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這難道是她的報應嗎?

關燈
第12章 這難道是她的報應嗎?

“12號桌通心菜,好了嗎?12號!”

“和順加的豆腐煲還沒出來嗎?和順房!豆腐煲!”

“阿成你做一下12號。快點。”

“客人說再不上就退了,他們飯都吃完了!”

“我的單也很多,讓朋哥做一下吧。”

“誰的單不多?”

......

李添差點被地上的一攤糊狀物滑倒,他扶了一把桌子才站穩:“誰把馬拉醬弄倒的?過來拖一下。”

一個樓面從他身邊匆匆經過,端著剛剛出爐的通心菜飛一樣地跑出去了。

一個切配繞著整理桌轉了兩圈,憤怒地對著空氣喊:“我的姜呢?誰動了我的姜?剛剛還放在這裏的!”他差點撞上過來催單的另一個樓面。

樓面小姑娘也很著急:“你看著點啊!哎呀!”她一腳踩進了剛剛那攤馬拉醬:“你們不搞衛生的嗎?好惡心。這是什麽?滑倒了怎麽辦呀?79號的啫雞!客人等了二十分鐘了!”

被她催促的啫煲師傅一邊抹汗一邊翻砂鍋蓋子,不耐煩:“沒熟,怎麽拿出去啊?”

“你好歹拖一下這裏吧。”小姑娘看著自己不堪入目的鞋底,“這像什麽樣子。”

師傅頭都沒有回過來看一眼:“整理臺衛生都是切配負責的,你讓他們去搞咯。”

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一大盆姜的切配:“又不是我弄倒的,那你去幫我切姜?”

師傅盯著小姑娘:“你自己拖吧,順便抹一下鞋底。”

李添聽不下去了,嚴厲地打斷:“廚房是大家的,衛生都可以搞,不是你弄倒的就不能拖?”他轉向啫煲師傅:“就在你面前兩步路的東西,順手拖一下也是為你自己的安全衛生想。拿個拖把那麽難嗎?”

兩個人都憋著一張臉不說話了。啫煲師傅有點不滿地嘀咕:“一向都是誰負責誰搞嘛。”

熱菜部主管康時漢這時候插了進來,吩咐切配:“沒聽到副廚說話嗎?去拿拖把!”

切配不甘不願還是去了。李添還想說什麽。

康時漢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對的,但規矩是規矩,阿添。”

兩點鐘午市才算結束。

李添跟著宋裕明到月繡廳敬了酒,回來順便把包廂巡一遍,哪個房間哪個菜剩得最多,負責的炒鍋要及時發現問題調整改善。宋裕明讓他去辦公室裏睡一會兒,他在折疊床上瞇了二十分鐘,醒了身上有點乏就賴在床上不想動,沒起來。

辦公室東邊墻上開著一扇窗,玻璃倒映晴空,有一股好聞的紫蘇的香氣飄進來。他趴到窗戶上看,後廚園子的墻根上是幾位老師傅的菜園子,小蔥、紫蘇、薄荷、生菜……什麽都種一點。紫蘇長勢最好,大蓬大蓬的唇形葉,顏色黑紫成熟,散發出清淡宜人的草葉味。即使不拿來炒雞蛋入菜,摘幾片洗幹凈了泡水,漸熱的天氣裏不喜歡喝白開水的也能多喝幾口,對頭痛感冒、胃脹胃寒都是有很好的效果的。

菜園子裏還有兩只流浪貓,一只貍花一只三色,本來不是荔府養著的,不知道怎麽就跑進來了,宋裕明沒讓人趕,樓面的幾個女孩子經常拿剩飯剩菜餵它們。兩個小家夥很懂事,只呆在菜園子裏,從不去前頭的荔枝林打擾客人,也不白吃飯,還出點力幹點活,自它們來了後廚房沒再遭過老鼠了,比定期除鼠消殺要省力。

三色的那只看起來年紀有點大了,一天裏有大半天懶懶的腆著肚子在紫蘇葉下面睡覺,還打呼嚕,像口滾開水的小鍋咕嚕咕嚕的。貍花愛爬樹,喜歡在高的地方睡,三兩下就能登到小葉榕上面去,左挑挑右揀揀,尋一根它滿意的粗壯可靠的樹枝趴著。有時候也掏鳥窩,菜園南角的菩提樹上曾經著了一窩褐翅鴉鵑,母鵑生了三顆蛋,趁著當媽的出去覓食,貍花一爪子把鳥窩掀翻了,好在蛋沒摔壞,落在柔軟的草地上,後廚的人換了個隱蔽位置又放了上去。

只是那母鵑回來的時候找了好一會兒巢在哪裏,沒想明白怎麽就搬了一趟家。

李添看了一會兒貓,總算從床上爬起來。

他隨意點了個小切配統計人數組織點奶茶,留一杯給宋裕明,要那種不加小料不加糖不加奶的,總廚口味淡。結果,切配所有人都算上了,獨獨忘了請客的,飲料到了才發現不夠分。

李添不在意,他也不喜歡喝現在這些花裏胡哨的飲料,他自己摘了一把紫蘇,和陳皮、甘草、冰糖一起煮了水,兌了檸檬汁和冰塊喝,那個點奶茶的小切配看他手裏粉紅剔透的飲料又漂亮又香甜,眼巴巴跑過來問,添哥我能嘗嘗嗎?

