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紫金雨(一)

關燈
紫金雨(一)

裴容在淵越劍身上站穩,用禦物法術將新劍拉扯回了手中,微出兩指探了一番。

“這劍沒什麽問題。”裴容呼了口氣道,“看來我也成了禦劍失誤的其中一員了。”

慕景栩將淵越壓低了些,附在裴容耳邊道:“可是嚇壞了。”

他平日要多冷靜有多冷靜,此時只說這麽句話,卻是尾音不穩,可見是真的擔憂壞了。

裴容輕咳了一聲,輕拍了拍他還環在腰間的手,以示安撫。

他道:“說來我這把劍還沒取名字,不如就叫‘歸渺’吧。”

慕景栩知道裴容用過的每一把劍都是要取個字的,這把青綰大師所贈的新劍卻是拖了好久,沒想到取上的時機是在此時。

方才這劍差點兒真落入天地茫茫當中,若不是還系著一縷靈息的相連,縱然是出自青綰之手的劍,具體落在何處可是不好尋。

此時淵越載著二人行於低空之中,原本裴容不打算中途歇腳,此時因為劍上的意外不得不提起幾分謹慎來,眼見著禦道越行越窄,便道:“不如就在此停留一會兒。”

慕景栩眸光略沈,擁著裴容的手沒松,反倒摟得緊了些:“有人用障眼法將禦道給改了。”

裴容調動靈識一觀,確實看到了些異樣。

禦道兩側的光輝忽明忽暗,雖不見鎮守的劃界仙鶴,但是總感覺這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又或者說,這路早已經過了劃界,只是有人刻意將他們引到了這條路上。

“不,不是障眼法。”

裴容縱使“沈睡”了這麽多年,但是以往的經驗還在,於是識出了其中門道。

看似像是有人用仙法將禦道從中阻斷,“請”他們來到了此處,不過他覺得身上個別靈器有些異樣,在儲物袋中找尋一陣,發現是鳳天姝轉於他手的虛塵鏡有了反應,又在微爍其光。

未曾想阻斷了原本他們所行的,會是這個靈器。

——

劍落之地不是什麽刀山火海,蝕骨深淵,只是一處山腳下的鎮子。入鎮之處,紅燈籠織出一片璀璨光海,燈火簇擁的石牌坊題字是“平安鎮”。

平安鎮名氣不小。此地傍山依水而成村落,慢慢又成了座因宜居而聞名的鎮子。但是令平安鎮鎮民富庶一方的,可不是風水那麽簡單。裴容還沒踏入鎮子多少步,當頭就有人砸落下來一捧金葉子。

人界有擲果盈車,在平安鎮,流行的不是扔果子,而是丟金子。

只見有不少人拎著酒壺,醉醺醺地趴在酒樓橫欄邊上,其中一人灑完金子還朝裴容勾了勾手指。此人身邊繞著一堆秀麗男女,互相正調笑著,待他起頭扔下金子,紛紛也從兜裏拾出一把,往裴容和慕景栩身上砸。

送金子這樣的好事怕是只會在此地輕易遇見。裴容還沒碰上金子,落在地上和身上的都被慕景栩用法盤送還給了原主,朝裴容砸金子的還被金片彈了一道腦門。

——

平安鎮中紅燈籠連織成條條長龍,街上除卻來往行人,大多都是喝得爛醉的本地鎮民。紅燈籠之下,不少孩童正繞著鎮中所立的劍仙像嬉鬧玩耍,來往之人無論清醒的還是大醉的,皆習慣拜上一拜。

稍微多看一眼,就會發現這座劍仙像同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塑像都十分不同。

倒不是因為這座劍仙像由純白玉打造,還有符箓護持,而是因為這尊雕像並非站姿,而是微微俯身的模樣,一手正撫著一頭形似麒麟的神獸。神獸看似也由白玉所造,但是其上多色光澤流轉,眼睛似張似合,看起來像是只活物。

此時自空中旋落下泛著金光的東西來,定眼一看,才發現那是金片兒。

原本行於街上之人紛紛駐足,連樓上喝酒聽曲,已是爛醉如泥的人都精神了大半,那群跑鬧的孩童不久之後又歡快地奔了回來,一面圍著塑像轉上了幾圈,一面大喊:“來咯,紫金雨來咯!”

