”

沈莫白先前因為收到了消息,匆匆帶一眾弟子來到了此地,雖知曉神靈降世的傳聞,但還沒有正式來過安樂山。

浮動的金光可不是什麽金子或是金石的光。裴容畢竟長了一輩,吃的鹽走的路還是比後輩多些,於是適時解惑:“紫金鎮依傍安樂山,但安樂山下並沒有民居,環繞山邊的是一古陣。”

“當地人稱其為‘固金陣’,不需任何人來護持,全在此處守護著天然的紫金。”裴容一點點憶起過往所聞,“古陣神秘,常人不易進,定期才會現出部分金子。”

“當然,這是多年前此地的情形了。”

依照先前慕景栩所說,此地一兩年前出現了紫金雨的狀況,打亂了過往當地出現金子,鎮民自行開采的習慣。

“可是必定有人進入過這古陣當中,不然他們怎麽知道這周圍都是金子?”有一隱州修士發問,“這古陣竟然是自然結成的,可是了不得。”

仙門弟子大多只在書上見過這樣的古陣。有古籍曾記載,借山川地澤之優,可成天然陣法,非特法不可解,所以護持之效非凡。

不知怎樣結成的陣法,自然難解。

周圍浮動的微光當真像個莫大的謎團。眾人望著神秘的光輝,心智不定的,便覺自己會迷失其間,剎那回過神來,只覺這看似是道風景的微光,也有一絲令人生懼的氣息。

裴容道:“若幹年前,曾有修士途徑,看到了陣法大開,其間金子閃爍,也是那一次,周遭人才知道了這山下一轉,有數不盡的紫金。”

若記憶無錯,也是自那之後,平安鎮作為“紫金鎮”的聲名才是徹底傳揚至了五州四方。

飲秋接上話來:“所以民間有天澤金城的說法,就是來自這兒。”

從前在醫宗,飲秋的話就不多,方才路上也沒說什麽,此時才開口,倒也不是弱聲弱氣或是過於板正,只是同往常有所不同。

裴容見過的人不少,總覺得這人有什麽心事,說話都壓著一絲愁。

“原來如此。”

沈莫白多知曉了一分這陣法機密,便覺得這金光倒也沒那麽可懼。

領路的繪世筆帶他們走了一段安樂山的山道,轉而停在半空之中,左搖右晃了一陣,仿佛是因為迷路而踟躕不前。

“師叔莫要擔心。”

沈莫白走上前去,雖是心下疑惑重重,但還是先禮貌地朝裴容說了一句。

繪世用的次數不多,但從未出現過什麽問題,眼下……

沈莫白朝靈器施加了更多的靈力,繪世晃得厲害,但始終沒有晃出個具體方向來,反而像是精疲力竭一般跌落在地。

裴容心下納悶,所以這還是一件空有外表,卻沒有什麽重要作用的靈器麽?

仿佛像是回擊他這樣的想法,不待他質疑趙洵寧的品味,繪世突然支棱,筆端已然沒入了山道幾寸。不過幾道呼吸間的功夫,一條裂痕橫在了眾人跟前。但此裂痕同方才因怪風而起的裂痕截然不同,其間所溢並非瘴氣,反倒是能閃瞎人雙眼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處,一草一木都在消融。裴容勉力撐著一絲視野,還是只能望見眨眼間遍布天地的光,回響耳畔的,是沈重的鐵騎踏地之聲。當金光於視野褪盡,身周是一片灰暗,他朝前走了一步,剛好踩中一個頭骨。

看清周遭的景象,裴容雖未淪至驚懼,但也不禁心下一顫。他應當並未進入什麽移形大法,然而眼前哪裏還有什麽安樂山山道,分明只剩下了濃稠的黑暗和遍布視野的枯骨。

上一次瞥見這番景象,還是在七年之前的那場變故當中。

在幽淵厲鬼逼近惜明山,淩雲頂近乎崩裂之前,仙門合力圍剿四處厲鬼邪魔,其間他和數位劍修一道入過一方幽淵。

所謂幽淵,並非只有一處,而是多個厲鬼所聚之處,其下往往血霧蒸騰,瘴氣濃沈。

平常修士落入其間,片刻間便會被瘴氣所吞噬。幽淵之中,修士會莫名與同行之人走散。獨行的境況下碰上群出的惡鬼兇魔,即便是修為再高深的修士,也會有靈力不支的時候,最終迷失於陰暗之中,化作幽淵的一具白骨。

——

方才有些大意,不曾想這裏竟然會是一處幻象所構的地方,更沒想到幻象還能蒙騙過靈器。

果然,幽淵才能做到這一點。

裴容微仰著頭喚道:“小師侄——”

“飲秋——”

調息喚了幾聲,能聽到的話方圓幾裏都能聽到,看來這群隨行的弟子並沒有在此處,或者說並未進入幽淵。

不過此地同裴容所踏過的幽淵並不相同,雖是一樣的陰沈,一樣的瘴氣騰騰,方才分明還有莫名的鐵騎落地之聲,但此刻實在是闃寂得可怕。

“難不成是繪世筆顯了神通,打開了一處幽淵入口?”裴容兀自猜測,“景栩就在這裏?”

繪世原本就是因尋人而啟,慕景栩極有可能就是身處此方幽淵之中。

裴容眼皮一跳,又隱約察覺到儲物袋中的動靜,於是探下一手,將虛塵境拾了出來。

虛塵鏡翻滾了幾周,其上的裂痕現出光來,似是在指著一道方向。

裴容實在慶幸,這年頭能指路的靈器如此之多。他將歸渺召出,佩劍在他身旁浮空而立,劍氣一面散盡逐漸靠近的瘴氣,一面緩緩跟著他朝前而行。

未行多遠,他便看到了方才消失的金氣,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縷,而後才成磅礴之勢。

逐漸在他眼前出現的並非金氣,而是金石鋪就的金色之途。

玄石本就難得,這麽多的金石一道出現的地方,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與此同時,他也不禁懷疑——

難不成古陣所護的其實是幽淵,而幽淵之中恰好有金石和紫金?

金氣仍在延展,很快就臨了裴容腳下,一縷瘴氣橫生,若不是歸渺速斬一道,瘴氣怕是會吞下他的一足。

不對,這金石同瘴氣相合,不能輕易觸碰,這裏還是一處迷障。

意識到這一點,裴容立即持劍騰空,劍訣劍法盡數動用,數道劍影層疊而落,將金石逐漸擊散。層層金氣同劍氣交織一處,逐漸化作了瘴氣。

此處的萬具枯骨受瘴氣所影響,晃動起骨身,仿佛是要從漫長的沈眠中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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