他給他杯子裏分了一點,小切配喝了一口把手裏的飲料放下了,就去找他身後的小鍋,剩下的一點紫蘇水都給拿走了。李添笑他腦子不機靈,舌頭倒靈。

他們聊了一會兒。小切配叫盧夏,三年前進來的,大學生,正兒八經本科學歷食品營養學專業。李添看他刀工不錯,基礎紮實,味覺也敏銳,覺得這孩子應該是個能吃苦、肯用功的。大學生在後廚行業裏還是少見,要是能好好培養,成為骨幹對荔府絕對是有益的。

他問盧夏:“你師父是誰?誰帶你的?”

盧夏很不好意思:“之前是洪哥帶我,去年他走了,我就沒再跟別的師父了。”

餐飲是高流動率的行業,像這種徒弟把師父熬走了的也不是罕見事。

李添覺得他怪可憐的:“那你怎麽沒跟著他一起走?”

“他回老家去了,我想留在這裏嘛。”

“想長幹?”

“嗯。”

“很辛苦的哦。你自己這幾年應該也體會到了,大學生,不一定要來這裏。”

“大學生現在送外賣都有啦,哪有那麽值錢。”

李添笑起來。這個孩子想法很踏實。

盧夏看著四周的環境說:“這裏對我來說有點特殊意義吧。我爸媽離婚前,每個月都過來吃一次早茶。後來我爸破產卷錢跑了,失蹤了,找不到人。我媽沒那個條件也不願意帶我來了。”他顯得有點羞澀,“這個地方就好像……好像一個烏托邦,是我人生裏最美好幸福的一段時間。我覺得在這裏待著,就好像我還一直是那個家庭完整的小孩。”

李添聽得有點動容,沒想到他踏實的性格後面是一段坎坷艱難的經歷,他拍拍小孩的肩膀:“那就好好幹,有不懂的找我,我教你。”

晚市前宋裕明從公司總部開完食品生產質量會議回來,看到小徒弟還在更衣室裏:“不是讓你回去了麽?怎麽還沒走?”

點心房早班一點半就下班了,現在都幾點了?他有這麽黃世仁嗎?

李添其實已經準備走了。他就是想下班前再見一見心愛的師父。趁著更衣室沒人,他過去親了一下師父的下巴:“那辛苦您看著晚市了。”

宋裕明看到他指頭上一個創可貼,撈起來放在嘴巴上親了一下。廚師受傷是再常見不過的,再好的廚師也是一手的傷:“切的還是燙的?哪兒找來這麽個可愛的東西?”

不是那種尋常可見肉色面的創口貼,白底畫著藍色卡通小貓頭,不會是哪個樓面給的吧?

“骨頭碎劃了一下。剛好采購的一個小實習生路過,他有就給我了一個。”李添把制服脫下來,收拾背包,把衣櫃門關上,“對了,您要是有時間,實習生轉正名單我發給您郵箱了,我今天看過覺得沒問題了,差一個您的批覆。”

他可沒說一定要留誰,他只不過是提醒一句,讓領導看到名單的時候能想起來采購這次沒有轉正名額。至於要不要留,留下誰,那是領導決定的事情,和他沒幹系。

行政經理以後少不得要打交道,能幫一句是一句,老人們的人情只能這麽一點點地累積了。

下班時間早,李添沒有馬上回“和悅”。

他轉了條線多坐了兩站路,先回了一趟出租屋。上樓前在超市買了點水果和酸奶提上去,他沒跟母親說會回來吃晚飯,黃小鳳臨時給他下了一碗面條,煮了沙爹牛肉蓋在出前一丁上。

做媽媽的看得出來兒子狀態明顯不一樣了,一個月沒見,氣色好了,臉上還有了點肉,盡管神態也疲憊,可又和從前那種筋疲力盡不完全一樣,她能感覺到,他的情緒是好的。

“今天這麽早?”從前他上班,都是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新單位要是能輕松點也好。

李添低頭嗦面,把一口面吞進去了才說:“我回荔府了。”

黃小鳳猛地一瞪眼,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李添沒看她,喝了口面湯:“是副廚,今天第一天上班,以後還是會晚,開始這段時間會比較忙,可能不會那麽頻繁地回來,等適應下來應該會好一點。”

黃小鳳知道他為什麽這麽開心了。

“工資也高了,接下來如果要還按揭買房應該不成問題。”李添溫和地說:“您要是沒什麽事,也可以到處看看走走,紅姐這兩天要回來了,讓她陪著您去吧,想在哪個地段哪個盤買,您告訴我一聲。現在周邊房價不少在跌的,這個時候買也合適。”

在強烈的白熾燈下面黃小鳳看清楚了兒子的臉,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是帶笑的。

她明白了,他今天回來不是來看她的。他是來炫耀的,是來宣布勝果的,同時也宣告著她失敗了,盡管費盡周折,曾經也獲得過她想要的結果,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她終於還是失去了他。她會永遠地失去他。

她不由自主地想,當年,在他得知被開除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和她今天一樣的體會和感受?這難道是她的報應嗎?