只見天空中飄起了越來越多的金色碎屑,眾人有用手捧的,有用衣兜攏的,有提前備好包袱接的,還有的人有些手忙腳亂,甚至一邊找著能裝金子的東西,一邊先用嘴含住了些金片兒。

裴容趁著熱鬧,也順手接下一小捧金片,掂著有些分量。

眼見著那神獸塑像似是真活了過來,揚起了腦袋,竟是張開了口,將金片吞食了下去,還打了一個響亮的嗝。隨後塑像閃爍過一瞬的金光。

周圍人爭先恐後接著紫金雨,裴容和慕景栩二人避過人潮,先行到一處茶肆裏歇腳。

“是真金子。”

裴容將一片金子又仔細看了看。

他自小就長於修界,對金銀感觸不大,但知這東西無論是在人界還是在修界,都是極珍貴的寶貝。

慕景栩方才沒隨著一起撿金子,只道:“師尊眼力好,可這金子在我們手上可待不久。”

他才說完,裴容攏下的一小捧金子全變成了泥塵。

按理說若是障眼法,在他手中也早該化回了原形,看來這金子上有些蹊蹺。

平安鎮以出產各類紫金制品而聞名五州四方,所以它“紫金鎮”的名號,更為人熟知。紫金較普通金子更不易褪色,連修界裏一些人都會專門收藏一些紫金制品或是以此作為靈器的點綴。

“哈哈哈,二位公子是沒拜過仙山上的神仙吧。”茶肆裏的小二一面擦著桌子,一面道,“這金雨落下的金子,隨便就能撈一把,但可不是那麽容易存的。”

他將抹布往肩頭一搭,一手指著裴容眼前的那堆泥巴,道:“這才變的興許還有救,客官趕緊喝些茶往仙山那頭去吧。”

一旁有其他人笑說:“得了吧,鄭五,你自己怎麽不去撿金子,拜神仙?”

鄭五吸吸鼻子:“這天底下哪裏有白來的東西。”

他這麽一說,又有人道:“哪裏算白來,你得真心拜神仙,還得是此地多年住民才行。”

隨後有人附道:“自然,神仙的賞賜還是挑了人的。”

裴容猶記此前也途徑過紫金鎮,卻是沒聽說還有隨便撿金子這樣的好事。

雖說這金子雨會在某些人手中變成泥巴,但始終還是在大部分人手中存了些真的。

至於仙山,此地傍的只是一座平平無奇的矮山,未曾聽聞入了仙山名列。

將跟前的泥塵清了,裴容擡眼望向慕景栩,知道他對此地知曉不少。

慕景栩托著腮:“師尊有所不知,此地金雨不過這一兩年的事,起初……”

撞上裴容求知的目光,他不禁一頓。

靈修的雙目較其他修士還要清澈些,仿佛帶著幾分歸屬山海的純粹。裴容如今眉眼漸漸舒展,同從前相合了不少,但卻因為狐修的靈性而融了幾分稚氣在目光盈盈中。

那會是……年少時的師尊麽?

他生怕他人瞥見這一絲驚心動魄,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這目光,一手撥弄起茶壺蓋。

裴容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四下打量了一番,又將目光收歸回來。

都說狐修天生就會魅術,可擾人心智,攝人心魄。無論修為多麽高深的修士,一著不慎便會中招。

慕景栩平日愛同他玩笑,此時卻忽然止了話頭,仿佛是刻意閃躲他的目光。

裴容不會什麽魅術,縱使現如今天賦異稟,也沒有修習的心思,更不知如何修習,此時不禁懷疑起狐修會自然而然地散出不一樣的靈息,而慕景栩對他沒有防備,所以險些心智受擾。

逮住這樣的猜想,裴容心下覺得有幾分有趣,同慕景栩一個方向撐起了腦袋,定定地望著他說:“景栩,起初什麽?”

“起初……”慕景栩定了神,說起話來卻板正了幾分,“起初此地的安樂山下有不少天然紫金,平安鎮靠著大量紫金富庶一方。前年有了安樂山上有神通顯靈的傳聞,此後凡人不能再尋找山下的紫金,只能等著神仙的恩賜。”

“仙門沒有插手?”

從前修界也有不少相似情形出現,大多是妖邪占山為王,偽裝成神仙騙凡人供奉,從而靈力大增,危害一方。原在十月城作祟的妖魂就占過這樣的便宜。

慕景栩繼續道:“仙門以沈宗為首,不少修士都來過此地,發覺是吞金獸。”

裴容不覺意外,論金子多的地方什麽小妖怪最多,定然是吞金獸。

“不過此地頻繁出現這情況,修士來一次,吞金獸消一次,不久又會出沒。”慕景栩說,“久而久之,金雨在鎮民心中的分量不可小覷。”

“九頭蛇出沒之前,沈宗還派過一次人,卻是由此地鎮民轟了出去。”

此地人賴著天降的金子過活,就算跟修士碰硬,怎會教人斷了自己的財路。

何況修士不敢隨意出手傷凡人。

“大劍宗也是吃力不討好,往年常有的事。”裴容見怪不怪,“變成今天這般,看來不是吞金獸那麽簡單了。”

慕景栩還在有一搭沒一搭撥弄著茶壺蓋子,輕描淡寫地應和了一聲。裴容一手移了茶壺,慕景栩的手落了空,目光才重新聚在他身上,卻又故意挪開了半分。

明顯是刻意端著一副散漫勁兒。

裴容一手抵唇,忍不住笑出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