她必須竭盡全力才能抑制住喉嚨裏恐懼的絕望的聲音,因為過於努力繃直的背而微微顫抖。

“吃完了記得把碗洗了。”她站起來抱著水杯往廚房走。

李添看著她的背影,把面吃完了端著碗進廚房。做母親的在奮力擦洗竈臺。

他把碗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想去接她手裏的抹布:“我來吧。您去休息吧。”

黃小鳳眼眶明顯是紅的,拽著手裏的抹布:“不用你!”

李添的手尷尬地落在半空中。半晌,他嘆了一口氣。

黃小鳳已經都想明白了:“你以為你跟著他就能過好日子了嗎?你以為那天姓周的那個小猢猻為什麽會跑來把事情告訴你?他就是為了騙你回去!”她憤怒地說,“他當初是怎麽答應我的?言而無信!他今天會反悔對我說的話,以後對你,也一樣會反悔。”

李添看著她:“可是,他沒有承諾過我什麽。”

黃小鳳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您想多了。”李添盯著池子裏嘩嘩流淌的水流苦笑了一下:“一直以來,都是我單方面對他,他從來沒有對我有過表示。”

不過李添倒是有點好奇,到底宋裕明和母親說了什麽。

周作盛的事情他不是沒有懷疑過,以老男人精明的個性,很像是他會幹出來的事情。而且李添敢肯定,當初和母親談的時候,宋裕明就沒有把話說死。

他在心裏記著這個事情,但沒有直接去問。等過了兩天,宋裕明早上在的時候,上午吃員工餐的時候,他一進大廳,找了張離宋裕明最遠的桌子,在小切配盧夏的旁邊坐了下來。

宋裕明都已經落座了——這位親切待下的總廚自上任以來都堅持和普通後廚員工一樣,自己排隊、自己打飯、和員工們坐在一起吃飯。到了飯點,經常能看到他坐在大廳裏和幾個炒鍋談笑——他端著餐盤就站起來,挪到了徒弟那張桌子。

盧夏嚇了一跳,他還沒和總廚待在一張桌子吃飯過,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這要是換了旁人,但凡有點眼色,自覺找個借口挪位置,已經把桌子留給兩位了。偏偏,盧夏小朋友沒有這點腦筋,他看著李添風輕雲淡的樣子,他也傻傻和宋裕明打了個招呼。

李添問他你喜歡吃什麽呀,盧夏說最近天氣熱想吃點辣的提提胃,可是我們員工餐基本沒做過辣菜。李添看著他笑,說行,明天跟負責員工餐的同事說,要考慮天南海北不同地方的同事不同的口味,適當的應該加一點辣菜。說完,他還看宋裕明,問,師父您說是不是?

宋總廚點頭稱事,還表揚他,能善體下情,管理有方。

盧夏小朋友很感動,他一感動,就更想和兩位領導多待一會兒,多沐浴一會兒春風。

吃完了飯,他主動幫兩位領導收拾盤子,還邀請領導去看他新練的蘿蔔雕花,宋裕明笑盈盈揣著手,欣賞完那只蘿蔔牡丹,說雕得不錯,要不調你去涼菜部怎麽樣?

盧夏趕緊搖頭,不不不,我覺得熱菜部挺好的。他看著李添說,我還想多和添哥學學。

李添這才揮揮手給他眼神,去準備午市吧。

小朋友楞楞地下去了,心裏還緊張是不是真的要去涼菜部。他想著能不能讓李添給他美言幾句,讓他留下來,熱菜部永遠是後廚最重要的部門,資源、人員、設備……都是最好的,涼菜部有什麽意思?那還不如去燒臘房呢。

但他還沒走出去兩步,辦公室門砰一下就關了,他嚇得一縮脖子,怕領導發火,趕緊跑了。

李添也一縮脖子,擡起臉很無辜地看著他的師父。

宋裕明表情和善:“怎麽會突然喜歡上這麽個小東西?”

李添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您說阿夏?噢,他是大學生嘛。廚房裏留一個大學生多難啊,他業務能力您也看了,可以的,又有上進心。我想帶帶他,以後說不準是熱菜部的骨幹。”

就那麽一塊大番薯,還能成骨幹了?

“三年了還在切配,能幹嘛?”宋裕明一口否決了,“你進來第三年都上竈了。”

李添頭頭是道:“您不能這麽說。切配師傅也很重要啊,切配做得好怎麽不能是一種專業能力呢?沒有水臺和切配,炒鍋有東西做嗎?不是您教我的,大家是一個團隊,所有崗位分工都是平等的,互相尊重互相支持才能出好作品嘛。”

宋裕明皺起眉頭。他不是來和他討論這個的。

作者有話說

正式進入飯店的主線啦~後廚會有小確幸也會有焦慮破事,就和其他職業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